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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汲山分神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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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秋第二回见三姑,刚满十八。
三姑坐在太师椅里,腰间的肉莲藕似的一节一节,手里摇着蒲扇,腕子上的玉镯来回晃动。圆润的脸上滚着汗珠,身上的裙袍洇湿了一片。她抬手将眼前的一缕碎发抿到耳后,恹恹地说道:“这天可要热死人了。”
蓝秋和汲山挨着三姑的手边,坐在一条长椅上。
堂屋里扯了一插排,专门为电扇供电,那电扇是土黄色的,硕大的脑袋,零件生锈了,转起来直卡壳,一顿一顿的。
三姑父撩开纱帘进来,手里端的是片好的白肉,盘子中央是拌好的蒜泥,两者合起来便是蒜泥白肉了。
三姑闭上眼睛,闻了闻:“今儿个味道不错。”
三姑父搁下碟子,招呼他们吃饭。他自个儿取了块湿毛巾擦汗,三姑父上了年岁后迅速衰老下去,走起来再不是脚底生风,温温吞吞的,脖子后隆起一小丘,身子也弓下去了。
四人坐下吃饭。
三姑夹了肉丢在蓝秋的碗里,强硬地说道:“多吃点,你看你瘦得一把骨头,女孩子还是丰腴点好看。”
蓝秋点头称是,心里看着碗里的肥肉直发愁。
汲山凑过来看一眼,撇撇嘴,一副不满的样子:“三姑偏心!怎么净给蓝秋又肥又大的肉!我也想吃。”
正说着,筷子已经伸进蓝秋的碗里,夹了两块肉塞进嘴里。
三姑教训他:“汲山!这么大人了还抢你妹妹碗里的吃。”
汲山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情,殷勤地夹了几根青菜放进蓝秋的碗里,笑道:“你不会怪我吧?”
蓝秋皮笑肉不笑,抽抽嘴角道:“当然不会。”心里暗暗骂道:蠢货,倒是帮了我忙。
三姑叹口气,无奈地说道:“快吃饭吧。”
蓝国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过来的。
汲山接起电话:“喂?”
“蓝爸,妈怎么样了?”
蓝秋看过去,眼睛剜着他的背。
汲山称呼蓝国为蓝爸,事实上,他是蓝国认的干儿子。这个干儿子很有分量,蓝国自小跟着蓝家夫妇生活,不是亲儿子胜似亲儿子。
“蓝秋。”汲山招呼她过来。
蓝秋搁下筷子,接起来说:“爸。”
蓝国疲惫又沙哑的声音传过来:“蓝秋,在你三姑家怎么样?”
“挺好的,”蓝秋手指绞着电话线,“三姑父总给我们做肉吃。”
汲山一只手按住桌面,没骨头似的松松垮垮地站在蓝秋旁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蓝秋乜他一眼,背过身去。
蓝国笑了笑,又说:“你妈妈好多了,精神头不错,医生也说她状态好。”
蓝秋连连说:“那就好,那就好。”
蓝秋的母亲王美云体弱,去年一场感冒落下了病根,咳嗽总不好。起初,一家人并没太在意,想着等天暖了咳嗽自然就好了。然而直到入夏,王美云的咳嗽仍不见好,身子也越来越虚弱,蓝国这才慌里慌张扯着她去了省城的医院,汲山和蓝秋则托付给三姑一家暂时照顾。
三姑也围过来,冲着听筒大声说道:“哥,你放心好了,两个孩子我看着呢。”
闲聊几句,蓝秋挂断电话坐回去,碗里添了几块瘦肉。
汲山笑着说:“这是赔罪。”
蓝秋没吭声,扒着米饭吃下去。汲山倒是会挑,这肉八分瘦,两分肥,吃起来既不柴又不腻。
太阳下山后,渐渐有了风,敞开门窗倒不觉着热。三姑理好床铺,郑重地宣布:“我和蓝秋睡,汲山和你三姑父睡西屋去。”
三姑发话,没人敢有异议。
蓝秋洗过澡,早早地爬上床。三姑坐在镜子前,微湿的长发垂在胸前,圆润的脸叫热汽蒸得带粉,两道细眉弯弯的,颇具风情。
三姑梳着头发,问她:“蓝秋,你和汲山处得怎么样?”
这话听着怪别扭。
三姑也意识到了,她换种问法:“汲山这小子皮的很,你们俩打架吗?”
“不打,”蓝秋嗤笑,“我才不和他一般计较,他脑子里不知道装的什么,挺欠。”
三姑笑了,她梳妆桌上摆了一堆瓶瓶罐罐,三姑不紧不慢地抹着脸,:“汲山这小子皮,但是挺护着你的。”
蓝秋不以为然。
三姑关掉灯,撩开蚊帐进来,蓝秋向里挪了挪,两个人肩并肩躺下来。
三姑摸一摸她的胳膊,说:“瘦得硌人。”手接着向上,摸她的膀子,蓝秋向后躲闪,又被三姑摁住。
三姑笑笑,露出几分老练,她侧过身子,在黑暗中看着蓝秋:“让三姑看看你长大没有!”
