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2025-10-24 深度审视（一）理论分析网文商业化、平台与作者的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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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陷入过两种迷茫的状况，一种是对于写作，一种是对于学业。今天打算写文章来系统论述一下。
在写作上，我一度纠结要不要与晋江解约，至今仍然在迷茫，但隐约有了方向。这件事情背后是有理论来支撑的，这一章先系统论述一下我对网文至今的观察分析与文献总结，包括网文到底是怎么和商业化挂钩的，写作平台和作者的关系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两个问题同样会回答为什么作者会对AI产生焦虑，并且告诉我们未来最值得关注的不是AI的发展，是平台的生产分配关系。
一、关于写作
（一）网文商业化脉络与原因
前一段时间考虑与晋江解约，其原因在于我对网络文学商业化、平台状况等状况进行了一些分析。
首先来说网络文学商业化。如今，文学领域对网络文学研究会有一种很明晰的立场，即承认商业化是网络文学的属性，并由此发展出了诸多网络文学研究理论，例如借鉴东浩纪和鲍德里亚得出的数据库生产，网络文学拟态环境等等。由于是文学领域的论文，它们具有两类比较鲜明的特征，第一点是其结论的得出往往是借助媒介理论思辨，或者通过历史分析、对作者的访谈等来论证；第二点是，它们之所以会认同这一点，核心原因在于一种对传统文学研究和网络文学研究的区分。在文学领域内，网络文学至今仍被认为是不入流的文学，而网络文学研究的立足点就在于瓦解这种对“不入流”的定义，塑造自己的话语权。也因此，我们可以从网络文学研究中发现很多后现代因素存在。
但这其中存在着问题。
首先，网络文学就“应该”是商业的吗？或者说，它到底是天生就会与商业化结合，还是在一系列因素的影响之下变成了商业的模样？如果对网络文学历史进行考察，一定会归根于两种形式：一个是论坛，一个网站“榕树下”。论坛是网民进行讨论的地方，早期发布在论坛上的文学作品不会专门向读者收费（而且由于中国90年代网速慢，大部分内容都是以文字形式传输），“榕树下”也并不会主动与商业挂钩。在最最开始，这里发布的作品通常承载着批判或思考功能。比较典型的是早期的耽美小说《北京故事》，也就是2001年电影《蓝宇》的原著小说。这本书并不像现在的耽美爱情作品，它最开始是借用同性恋题材批判社会偏见（其实有更深的意涵，因为两人的身份差别巨大）。当时能够将写作用来盈利的途径，是通过“榕树下”吸引出版商注意，实现作品的出版。
变化发生于2003年。这一年，起点中文网推出了vip付费模式。该模式最初是服务于网站运营。在2000年之前，拥有电脑、能够上网的人并不多，但是随着技术发展，作者增多，网站就需要对作品进行审查和维护了。由于作者和平台都能够获得收益，“起点模式”受到很多网站的支持，最终演化成了几乎所有网站都认同的形式。无法融入其中的网站维持不了自身的运转，只能以没落告终，“榕树下”的售卖便是案例之一。由此，网络文学与商业进行了联合。这种联合不止体现在收益上。从那时起，网站就开始有了“类型”的划分，其目标是让小说更好售卖。
如果沿着这个历史脉络，我们会发现如今的“商业文写作”是一种颠倒状态：写作不再以写作为目的，而以售卖为目的。一些“类型小说写作技巧”更是在深化这种目的：某类文应该怎么写，某类文的读者想要看什么，但这些售卖“类型创作技巧”的人没有反思过类型是怎么产生的——类型不是一个先天的存在，也没有先天就存在的规律。它的出现只是因为被划入同类型的作品多了，人为总结出更容易赚钱的办法，总结出了一类叫做类型写作的东西。
好比，好莱坞电影中的战争题材有自己的创作模式，但若对这类模式进行分析，会发现好莱坞的战争题材经历了从宣扬大场面战争以及战争正义性，到反战的转变。前者爆发式增长于日本偷袭珍珠港之后，美国加入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者转变的节点在于越南战争的失败，美国无论如何都无法证明自身的正义性，只能诉诸于“美国和越南人都很可怜，是战争本身造成了这种后果”的叙事，不再宣扬战争的场面，而是诉诸于可怜的个人，尤其是可怜的美国人。这样的叙事模糊掉了美国发动战争的侵略本质，设立“战争”这样一个靶子让人痛斥战争，而不是发动战争的美国。这就是电影分析中的意识形态部分，如果仍然按照好莱坞提供的模板来写战争故事，就是落入这种意识形态之中。
