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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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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果然说到做到。
直到他出院,章明都再也没有找过他,这个男人像是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取而代之的,是隔壁的女人。
大概在上了三次床之后,女人告诉他她的名字:“白散山。”她娇媚又狡黠地笑,用指尖在他的掌心一笔一划,“记住了吗?”
伍城看着她——他当然记住了。他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在他面前也要装得这么像个人。
半年里,他们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关系。
但其实也没有什么交流。
女人有时在夜深时敲开他的门,他往往还没有睡,在黑暗里沉默;或者点亮一盏孤灯,寂冷的颜色倾泻在雪白的画纸上。
于是就一起上床、□□。
半个小时或者一个小时之后,伍城披衣起身,从之前中断的地方开始画起。
女人拥被饶有兴致地望着他,像是望着一个还未解开的有趣谜题。有时候伍城会画上一整夜,熹微的晨光从窗外透进来,他迎着光的脸,脸色苍白,眼圈青黑,阴郁漠然得像是夜色里的鬼。
而女人喜欢穿真丝的睡袍赤着脚在屋子里走动,她有时候会倚在窗边看漆黑夜里星点的灯光和星光,“嚓”一声轻响,火石摩擦,火光燃起来,映着她雪白的脸,寂寂冷冷,也像个新丧的女鬼。
漆黑的夜色里,空荡荡的屋子总是没有什么人气。
但是两个鬼互相凝视的时候,大概也生出一些虚假的温暖。
这天他回家,掏出钥匙的时候愣了一下。
半年来一日都不曾消失的怪鸟停在门把手上,抖动灿烂鳞羽歪着头看他,那眼里的恶意浓郁得几乎要滴下来。
在这一愣的时候他注意到了房间里传来的震动。锤子凿子齐声鸣唱,像哪首变奏曲震动心骸。
他的手微微颤抖起来,钥匙在锁口上来回只是找不到入口,留下几道白色的划痕。
终于,钥匙捅进锁芯。他拧了两下没拧开,第三下门开了,他几乎没有意识到,直接撞了进去。
女人站在那里笑着看他。
鸟儿振动双翼向她飞去,款款停于她肩,姿态优雅地梳理那一身越来越灿烂的鳞羽。
她的身后,拿着锤子凿子的工人凿动那一面有霉斑的墙,大块的砖石伴随着桀桀的笑声掉落。那一首歌,又唱起来了。
“红墙墙,红瓦瓦,红房房里有个红孩子。”
他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不像人的咆哮声,身体几乎是先于意识地冲了过去——然后被不知哪里冲出来的章明一把擒抱在了地上。
他疯了一样地挣扎着,但章明把他擒扣得很牢,任由他怎么挣扎也不松出一寸。
“啪”地一声,不轻不重的一声响。他忽然停了下来,一块黑色的东西从被敲破的墙里掉了出来,微微湿润的,纠结的青黑色菌类痕迹长在那上面。
他不声不响,微微地发起抖来。
像是流浪的犬类遇上一个磅礴的雨天,蹲坐在好不容易找到的屋檐下。那雨水却还是倾泻着泼洒进来,于是它寒冷地、满心凄惶与恐惧地发起抖来。
然而女人怎么会放过他呢?她花了半年的时间,观察、试探,如人无夜火而在黑暗里行路,一点一点,终于叫她等到了这个时刻。
“嗒、嗒、嗒”,高跟鞋的声音,女人停在他面前,那张娇美的面容低下来,眼尾被妆容拉得长而上挑。她的脸成了全然陌生的样子,他看了很久,终于看出来她脸上那是一个胜利而张扬的笑,艳色如荼蘼。
她的靴尖点点那块东西前面的地面,他的心脏极其剧烈地跳了起来。
“来和你母亲打个招呼吧?”她笑着说。
那一秒钟,锤凿俱静,空气里的尘埃飘飘荡荡地落下来。章明震惊地抬起了头,不由自主地放松了手里的钳制。而他一点都没有挣扎,他只是盯着那块黑色的骨头,像是全身上下除了那双眼睛都死掉了一样。
女人弯起眼睛,她的声音像娓娓讲述一个故事那样悠扬轻盈,含着笑意。
“很久之前有一个小男孩,他和他的妈妈相依为命,生活在这座城市里。但是城里的生活当然是很艰难的,暴力也一直都是一个很好的宣泄途径。于是呀,小男孩就会常常挨打。”
“打着打着,小男孩长到了十二岁。那一个很普通的夏天的晚上,他的妈妈出门去了,半夜还没有回来,他知道,她是去找她众多情人中的一个了。他大概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跟上去。”
“他是个很聪明、很早慧的孩子,花了没有多久的时间就找到了他的妈妈。那是在一个灯光昏暗的工地旁,他可能看到了一个粗壮的男人正在用尽全力殴打他的妈妈,鲜血涌出来,在地上流成涓涓的细流。”
“也可能没有,只是一个女人,像死了那样躺在那里。胸口起伏,还有微弱的最后一口气。男孩那么聪明,他几乎是立刻就理解了眼前发生的事,一对老情人之间起了争执,男子下了狠手打人,那么狠的手,没有什么理由,就像曾经妈妈打他一样。”
