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风》林韵飘逸

11、第十章：入宫之后

　　第二日一早，明逸起身唤来紫芝为自己梳洗。
　　梳妆台前铜镜中倒影出美人娉婷袅娜的面容，视线缓缓上移便惊叹于那不点自朱的薄唇、顾盼生辉的眉目，如画般典雅。
　　紫芝唤来晓月，“今日要入宫，你为七娘子梳洗。记住首饰要端庄大气，衣裳着常服即可。”
　　“是，紫芝姐姐。”
　　紫芝交代完，回到明逸房中为她梳妆。
　　紫芝看着铜镜中自家娘子端庄冷清的面容，选了一件淡蓝色锦缎荷花纹衣裙，画了一个精致的面妆。但上下打量明逸，总觉得过于素淡。又在明逸头顶挽了一个小盘髻，用掐丝银质发梳将发髻固定起来，在挽起的发髻后插上排钗。又将明逸乌黑的长发梳顺披在肩头。
　　紫芝没忍住，出声问道，“小姐，今日入宫见皇后娘娘，簪一只金钗吧。”说着拿着一只金钗在明逸发间比划。
　　明逸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自己从小就不喜欢金饰，更何况自己早就没了打扮的心思，“算了，太艳了，还是戴银饰或玉饰吧！”
　　“是，小姐。”
　　紫芝在明逸发间插上银质四蝶步摇，又选了几朵珠花嵌在发间，又在明逸耳上戴了银质莲蓬耳坠。
　　“好了，小姐，你看看。”
　　明逸从梳妆台前起身，看看镜中的自己，“就这样，我们去看霖儿。”
　　明逸扶着紫芝跨出门槛，松开了手。
　　出门转到明霖房中，晓月正在为明霖打扮。明霖选了一件淡黄色竹纹纱裙，戴了几只鹅黄色发梳，耳上戴着白黄玉相间的耳坠，看着端庄许多。
　　明霖看见阿姐进来，从梳妆台前起身，恭敬的行了礼，“阿姐。”
　　明逸看着自家妹妹，伸手将明霖衣服上的褶皱抚平，“入宫之后，举止端庄自然，你是明家七娘子，不可在娘娘面前失仪。”
　　明霖行礼回答，“我明白。”
　　明逸带着明霖上了自家马车，向皇宫行进。
　　一盏茶的功夫，马车停在宫门前，宫门口侍卫挡在车前出声问道，“何人车架？”
　　紫芝答道，“明家车马，车中是明六娘子与七娘子，前来拜见皇后娘娘。”说着递上明逸名帖。
　　侍卫连忙向马车行了礼，“不知是六娘子车架，多有冒犯，六娘子，皇后娘娘在建章宫等您。”
　　明逸掀起车帘，“有劳。”
　　侍卫后退几步让开路，“放行！”
　　马车行至内宫便停下，明逸下马车，向建章宫走去。
　　明霖第一次进宫，抬头打量着四周。
　　明逸出声提醒，“这是后宫，行走时目不斜视，不可上下打量。”
　　明霖赶忙低头，不敢再看。
　　明逸走到建章宫，进到内殿，看着在上座的皇后，俯身跪拜“，明逸参见皇后。”
　　明逸身后的明霖也依礼俯身跪拜，未敢出一言。
　　皇后走上前扶起明逸，上下打量明逸，眼中已然含了泪水，就像是寻常人家的母亲，“快起来，数年未见，逸儿怎清减至此，当年你离宫时，我记着比现在还胖些。”
　　“明逸劳娘娘挂心，我没事。”明逸转身向皇后介绍，“这是臣女堂妹，明霖，今年方才及笄。”
　　“快起来。”
　　“逸儿，快坐。月桂，去拿神泉小团，再拿荷花糕来。”
　　皇后笑盈盈的看着明逸，轻轻握着明逸的手，“现在是五月，天气还没有完全转暖。你脾胃虚受不得凉。这一路过来怎么不披上件披风呢？”
　　说完看看明逸身后的紫芝，嗔怪道：“你家娘子不说，紫芝你这丫头也不知道出门带上的。”
　　明逸微笑的看着皇后，“娘娘别怪她，是我说今天天气热，不让她带的。”
　　皇后伸手抚摸着明逸的发鬓，声音哽咽，“这么多年了，我在这宫中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你这些年也不怎么来信，我这心里就更担心了。”
　　明逸声音里也带着哽咽，一瞬间，就像是在家的小女儿看着母亲，“娘娘这些年在宫中过得可还好？那年我为娘娘开的调养的方子现在可还用着？可还有夜里惊醒的毛病？有没有每天睡前喝一碗安神汤？”
　　“逸儿当年细细嘱咐月桂，我怎么能忘？放心，本宫一切都好。”
　　皇后说完看看四周的侍婢和安静坐在一旁的明霖，向明霖招手，“过来，我看看七娘子。”
　　明霖闻言上前，“明霖见过娘娘。”
