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来的那一夜》烛烧

2、02 蓝秋笑起来

　　三姑父是镇上的木匠，有一间不大的铺子，铺子后头的大院堆放着木材。三姑父年轻时人高马大，手掌大而厚实，挥刀劈斧全然不在话下。
　　这两年，三姑父上了年纪，渐渐有点力不从心，重活还要拜托年轻人帮忙。
　　今早，三姑父像往常一样，早早地来到铺子，他不过是要躬身搬走一实木箱子，不料用力过猛，只听见腰部咔吧一声响，剧烈的疼痛电流似的沿着脊柱冲向天灵盖。
　　三姑父疼得跪倒在地，伏在箱子上疼得直叫唤，冷汗涔涔地流下来，他动弹不得，稍有牵扯，几乎要疼得晕过去。
　　直到虎子来到，他来是想求三姑父替他打一套桌椅。他推开门左右张望没见到人，正打算离开，忽然听到嘶嘶的抽泣声。虎子循着声音过去，见到跪在地上的三姑父，大惊失色道：“木匠！这是怎么了！”
　　三姑父强撑着说道：“你……去我家，就说我闪到腰了。”
　　虎子委屈地交代了事情的经过，三姑敛了气焰，挣开汲山的胳膊，木着脸说：“辛苦你了，虎子，等有空三姑请你吃肘子。”
　　虎子眼睛一亮，谁不知道三姑做的肘子入口即化，软糯可口，和酒店大厨比都不为过。他点点头说道：“那我们去接木匠回来？”
　　三姑借了板车，抱了一床被子铺在上面。汲山拉车，蓝秋，三姑，虎子在一旁跟着。
　　汲山头一次拉车，不得要领，出的力比旁人要多点，后背很快湿透了。蓝秋看出点门道，指点他：“车头压低点，不是好走么？”
　　汲山试了试，果然轻松许多，他笑道：“我妹妹真是聪明。”
　　蓝秋扫扫胳膊，仿佛见了鬼，骂道：“别恶心我。”
　　到了铺子，三姑父等候多时，他侧躺在地上，双目紧闭，一张脸叫汗水浸透了，黑亮亮的。他蜷着腿，两条胳膊无力地垂在地上，看上去着实可怜。
　　三姑心里一紧，扑上去：“老头子，你咋样啊？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三姑父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睛渐渐找回焦距，他盯着三姑白里透红的脸看了一会，竟呜呜地哭起来，涕泗横流，“春花哦，我快疼死了，你回去给我揉揉，你得给我揉揉……”
　　没想到三姑父的外表和内里反差如此大，三个小辈尴尬地东张西望。汲山朝蓝秋挤眉弄眼，小声说：“你看三姑父在撒娇呢。”
　　蓝秋打他一下：“别乱说话，就你多嘴。”
　　汲山嘴贫：“就多嘴，就多嘴，你拿我怎么样。”
　　“你！”
　　眼见着旁边这俩也要打起来，虎子生无可恋地说道：“婶子，还是快点把叔伯送回家歇着吧。”
　　三姑如梦初醒，按了按干爽的眼角，对三姑父说：“老头子，用板车把你拉回去啊。”
　　三姑父抹抹泪，可怜兮兮地点点头。
　　汲山和虎子协力将三姑父抬到板车上，三姑宝贝地护着三姑父的头，怕他磕着碰着。
　　回去的路是虎子拉车，汲山毕竟是个新手，三姑怕他再将三姑父颠下去，于是求了虎子拉车。
　　虎子被她的一顿美言美语送上云霄，飘忽然地接下这个活，全然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
　　回到家，将三姑父安置好，三姑切了西瓜招待虎子。虎子吃得急赤白脸，嘴巴子上汁水淋漓：“叔伯还要请医生吗？”
　　三姑道：“我让汲山去请医生过来了。”