“他没有死掉,他的运气还算不错。但他不想有一天真的莫名其妙地死在哪一顿毒打下,至少现在,他还不想死。他向工地上望过去,那边还停着一辆水泥搅拌车,几百斤已经混合好的水泥堆在那里,还是湿润的。”
“有时候杀人真的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毕竟人体是很脆弱的东西,需要适宜的温度、水分和养料来生长,会感染、会缺氧、会失血。有些时候仅仅是一块大小巧合的食物噎入气管,也会让人立即死去。更不要说是一个失去意识的人,和一堆湿润的、沉重的水泥了。”
“男孩拿东西裹着手,遮挡住指纹和掌纹——当然,这是我猜的。”女人微笑起来,“但我想他应当不会愚蠢到想不到这一点。然后尽量不发出声音地,他拖着他的母亲艰难地走过沾了露水微湿的泥土、灰白的水泥路,终于到的时候,好像过去了一个百年那么漫长。他疲惫而又满足、惶恐而又兴奋地把她的头小心翼翼地按进那一堆水泥里。”
“自重让她陷进水泥,她微弱地挣扎,却被牢牢吸附了脸和上半身,像是小虫陷入蛛网,徒劳挣动,最终失掉生命。”
“但这个故事还没有完喔。一两个小时之后,那个男人出来了,也许是他曾经喝了酒,现在酒醒了;也或许是暴怒的情绪过去了,冷静回笼,他开始担心人真的被他打死了。”
“然后他看到了眼前这一幕。害怕吗,太害怕了。恐惧噬咬他的身心,他没有办法做出完整的思考,他看着那一路倒伏的长草,他以为女人想不开把自己的生命结束在了这一堆恶臭的水泥上。他有什么办法呢?报警吗?他在老家还有妻子,孩子,不能因为这种事情进去坐个几年。在那个深夜,他拿起推刀,机械地一刀一刀抹平水泥,把一个死人砌进墙里,白皙的、细嫩的肌肤还没来得及泛上尸斑,就一点点被铁灰色的粗糙水泥吞噬覆盖。他禁不住地觳觫起来——因为他知道,这一刻已经没有了回头的路。”
“之后的很多年,他一定时时想起这一天,想起这一幕。恐惧怀疑纠缠在一起,叫他心神都颤栗。他越想越觉得那时树下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看着他,注视着他,把他的罪行都看在眼里。是谁呢?他谁都怀疑,谁都不信,周围的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可疑。一句普通的问话,一个平平的转头,都几乎叫他跳起来。那时每一个树下摇晃的阴影都成了窥视的人,窃窃私语着,窥探他的罪行。他想,女人真的是自己去死的吗?那折伏的长草,是她自己爬过去的痕迹吗?还是有人一路拖行,终于把她逼到了死境?
“可是一场大雨冲刷所有印记,等他想起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他带着悔恨和恐惧归乡,那一夜的魑魅魍魉时时攀咬上他,叫他夜不能寐,日不能兴。大概在一年前,一日走夜路时他掉进了河里,成了一具泡发肿大的浮尸,幽幽漂流。”
“而那个男孩呢?他发生了什么?大约你比我更清楚些,是不是?”
空气里的沉默凝结有如实体,只有女人的声音还在娓娓而叙述,最后那带笑的尾音,温柔得近乎残忍:“你觉得这故事怎么样呢?”
她俯下身,皎美的、娇媚的脸离他那张被擒按在地上的、沾满尘灰泥土的脸那么近,她凝睇着这张半年来与她共享欢爱的脸,笑得骄傲又锋利,“我讲得,好不好呀?”
他伏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睛对着她,但没有看她。他只是透过了她,看着那面墙。
墙里有黑色的枯骨,他的母亲。故事的开始与结束,他的母亲。
骷髅大咧着嘴,像是在狂笑又像是在悲泣,黑洞洞的眼眶看着她此生唯一的儿子,也是结束她生命的凶手。
如果、如果她此刻还有知觉,她会伤心吗?还是狂怒呢?
鳞羽华丽的鸟儿引颈长鸣,灯光打在它身上,流光溢彩如宝石璀璨。它振动翅翼,一圈一圈在空中盘旋,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终于落于那漆黑的颅骨上,一闪之后消失不见。
那是他的恐惧,他的心魔,他母亲的死亡凝结成的灿烈幽魂。
从他把他母亲的头按进湿润水泥的第二天起,幻影开始出现,开始时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在视网膜上留下似是而非的印记。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它越加清晰越加明亮,像是旧世界里的鬼魅迫不及待地要揭开伤痕揭开真相,将他拖下深渊。
他看着它,它看着他。
他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直至今日,一切的爱与恨终于在阳光下归于尘灰,漆黑的真相曝晒于此。它终于心满意足地发出最后一声长鸣,投落于一切的归处与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