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盟》瞑寐

3、鲨齿

　　转眼间，卫庄已下山两年多了，这两年多的时间里，他一直在南方寻找名剑，可惜一直没有结果。第三年，他转而北上，来到了彭城。
　　一日，卫庄行至彭城之郊山林之中，林中树木参天，藤草繁盛。隐隐的，卫庄察觉到，这片林中暗含着淡淡的肃杀和血腥，他顿时心觉诧异，便循着这股气息寻去。出乎他意料的是，越深入这片山林，林中就越显得阴沉压抑，虫吟鸟鸣的声音也逐渐消失，仿佛是这股肃杀与血腥之气驱逐了它们。最终，在一片死寂中，出现在卫庄眼前的，是依着山脚的一片废墟。
　　这片废墟不知已经经历了多少年的风霜，沉闷的空气萦绕在这片废墟上空，让人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虽然这里现在是一片荒芜，但从这些仅剩的残骸，仍可以看出这里昔日也是一片繁盛的景象。屹立与废墟之中的，是一个如吊钟形的建筑，它已残破不堪，有一半几乎完全塌毁，并被层层藤蔓所攀附，只能勉强辨清它的形貌。仔细一看，本应是绿色的藤蔓，却诡异地带着丝丝红色。卫庄皱着眉头看着这一切，猜想着它们的来历，突然间，他脑中一闪，难道，这个是剑炉？他缓缓走近这吊钟形的建筑，用剑柄拨开藤蔓，发现在藤蔓下的黑灰色的表面之上，还有点点黑色的痕迹，仿佛是已干涸多年的血迹。卫庄心中一惊，不禁伸出手去触碰这些痕迹，岂料，他的指尖一碰到它，立即有数不清的裂纹从他指下产生，一瞬间，又有一大片炉体化作了碎渣散落在地，原先攀附其上的青藤顿时簌簌地瘫软在地。卫庄实在不敢想象这剑炉到底屹立了多少年。从破损的空穴处向里看，依稀可以看见熔后重新凝结的金石的残骸，想必经过多年的风化锈蚀，也早已化作了齑粉一般。
　　“呵呵，好久都没有人来到这里了。”几声干巴巴的笑声之后，传来一阵苍老沙哑的声音，声音干涩至极，几近不似人声。
　　卫庄猛然回头，发现身后出现了一个干瘦枯槁的老头，如鬼魅一般，站在山脚的阴影之中。卫庄迅速抽出佩剑，厉声问道：“你是何人？”虽然卫庄表面依旧，可他心中已着实有些惊慌，这名老者靠近时居然没有一点声音，自己也没有丝毫察觉，他不禁暗暗心惊。
　　那名老者毫不在意面前冷冷的剑锋，向前走了几步，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好久都没有人来到这里了，自老朽奉命守护这里以来，你可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外人。”老者一边说着，一边将空洞的眼神投向卫庄。见了这老者的眼神，卫庄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阵寒意，这空洞的眼神中似是藏了无尽的疯狂和喜悦。
　　“这位小哥，你手中的剑可实在是与你不相配啊。”老者冷冷地笑着。
　　“这与你何干！”卫庄剑上的杀意更盛了一分，剑尖微微抖动着，传递出怒意。
　　“小哥何必动怒，老朽只是说了实话而已，难道，你进入这山林之中，不是为了找寻一把剑吗？”老者一语道穿了卫庄的心思。的确，卫庄进入这彭城的山林，正是为了寻找当地工匠口中所说的妖剑。据说西周周穆王时，徐国曾起兵谋反。偃王亲执利刃、被甲将兵，率领徐军横扫千里周壤，直抵周都。一路战来，徐军所向披靡，这一切，不仅仅仰仗于兵卒的勇猛，更在于偃王手中的利刃——妖剑鲨齿，战场上，持剑的偃王仿佛嗜血的凶兽，带领徐军大破周军，无人能敌……可是，就在徐军兵临周都城下时，偃王却突然撤兵，之后，就连鲨齿也消失了踪迹，妖剑，最终成为了一个传说……
　　卫庄强压下心中的那份震惊，淡淡地说：“我只是恰巧走入这片林中罢了。”
　　“恰巧吗？”老人再度阴沉地笑了起来。他绕过卫庄的剑锋，兀自走到岩壁旁，按动了一个机关，顿时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运动的嘎吱声，一扇隐没在藤蔓之后的岩门缓缓地开启了，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穴。洞穴不知被尘封了多少年，如怪兽的巨口，吞吐着寒意，散发着不详的血腥之气。老者转身看了卫庄一眼，道：“你不想进去看看吗？”说完，他缓缓地走入了洞穴，瞬间就被那一片黑暗吞没了。卫庄的心中一时间翻起了巨浪，他不知自己是否应该走入洞穴，从洞穴中逸散而出的杀戮与血煞之气又不知为何是如此地吸引着他，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越陷越深。最终，卫庄收起佩剑，快步走入洞穴。