　　床上的三姑父哎哟哎哟直叫唤，他指明了要躺在东屋的大床上，三姑父攥着三姑的手，两眼几乎要望穿，“春花，你夜里得招呼我起夜啊。”
　　三姑被他这副样子弄得心烦，一口应下来：“知道了，知道了。”
　　汲山领着镇上的医生进来。这是个年轻的女医生，一头的羊毛卷，没有打理，毛躁地向外炸着。她手里拎着一个药箱，脖子上挂的不是听诊器而是耳机。
　　蓝秋悄悄往汲山手里塞一把勺子，低声说：“把那半个西瓜吃掉。”
　　汲山偏过头看着她笑：“谢谢啊，难得你今天这么想着我。”
　　蓝秋冷笑一声，没接话。
　　女医生简单地检查一番，开了点跌打损伤的膏药，喷雾，嘱托道：“目前看来问题不大，要是疼得厉害还是要去县里的医院拍个片。”
　　“要的，要的。”三姑连连点头。
　　医生只收了药钱，没要出诊费。三姑十分感激，将人恭恭敬敬地送到门口。
　　虎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汲山坐下来，蓝秋坐在他对面，两手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汲山被她盯得发毛，揽过西瓜，挖一勺塞进嘴里：“你看我干嘛？”
　　“蓝秋——”
　　汲山恶狠狠地盯着她，嘴里含着西瓜，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你明知道我最讨厌吃沙瓤的西瓜！”
　　三姑走回来，教训他道：“嚎什么！不许吐，都给我吃了，没人吃你剩下的。”
　　“哪有啊，我才吃一口。”汲山弱弱地辩驳一句。
　　“那么多话，吃你的。”
　　蓝秋在一旁憋笑憋得辛苦，她低下头，手捂着嘴，两眼是藏不住的笑意。
　　汲山看着她。蓝秋的眼细长，两道细细的褶，平日里看着你，她的眼尾似一把利剑，锋利，尖锐，总要刺你一下。可她笑起来，眼角又弯又翘，如果要找一个形容词的话，汲山认真想了想。
　　蓝秋止住笑，对发愣的汲山说道：“想什么呢？”
　　想起来了，汲山得意地想。
　　如沐春风，对，是春风。
　　蓝秋笑起来，眼睛是春风。
　　汲山盯着蓝秋，笑着挖下一块西瓜，“我在想，应该怎么整你。”
　　蓝秋拿拳头擂他的膀子，“你欠揍是不是。”
　　三姑父贴上膏药，伤势好了许多，不再扯着嗓子直叫唤，改为从嗓子眼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三姑父看起来好点了。”吃过晚饭，三姑端了一碗面条，坐在矮脚凳上，一筷子一筷子地喂他吃。蓝秋在一边看着，这么说道。
　　三姑父侧躺着，头伸出去，张大嘴等着投食。三姑往他嘴里塞一团面，鼻子哼一声：“也有可能只是叫唤累了。”
　　三姑父嚼着面，两眼眯缝着，倒显得有点惬意。
　　三姑放下筷子，回过头对蓝秋说道：“最近可能要委屈你和汲山那臭小子住一个屋。”
　　“什么！”蓝秋没忍住叫出来，她倒是忘了这一茬。
　　三姑父探探头：“蓝秋啊，都怪我，还要你三姑夜里照顾我。”
　　蓝秋忙宽慰他说：“三姑父，怎么怪你呢？要怪就怪汲山招人烦。”
　　三姑父没忍住笑了。汲山洗过碗，湿着手进来，他放轻脚步，趁蓝秋不注意，一把抓住蓝秋的胳膊。
　　胳膊上湿乎乎的，蓝秋反应敏捷，反手抓住汲山的手腕，拧住他的手腕向后扳。
　　汲山吃痛，当即认错：“好汉蓝秋，我错了。”
　　蓝秋斜着嘴笑：“你叫我什么？”