除此之外，“超级英雄”“世界警察”的意识形态是另一个典型，这就是我认为需要对个人英雄主义保持警惕的原因。美国立国依靠的是扩张，是通过压缩印第安人殖民地、屠戮印第安人获得生存空间，并把这种行为扭曲为文明进步、“自由”以及“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占据印第安土地的美国人就拥有了私有财产，但他们根本不顾及土地本就是印第安人的）。如果再按照这些模板去创作，去弘扬个人英雄，就永远无法抵达真正的批判和思想解放。一个典型的案例是哪吒2，哪吒看似在对抗炼丹炉（甚至炼丹炉上都刻有美元符号，意思很明确了），但最后打败炼丹炉的方法竟然是三昧真火与炼丹炉的火同宗同源，它的意思就是用更强大的资本主义对抗资本主义，但其本质还是资本主义。
上述的例子意在证明，所谓的类型写作有其意识形态。第一，它背后的意识形态不一定是正确的；第二，这样的写作掩盖了如今发生在作者与平台的关系的本质，即平台控制作者，赚取作者的剩余价值。如今作者面对AI的焦虑，以及许多作者面对流量的痛苦都因之而起。
（二）作者与平台关系
网文作者入行动机不同。我见过的大约有以下几类作者：天生爱写作，缺粮来写作，同人发电写作，靠写作赚钱，以及梦想被IP改编而写作。这些特质有可能互相穿插，造成的写作动机也不一样。然而有一点：一旦作者签约了网站，大概率会从“只要写了就好”转变为焦虑榜单、焦虑赚钱、焦虑缺少读者。多数作者会认为网站合同是保证自己赚钱的手段，会因为签约网站而高兴，但实际上，签约了仍赚不到钱的作者也居于多数。
这是因为“签约”的性质，以及稿费的性质，都并不是以有利于作者的方向制定的。
首先来看签约。签约代表着作者有权利在平台赚钱，但是，它同时代表了平台的三项权力。第一，签约作者不能在其他平台发布作品；第二，作者的收入与平台分成；第三，作品曝光受到平台控制。
这是什么意思呢？
第一条在于，平台杜绝了该作者为其他平台提供价值的可能，把作者垄断为自己的资源。这一过程同时控制了作者的曝光权利，能否得到曝光量只能由平台说了算。
第二条在于，作者生产的价值中，50%被平台占据，且这些价值以切实的商业价值为主。
第三条在于，平台控制了作品曝光权力，依据平台自身能否盈利，将曝光权分配给更能让自己赚钱的作者。
所以，不管作者自身是扑街，还是特别能赚钱的作者，都会受制于平台，因为分配曝光的权力掌握在平台手里。
在这一过程中，一个作品的价值只体现在有多少人购买了最后的成品。它使得作品生产速度越来越快，因为它不考虑作者在修改和打磨文章上花费多少时间，不考虑一本质量更好的小说是否需要更多时间来撰写，也不考虑作者技能提升必要的学习时间；它考虑的只是出成品，然后卖钱。“社会必要劳动时间”被压缩的越来越短，因为这样才能让作者赚钱；而当创作时间高于“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时，作者显然赚不到钱，因此愿意打磨的作者越来越少。这使得卖出钱的大多数作品，都是靠着压缩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快速生成的作品，能够获得曝光量的也是类似作品；另一些人以此总结“类型写作”技巧，以上述商品为模板进行写作——实际上是忽视了为什么这类商品能卖钱的原因，不仅在于作品本身，也在于作品生产的足够快和多，而未必是生产的足够好。
如今很多论文中抨击的网文问题，包括同质化、批量化，都是受到这种标准的影响。
如果学过马克思主义，就会发现上述趋势接近于技术对生产的影响：当技术能够更快生产时，资本家成本降低，更倾向于使用技术而不是工人。这就是当AI发展后，写手对AI保持高度警惕的原因之一。
（三）论作者与AI的关系
但还有其他原因。
上述论述中提到了一点，平台依靠控制曝光量来盈利与控制作者，作者也需要依靠获取曝光量来证明自己的“商品性”。这导致在网络文学行业中，作品的传播价值大于其他价值。一个作品最关键的不是好不好，而是有没有人看、有没有人买，“好”的标准已经被商业标准限定了。有一部分学者认为商业标准才是衡量网文作品质量的关键，这部分学者正是忽视了【现在】【所谓的】商业标准为何会产生的那一批人。传播价值体现在受众的注意力上，而受众是有限的，AI的介入并非是取代作者位置，而是抢占读者资源。（有些作者会表示AI写作的速度太快，其实如果AI的书根本没人看，快就快它的；关键在于有人愿意看，这就意味着是在争夺读者资源）
另一个问题产生了：读者为什么非要阅读人类作者写的书？
人类并不高贵。一旦认为人类比机器高贵，迟早有一天会被颠覆这个观点，因为人所谓的“人性”都是自己给自己赋予的，是一部分自认为“有人性”的人，为了和其他的动物以及人类区分，规定了“人性”——而这个“人性”也许根本不存在，就像美国的自由平等不存在一样。如今，已经有不少人认为与机器人恋爱可以取代与人类恋爱，未来的读者也未必会因为“人写的”而驻足，甚至可能像如今对待很多商品一样，认为人做的不如机器做的。