　　洞中几乎没有一丝光亮，显出一片空寂，脚步声敲击着岩壁，再不断地反射、交织，声音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卫庄摸索着岩壁，走得勉勉强强，可是那老者却走得非常自如，脚步声异常平稳，仿佛这里的路已经刻在了他的脑海中。在洞穴中，时间仿佛凝固了，脚下的路似乎无穷无尽，每往里走一步，凶煞的战气便愈发浓重一分，隐约中，似乎还可以听到微微的鸣动之声。卫庄心中移动，那便是妖剑的剑鸣吗？正想着，眼前突然出现了些许微光，紧接着，便是老者的声音：“到了。”
　　这是一间宽阔的石厅，淡淡的血气仿佛终年不散的阴霾萦绕在石厅上方，石厅的四角各摆放着一个夜明珠，为这个石厅带来幽幽的青色荧光，一柄剑，正静静地放在石厅中央的方台上，散发着无尽的妖邪之气，卫庄深深地被眼前的这一切所吸引，不自觉地向方台走去。老者静立于一旁，注视着卫庄的举动，无神的眼中陡然生出兴奋的光芒。
　　卫庄刚踏上方台的石阶，便有流光从岩石内部涌出，汇成细细的光纹，在岩石内游走、变幻如水纹，而鲨齿也发出了响亮的剑鸣之声，似要冲破这光纹的禁锢。卫庄仿佛被莫名的力量所牵引，丝毫没有注意到别的事情，他的眼中，只有鲨齿。
　　他走上方台，伸出手，拿起了鸣动不安的鲨齿，就在这一瞬间，方台上的光纹如融雪一般消散得一干二净，石厅四角了夜明珠也发出了碎裂之声，细碎的裂纹从珠子内部延伸出来，布满了整个珠子。
　　“哈哈哈哈！”老者迸发出刺耳的笑声，“老朽果然没有看错，你果然是重新唤醒鲨齿、冲破禁制之人！老朽，老朽终于不用再死守着这把妖剑了！哈哈哈！”老者的声音让卫庄回过神来，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手中的鲨齿，然后，将目光转向了老者，眼前的所见让他瞳孔骤缩，在那几近疯狂的逐渐淡去的笑声中，老者的身体渐渐化作了齑粉，消失在空气之中……卫庄心中骇然，完全不知所措，就在这时，他的脑中涌入了潮水般的记忆，将他的意识冲刷得干干净净。

　　阴沉的林间，剑炉中燃烧这不灭之火，赤色的火舌舔舐着炉中的金石，可是，金石却始终不熔，依旧泛着冷冷的光泽，仿佛阴冷的嘲笑。
　　“金石依旧不熔吗？”一名锦服男子愤怒地质问着跪在他脚边的剑师，那名剑师低着头，匍伏在地：“大人，草民确实不知金属为何不熔啊。”他的声音中透着无限的恐慌。
　　锦服男子脸上闪过一丝阴鸷：“如若不熔，便以稚童祭炉！”
　　“大人，这！这！……”工匠顿时瘫软在地，脸因惊恐而变得扭曲：“这样做，铸出的定时极度凶怨血煞之剑啊！”
　　“血煞？”锦服男子阴沉地笑着，他走近那名剑师：“你可知道这是什么金石吗？这是啜饮了上古凶兽之血的金石。”
　　“凶兽，之血……”剑师的声音颤抖着。
　　“如此的金石，若不去鲜血满足它的嗜血之愿，又怎样能熔石铸剑呢？而我，就是要这样一把为战乱和杀戮而生的剑，我要将它献予大王，让我徐国一扫西周的天下！”男子顿了顿，“至于你，如若铸剑不成，诛、九、族！”说完，他一挥袖，负手离开剑炉，随行的侍卫也纷纷离去，只留下那名剑师依旧瘫坐在地上。

