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风》林韵飘逸

10、第九章：京都风云

　　第二日，两人又要面临分别。明家众人正在收拾行李准备继续启程。
　　狄宁快步穿梭在院中各处，来回吩咐完逐鹿院众人后又在车队周围布置护送的暗卫。
　　太阳穿破云层渐渐抬升，驿站的客房的木窗漏进一丝阳光，暖暖的照在明逸和韩城的脸上。
　　日升日落，云卷云舒，时光仿佛透露着从不为任何人停留的无情，短暂相逢的甜蜜最终要在现实的迫不得已里变为不舍。
　　一阁其他人已经就位，身影隐藏在暗处，回京前都无法轻易露面。明家众人也离开了客栈，在外等候。
　　叶朴小心翼翼敲门。
　　叶朴早知自己上司对明家六娘子还有情分，这一年，但凡事关明家六娘子，副使什么时候肯假手他人。
　　时间紧迫，他也不想破坏两人这少有的独处机会，只能硬着头皮说：“副使，马上出发了，”
　　说完赶紧离房门远远的。
　　房中两人对视一瞬，韩城转身离去。
　　韩城的背影挺拔，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转过头叮嘱明逸，“一切小心，我不能出现在你身旁，自己照顾好自己。”
　　明逸上前，轻轻抬手，把韩城的衣领整理端正，温柔的说：“你也是。伤口处记得换药，不要怕麻烦。”
　　韩城轻轻撩起她耳边的碎发，嘴边荡漾着笑意，心里被填的满满的，他轻声说：“知道了。”
　　明逸往日里清冷的脸上绽放着灿烂的笑：“去吧。”
　　她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从前在军营中看他练剑的时候，如梦似幻。
　　清晨的微风里夹着淡淡的水汽，院中的花朵上挂着晨露，晶莹的露珠划过娇嫩的花瓣，滴落在地面的水洼里，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明逸怔怔地看着韩城离去的背影，收回了脸上的表情，又变成那个冷酷狠厉的院尊。
　　紫芝拿着披风进屋，看着明逸的眼神，“小姐，怎么了？”
　　明逸苦笑，“有一瞬间，感觉回到了从前。”
　　紫芝出声安慰，“小姐，会有那一天的。”
　　“是啊，会有那一天的。我们都盼着，盼着能做回自己。”明逸抬头闭上了眼，片刻后睁开，也向马车走去。
　　行至午时，车队已至渝州。
　　明逸掀开车帘问车外骑马的狄宁，“距离回京还有多少路程？”
　　狄宁眯着眼睛望了望前方，回头对明逸说，“快了，明日傍晚应当就到了。”说完扬鞭加速到车队前探查情况。
　　“好。”
　　明逸放下车帘，对紫芝说：“今晚住店之前，放飞鸽传信给白叔父，请他明日子时来府中与我相见。”
　　“是，小姐”
　　一日后，马车步入京都城门。
　　“明逸，京都到了。”狄宁在马上向车中说道。
　　“阿姐，京都！京都到了！”明霖兴奋的看着车窗外的繁华之景。
　　京都还是曾经的那个京都，秦淮河还在静静的流淌，河上的乌篷船在往来迎客，船家一如既往的迎着笑脸，“客官，要坐船吗？”；街上车马川流不息，街边的店家在叫卖，“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客官过来看看？”；池塘里一一风荷举，荷花迎风摇摆，像是在欢迎远到的来客……
　　明霖急切的询问，“阿姐，我能下去看看吗？”
　　明逸轻轻点头，明霖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
　　“我们不下去吗？”紫芝声音低低的问明逸。
　　“走吧。”明逸点点头，在紫芝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明逸站在京都城门前望向城中，“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一切事物都没变，变的只有这城中的人心。”
　　狄宁站在明逸身旁，挑了挑眉，“你回来，这城还会变。”
　　“这城中的繁华来之不易，我不愿破坏。这是他，也是我想要守护的。”
　　明霖走到明逸面前，抱住明逸：“阿姐，无论如何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明逸伸手揽住妹妹，怜爱的揉揉她的脑袋，“傻丫头，不嫁人啊！”
　　“到时候再说，反正阿姐最重要。”
　　明逸笑了笑，又看向狄宁，“走吧，进城。”扔给狄宁一把钥匙，“长乐坊宅子的钥匙，从长乐房东街进，左手第二间就是。家具都是现成的，其余自己收拾。”
　　狄宁一下子接住，笑着看向明逸，“过两天你闲了，陪我看铺面。”说完也不等明逸回答就调转马头离去，背影显得格外欢快。
　　明逸亮泽的秀发上点缀着一根海水纹青玉簪，冷白的耳垂下坠着的银钩铃兰花耳坠随着马车晃动微微摇摆。
　　马车缓缓驶向城中，明霖没有注意到阿姐疲惫的神色，“阿姐，当年我们离开的时候京都城里和现在一样吗？”
　　“不是。”
　　“那是怎样的？”
　　明逸靠在马车厢中，沉思了片刻，斟酌道，“那日，乌云密布，处处都是风雨欲来的阴沉。阿爹走了，全城百姓身着缟素为他守丧，我在出灵的队伍之前捧着阿爹的盔甲。”