一旦将与爱欲有关的因素视为必要的商业因素，例如将“爽”或一种癔症式幻想视为网文核心的话，就是对网文的自我阉割。因为不一定非得看文才爽，看短视频也爽，刷小游戏也爽；不一定非得看网文才有幻想，我把AI当成恋人聊天难道不会产生幻想吗？它最终的结果是，AI一旦发展成熟，也许等到五六十年之后，读者根本不care是人还是AI写的作品，甚至可以自己当作者，自己用AI生成作品。到那时，人类写手必然要对自己的境遇进行彻底的反思，到底为什么我们还坚持用手写作，我们到底该写些什么？
想让平台抛弃AI，就好比让资本家抛弃技术，是不可能的。哪怕平台短暂的妥协之后，也难保会不会在2030年爆出另一个关于AI的“阅文合同”和“五五断更节”事件。
这是我认为需要对此做彻底反思和批判的理由。
我本人非常致力于做意识形态批判内容，但目前除了极少数作品，我不会做网文意识形态批判。首先是，如果真的进行批判，无用且浪费时间。就像你不可能对所有人都进行批判一样，你也改不了作者的想法，该向封建社会、向父权制、向等级制跪下的作者还是会跪下。其次是，问题的核心在于生产关系，在于平台对于稿费的定义。起点模式不是网文必然要遵循的模式，番茄对起点的冲击就代表了这一点。但是番茄模式就一定会更好吗？未必，因为番茄是plus版的起点模式，其对作品质量的忽视，对于商业利益的追求比起点更甚。在番茄，首秀失败的作者基本上没有出路，导致作者只能砍文重头再来。
（四）个人经历
有一个事实是，如果你和平台签约，你就被这种规则控制。
我在想通了上述情况后进入了很长时间的割裂期，一方面极其讨厌平台对我的控制，另一方面，如果我继续读书的话，很难获得除此之外的其他经济来源。
我最初的设想是，和晋江解约，将作品发布到其他所有平台，例如小红书、公众号、爱发电等。这一想法的根据是，我发现挑选五万收藏作品与三万、一万、数千、数百收藏作品相对靠后的章节，给其他人进行评价后，会发现取间章的评分相差不大，这意味着很多作品其实写的很好，只是由于文案、曝光因素被耽搁了。当读者将收藏量其视为评判作品的标准时，对作品更加不利。
我由此认为：小红书平台不是线性阅读平台，可以直接呈现出作品本身的质量（这也是很多作者喜欢截图去发小红书的原因）。如果在小红书发布，可以将功力扎实的作品优势放大，并且由于作者们大多数签约晋江，想到这个法子的人不多。
弊端是，非线性阅读毕竟不是文学最原始的阅读方式，切页面等等会很麻烦——但在这个变动的时代，开辟一个新的阅读方式也未尝不可（那样作品形式可能也会变动了；我期待有更加创新的作品产生）。
更大的弊端是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样以此赚取经济来源。对于我来说，经济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我会很反感赚钱不择手段的行为，但也需要考虑没钱怎么办。
我不知道会在晋江写多久，但目前给我的感觉是，必须要抛弃掉一切幻想了，包括我认为自己作品很好的幻想、以为能赚到钱的幻想，统统抛弃掉，剩下的只有写。我唯一的要求是，绝不能写我所憎恨的意识形态的故事，要开路，要知道世界上有无数条路可以走，而超级英雄不一定是正义的。
也许我不会解约，后面的书还会考虑入v；又也许我找到了经济支点之后十分潇洒而无顾忌地执行plan B，但目前现实的路径还是靠它稍微赚点钱，至少不要让我的博士活得和硕士一样，需要贷款做研究。
在申博上，原本想考虑北京大学，意气风发地学了两个月得知没有名额，大概率考不上。剩下的两所学校还在套磁中，一所是关于数字劳动者，一所是关于AI写作，无论如何都会回到我前面关切的问题，即到底怎么样维护作者的利益，以及AI发展后作者怎么办。
我觉得我既然有能力去想的多一点，就有必要把视线推到更长远的地方，然后去改变现在的情况。
这其中，无论如何，都必须从思想上、从实践上弄得更清楚，所以要去看很多很多关于思想史历史与哲学理论的东西。我目前的体会是，直接看英文译本，但这才刚刚起步。在学业上，实验如何推进，以及后续申博情况会如何，都有点令人焦虑。当然这就算是另一部分的事情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2025-10-24 深度审视（一）理论分析网文商业化、平台与作者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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