她灵巧地穿过蓝秋的胳膊,手掌扑向蓝秋的胸|脯,蓝秋躲闪不及,让三姑扑个正着。
蓝秋羞红了脸,身子绷成一把弯弓,脊背挨着斑驳的墙面,她死死地握住三姑的手腕,不许她再乱摸。
三姑遗憾地收回手:“蓝秋长大了。”
她们两个人嬉笑吵闹,汲山在西屋听得一清二楚。西屋背光,屋里阴暗潮湿,墙角生了青苔。两张窄小的床,坐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汲山躺在床上发愣,他抽出枕头蒙在头上,却还是挡不住声音。
他听到蓝秋的声音发颤,三姑,饶了我吧。
汲山心烦意乱地坐起来,趿上拖鞋去了院子里。
三姑父坐在门廊下抽烟,脚下丢了几个烟头。头上的灯泡吱吱地响,三姑父坐在马扎上翘起二郎腿,手上的烟闪着火星,背影透出一丝孤单。
汲山走过去,喊了句三姑父。
三姑父是个寡言的人,他点点头,抽出一根烟给他。
汲山接过来,向他借了火,倚着墙抽起烟来。劣质的烟草味呛,辛辣味冲鼻,汲山吸了几口,有点头晕眼花。
在这儿听不清她们说话,但能听到笑声。汲山分神辨别出蓝秋的声音,她的声音细,说话的语调硬邦邦的,笑起来则大相径庭,软糯糯的,尾音带着勾子似的,打着弯。
一根烟吸完,里屋的闹腾歇了,汲山踩灭烟头,问三姑父:“三姑父,不睡觉吗?”
三姑父张张嘴:“我睡不着。”
汲山关心地问道:“怎么了?”
三姑父道:“没有你三姑,我睡不着。”
汲山一时间不知说点什么好。三姑父语出惊人,没想到他们夫妻感情这么好,汲山有点尴尬地说:“过会儿困劲上来,肯定就睡着了。”
三姑父悠悠地叹口气:“但愿吧。”
夜里,汲山听着三姑父打雷似的呼噜声干瞪眼,他苦涩地想:我真傻,真的。
汲山这一觉睡得不踏实,他在心里数了上千只羊才迷迷糊糊的睡过去。天不亮,三姑父就起床出了门,汲山醒后翻个身,埋头接着睡。隔了不过俩小时,三姑扬着锅铲进来了:“太阳晒屁股了!还不快起来!学学你妹妹,早睡早起身体好。”
汲山躺在床上挣扎一会,不情不愿爬起来。蓝秋坐在八仙桌上,慢条斯理地喝水,听到声,她抬头望过来。
两个人四目相对,不禁都乐了。
蓝秋和汲山眼睛下赫然挂着一圈乌黑,汲山顶着鸡窝头坐在蓝秋旁边,幸灾乐祸地说道:“哟,你怎么也没睡好?”
蓝秋不甘示弱,反击道:“彼此彼此,我看你这还要比我黑上一圈。”
汲山非要争个高下,取来镜子左顾右看,嘟哝道:“明明差不多啊,欸,不对,好像是我的更重一点。”
蓝秋哼笑一声,“不自量力。”
汲山用胳膊肘撞撞她:“是不是三姑睡觉打呼?”
蓝秋掀起眼皮看一眼厨房,偏过头和他凑近了,压下声音说:“三姑不仅打呼,还打人。昨晚她一脚踢在我腿上,我是生生吓醒的。”
“这么惨。”汲山没憋住笑,他揉揉蓝秋的腿,又轻轻地给她捶一捶。
蓝秋白他一眼:“弄错了,是小腿。”
汲山作势要蹲下,蓝秋拽住他胳膊,将他提上来,催他去洗漱,“马上要开饭了。”
“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还在这坐着,洗手了吗?”
三姑端来早点,一眼瞅见汲山乱糟糟的头发,她揪住汲山的耳朵,咬牙切齿地说:“是不是还要我喂给你吃啊。”
汲山疼得呲牙咧嘴,他笑着讨饶:“我错了我错了,三姑,快放开我,耳朵要掉了。”
蓝秋坐在凳子上看戏,还不忘添油加醋:“从他起床到现在都十分钟了!”
汲山手指着蓝秋,气笑了:“好啊你,真是我的好妹妹啊。”
三姑松开手,一掌将他推出去:“快去,别磨蹭。”
早饭是三姑自己蒸的包子,猪肉大葱馅的,包子里装着汁水,一口咬下去,舌头先卷进去汤汁。
汲山咬着包子,问了一句:“三姑父早饭不回来吃?”
三姑喝一口粥,随口道:“他早饭爱吃豆腐脑,我不爱吃,他就自己去早点铺吃。”
话音刚落,一阵密如鼓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过来,三个人不说话,停下动作,侧耳倾听。
“不好了——”
邻居虎子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进门丢下一句话,累得只喘粗气。
“怎么了?怎么了?”三姑忧心忡忡地放下碗,急急地道,“你说话啊。”
“让我……喘口气。”虎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胸膛剧烈得起伏着。
“哎哟,汲山,你去给他倒杯水。”三姑站起来,将虎子架到凳子上,“你可急死我了。”
汲山递给他一杯凉开水,虎子接下来一口气喝下去,这才开口说道:“你家那位出事了。”
三姑脸色一白,两条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蓝秋急忙掺住三姑的胳膊,问道:“三姑父出什么事了?”
虎子挠挠头:“木匠他闪着腰了。”
三姑心情大起大落,原本煞白的嘴唇咬得发红,她嘴一张,破口大骂:“虎子,我看你找打!”两条胳膊舞起来,就要去抓,去挠。
汲山从背后拦住她,“三姑冷静,冷静。”
三姑的嘴皮子很是厉害:“你这混小子,话也说不清,你三姑有心脏病知不知道,真是吓死我了……”
虎子脸皱巴巴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哪做错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