　　说完压下声音中的颤抖，如同隐去心底多年的恨意。
　　“阿姐，我怎么没有印象？”
　　“那时你小，我没带你去。”抬起车上的帷裳，看着窗外的街景，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回荡在街巷深处，偶尔有吃着糖葫芦的垂髫好奇的瞅着路过的马车，明逸放下帘子，“我走到皇陵前的时候落雨了，豆大的雨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人的脸上。四周一片寂静，无人离开的庄严肃穆沉沉的压在心上。我哭不出，那场大雨送走了阿爹阿娘，也送走了我自己……”明逸说着失去了声音。
　　明霖看着阿姐难受的样子，没敢再追问下去。
　　明逸袖子下的双手紧紧攥住衣服的布料，心如刀绞，自己曾握着那把刀将它狠狠拔出，可心上的伤口却永远不会被抚平，那是一道永远烙在明逸心头的疤痕。
　　明逸克制住自己不面露狼狈，车外正好响起车夫的声音，“六娘子，到了。”
　　明逸回过神，整了整衣襟，缓缓迈步踩上马凳，在紫芝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头顶牌匾上彭城王府四个字在微弱的星光下显得有些落寞。“明日，将牌匾换成明府。彭城王早已不在，看着徒增悲伤。”
　　紫芝应声，“是，小姐。”
　　“今夜先将行囊卸下，明日再收拾。大家累了一天了，早些歇息吧！”
　　明家众人应声，“是。”
　　明逸看向明霖身后的晓月，“带霖丫头去自己房中，”又看向明霖，眼里流过暗涌，“今夜好好休息，明日随我入宫。”
　　“是，阿姐。”
　　明逸看着身旁的紫芝，“你也早些休息，不必管我。”
　　“是，小姐。”
　　明逸回到自己房中，轻声关上房门，待四周无人后，取出火折子点亮蜡烛。明逸走到书架前，用手摸着书架上的一排螺钿，在右边第二个螺钿上用力按下，“哐——”的一声，书架后出现了一道暗门。暗门打开的瞬间，借着屋中的烛光，一排排牌位出现在眼前。
　　明逸走进去，点亮密室中的玻璃绒球灯，“阿爹，阿娘，女儿回来了。”说着，明逸俯身在每个排位前一一上香、行跪拜礼。这些牌位有明逸的父母，也有明霖的父母。
　　明逸跪在蒲团上，眼中含满泪水，“阿爹，我知道，你最不愿意看到的我，就是现在的我——诡谲、狡诈、阴险、心中充满算计。你当年曾说自己哪怕战死沙场，也不愿与奸佞尔虞我诈。可如今......爹，女儿该如何？”
　　明逸泪流满面，“阿爹，我真的好想你。”
　　约莫一刻左右，明逸缓缓起身，擦干自己的眼泪，神色恢复如常。
　　走出密室后，明逸跪坐在窗边书桌前，静静的抄写着《西都赋》。
　　“鸟惊触丝，兽骇值锋。机不虚掎，弦不再控。矢不单杀，中必叠双。飑飑纷纷，矰缴相缠。风毛雨血，洒野蔽天。”当年韩城在学堂背不出的就是这五句。
　　那日先生罚他在书院抄写十遍再离开，散学后明逸留下来陪他，坐在韩城书桌前为他研磨。韩城则一言不发，默默抄写这些语句。
　　就算没有多余的话语，就这样在旁边看着两人相处已然十分美好。
　　他和她之间，从来无需多余的语句；她会默默陪伴他，而他永远在身后护着她。
　　这些场景，明逸深深刻在心里，多年未忘。五年间，明逸抄写数遍《西都赋》，可那晚的场景，她却压在心头不敢再想。
　　烛光映衬明逸的双眸，显得那样安静美好，一如当年在书院那样。
　　门外传出一声很轻的响动，随即，明逸的房门被打开，一个黑色的身影闪入房中。
　　明逸缓缓放下手中毛笔，起身行礼，“叔父。”
　　来人看着明逸身影微微颤抖，他关上房门后拜倒在明逸身前，“六娘子。”
　　明逸赶忙将他扶起，“明逸当不下叔父如此重礼，叔父快坐下。”
　　白安仁看着眼前清瘦的女子，眼中泛起波光，对这个小辈感到心疼，“数年未见，六娘子怎清减至此？”
　　“劳叔父挂心，明逸身体无碍，只是近日思虑过多，气色有些欠佳。”
　　“六娘子当年所托之事，我这五年暗中探查，终于全部查清。”说着张望了一下左右，递给明逸一张纸，上面都是牵涉大皇子的势力。
　　“叔父未曾打草惊蛇吧？”
　　“受六娘子之命，我只是暗中行事，从未暴露。其余只等六娘子号令。”
　　明逸迅速浏览了一遍纸上的名单，铭记于心，就用蜡烛点燃了纸张，看着它烧成了灰烬。
　　“多谢叔父，叔父回军之后，暂时不要与我联系。这几日，我四周必然有重重暗探布防，叔父切记小心。”
　　“是。”
　　“若我有事，会托人找您，您不必忧心。”
　　“好，你自己多注意身子。这样撑下去总是不好的，你爹娘看了会怪我没有照顾好你。”
　　“叔父，我自己就是医者，我会爱惜自己的。”
　　“唉，医者不自医啊！”白安仁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看着明逸固执的模样也未多说。
　　“……”
　　“那我走了，你多保重。”
　　明逸起身行礼，目送白安仁离开。她揉揉眉心，看着窗外的月色，也该就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