　　“美女，美人，”汲山胡话乱说一通，“在我心中，你顶顶好看。”
　　蓝秋松开手，别过脸不去看他，脸有点热。
　　天这么热，汲山还非要惹她生气，蓝秋闷闷地想。
　　汲山真烦。
　　三姑目睹这场闹剧，她摇摇头，叹息道：“他们俩不会半夜里把房顶给掀走吧。”
　　三姑父忍着疼，上前挪动身子，握住她的手，笑着说：“没事，俩孩子感情好。”
　　三姑假模假样地咳嗽一声，清清嗓子，正色道：“你们俩一块长大，感情好，但毕竟都长大了，待会儿我找张帘子挂在两个床之间，汲山睡外头，蓝秋睡里头。”
　　“你！”三姑眼刀子忽地转向汲山，“有分寸点，你妹妹是个女孩，哪跟你一样，是个泥小子。”
　　汲山举手投降：“冤枉，冤枉，我们俩明明是互殴，你们偏说是我单方面欺负她。”
　　蓝秋环住三姑的胳膊，头枕在三姑的肩膀上，柔声说道：“还是三姑对我好。”
　　三姑心都要化了，摸着她的头说：“汲山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打不死他。”
　　汲山咬牙切齿地看着她们，皮笑肉不笑地说：“放心好了，从来只有她欺负我的份，我可舍不得欺负她。”
　　蓝秋瞥他一眼，嘴角勾起来。
　　三姑在屋里挂了一张布帘，米色的旧帘子，帘子透着一股土味。床单枕头也全换了新的，蓝秋坐在床上，向下按一按，那床立刻吱呀怪叫一阵。
　　蓝秋拨开帘子，瞪着汲山说道：“你睡觉老实点，你要是不老实，我一脚把你踢下去。”
　　汲山捧着一本漫画书看，灯光昏暗，汲山擎着胳膊，向上借着光，他随口说道：“好好好。”
　　蓝秋看了他一阵，问道：“有没有台灯？你这样会把眼睛看坏的。”
　　汲山指着她床边的木柜：“只有那一盏，你用吧，我都二十一了，眼睛坏不了。”
　　“算你识相。”蓝秋放下帘子，她看向那盏台灯。那是一盏老式台灯，粗硕的灯身，圆润的墨绿色灯罩，灯泡是25瓦的，灯丝泛黑。
　　蓝秋拧亮灯，黄色的灯光盈满了布帘内的空间。蓝秋盘腿坐在床上，取下头绳，散开头发，拿梳子一点点地疏通头发。
　　汲山合上漫画书，隔着布帘，微弱的光自缝隙中穿过来。蓝秋的影子，影影绰绰，放大了映在面料稀薄的布帘上。
　　汲山看到蓝秋抬起胳膊，那影子不真切，一浓一淡地重影在一起。他看到蓝秋偏过头，看到了她翘起的鼻尖，看到了她握着梳子的手指，她的手指被灯光拉长了，仿佛是九阴白骨爪。
　　汲山无声地笑了。
　　蓝秋放下梳子，脱下外衣，她抖擞着头发，免得长发贴在身上。
　　汲山看到蓝秋的身影变得更单薄了，他看到蓝秋抬起胳膊，向上伸了一个懒腰，长发在她的肩头来回轻轻地摆动。
　　汲山的喉结上下滚动一下，他猛地翻个身，几乎是砸在床上。
　　蓝秋吓了一跳，气嘭嘭的：“汲山，能不能不要一惊一乍。”
　　“知道了。”汲山快速地回了一句。
　　蓝秋关上屋里的灯，屋内乍地陷入一片黑暗。等到眼睛适应了，汲山扭过头，看见月光照进来，地面上撒了白霜一般。
　　他看了一眼布帘，轻轻叹了一口气，脑袋再次埋进枕头里，汲山依旧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加快的心跳。
　　他听到蓝秋又细又轻的呼吸，两只手在脸上滚搓了几下，将被子拉上去，蒙过头。
　　汲山捂在被子里，忽然想抽一支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