　　空中乌云密布，沉闷的雷在云层中滚动，闪电被浓云包裹得失去了威势，只剩些许微弱的光在空中时隐时现。稚童的哭喊声一直回响在密林之中，撕扯着林中的空气。炉中，火焰噬咬着孩童的身体，吞食着他们的生命；金石吞咽着它们的哭喊与恐惧，啜饮着他们的鲜血。终于，金石千百年来对血的渴求得到了满足，如血般鲜红而黏稠的金石之水从炉底流出，注入剑范——剑，铸成了。
　　锦服男子手持剑坯，满意地看着那诡异的剑形。他抬手轻击剑脊，空洞的金属鸣音荡出一股杀气，男子脸上露出一抹笑容，随后他转向一直在一旁战战兢兢地看着这个祭炉过程的剑师：“好好磨砺这把剑，它，不，是鲨齿，将会重掀腥风血雨，横扫大周之土！”

　　漫漫沙场，风声哭嚎。战火绵延之处，城池化焦土，黄沙掩白骨。徐偃王手持鲨齿，傲然立于战车之上，挥舞着手中的妖剑。寒光过处，血光飞溅。而整个徐军仿佛被一股极凶的戾气所附，周军莫不能挡。那，几乎不能称得上是一场战争，更准确的说，是徐军对周军的屠杀……
　　战后的土地上，残破的战旗，破碎的车辕、车轮，锈血密布的兵刃零零散散地遍布整个荒原。偃王站在高丘上，眺望远方。再过不久，他便可一举攻入周都，取代穆王成为世之霸主。他望向手中的剑，这是他的宗亲赠予他的剑，正是这柄剑，助他杀敌无数、破城千百，而鲨齿也极度满足着，鲜血洗过的剑刃日益风力，血煞之气一点一点地在剑内聚结。
　　就在这个顶峰，一切天翻地覆，决战前夕，偃王知道了关于鲨齿的一切——一名巫以水镜之术显出了铸造鲨齿时的所有事情。看到这一切的偃王在震怒之下处死了他的宗亲，同时抛弃了鲨齿，退兵回到彭城。满怀不甘的鲨齿试图反噬，却被那名巫用禁制之术牢牢镇在当年磨砺它的石厅之中。作为惩罚，铸剑的剑师也被巫施下不死之术，永远看守鲨齿，直到鲨齿摆脱禁制的那一天。
　　自此，妖剑鲨齿消失了，只给世间留下了一个令人胆寒的传说。愤怒的妖剑只有在对鲜血与杀戮的渴求中，在黑暗与封锁中陷入了沉眠。

　　回忆的潮水退去后，卫庄逐渐恢复了意识，刚才那一幅幅图画震得他心中阵阵不安。鲨齿，这把啜饮了凶兽之血的金石，浴孩童之血而成的妖剑，极度邪异的利刃，他该不该拿起？他犹疑着，手指滑过剑身，抚过每一个似利齿的突起，剑的冰凉透过他的指尖直传入心，逐渐平息了他脑海中奔涌着的急流。鲨齿的心意随着冰寒之气渗入卫庄的心中，激起了卫庄心中对胜利的无限渴求。卫庄定下心神，平静地收剑入鞘，动作平缓却是异常地决然，为了求胜，他可以做出任何事情。
　　卫庄最后回望了一眼这个镇压了鲨齿数百年的洞穴，缓缓地向出口走去，剑鞘中，鲨齿轻声鸣动着，带着一种残酷的喜悦，不经意间，丝丝白霜爬上了卫庄的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