　　“早听你阿姐说你，今天见了，果然是和你姐姐一样的美人。”
　　“谢娘娘夸奖。”
　　皇后向身旁的月桂使了个眼色，“月桂，明霖第一次来，带着她四处转转吧！我和逸儿说说体己话。”
　　月桂领命，挥手让殿中的宫女全部退下。
　　明霖看着明逸，有些手足无措，明逸笑着看向她，“去吧，跟好月桂姑姑。”
　　等殿中人全部退去，皇后看着明逸清瘦的面颊，忍不住开口，“那年，是我对不住你爹娘，我没能护住你们。我听说你回青州后大病了一场，本宫的心上像是被千万蚂蚁啃噬，好在你无大事，不然我怎样和你爹娘交代。”
　　“娘娘，只是小病，无碍的。”
　　“胡说，以前你虽然身量苗条，时常有些小病，可气色一直很好。如今，你看看你自己，脸色差成这个样子，你叫我如何安心。”
　　明逸神色没落，“娘娘，当年的事不怪您，若不是您一直相护，今日我又怎能安好的站在您面前。”
　　“我心中有愧啊，当年若非你祖父在战乱中护住我们全家，哪有今天的我。可我......”皇后说着泪如雨下。
　　明逸看着养母如此，温柔的出声安慰，“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您别担心了，我这刚回宫您就哭成这样，让四公主看了她会不开心的。”
　　皇后破涕为笑，“对了，雅儿长大之后你还没见过呢，等会她和沐儿一起过来，我们一家人一起用午膳。”
　　“好。”
　　“你先吃些茶点，陪我说说话。”
　　明逸看着眼前慈爱的皇后，拿起桌上的茶点，不禁想起小时候在宫中四年知道的皇宫中的事情：三皇子云沐生母梅嫔出生不好，当年只是皇后宫中的婢女。被皇帝宠幸后生下三皇子，才被封为梅嫔。
　　三皇子自幼养在皇后身边，和生母梅嫔并不亲近。皇后一直将云沐视如己出，待梅嫔也很好。
　　宫中人人都说，梅嫔是福薄之人，她在云沐五岁的时候就染病去了。
　　明逸记着，小时候的三皇子总是和闹腾的大皇子云泽和二皇子云霈格格不入，总是乖乖躲在皇后身后，大眼睛滴溜滴溜的转，也不爱说话。
　　云沐大明逸两岁，性子倒是和明逸很像，喜欢安静，不喜吵闹。
　　韩城送玉箫的那次宫宴上，明逸送走韩城之后就看到远处亭中的萧云沐。他在明逸离席之后也躲了出来，远远地看着看着韩城和明逸。明逸转身后，看见云沐躲在远处，想起刚才韩城的动作，明逸不禁脸红。
　　明逸是皇后养女，住在建章宫的疏圃殿中，三皇子住在自己隔壁的明光殿，有时会远远的和明逸打招呼。
　　那晚之后，两人关系倒是好了很多，云沐有时会跟着明逸一起在疏圃殿中种草药，时不时问问明逸各类药草的用法。
　　只是没想到，自己离京后，三皇子得了一场大病，行过冠礼之后有了自己的府邸就极少出门了，一直窝在太学里当夫子，深居简出，倒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大皇子萧云泽生母是纪淑妃，纪淑妃是清河郡王独女。清河郡王一向不理世事，但在朝中威望极高。明逸清楚，这位老神仙背后的势力可不止这些。
　　纪淑妃在宫中一向明哲保身，与自己无关的事从来不插手。待人也恭敬有礼。可惜，这些都是外表。
　　明逸远远的注视过纪淑妃几次，她面上的恭敬和她周身的气质并不符合，这个女人心机之重、城府之深让明逸一直对她有种淡淡的不喜。
　　二皇子萧云霈生母是裴贤妃，裴贤妃出生江南大族裴氏，其族在文人中影响很深。所以现在的朝局中，二皇子的势力大多在文官之中，军中插手不多，是故武官少有与之交好。
　　这裴贤妃是典型的书香世家女子，在宫中不争不抢，安分守己，每日只是吟诗作画。
　　明逸端起茶盏抿了一下，心底捋了一遍，方才放下茶盏，就听见皇后开口说道：“逸儿，这次回来，将婚事定下，我一定要亲自送你出嫁。”
　　明逸低下头没接话，眼底划过一丝嘲讽。
　　皇后以为自己养女害羞了，继续笑盈盈的说：“你不小了，这次回来好好挑挑，选自己中意的，我做主让你们成婚。”
　　明逸起身行礼，“一切全凭娘娘做主。我去花园找找明霖和月桂姑姑，先告退了。”
　　皇后笑着应允，“去吧，也到用午膳的时候了，叫回来一起用膳。”
　　“是。”说完后明逸退出正殿，向后院走去。
　　皇后看着明逸离开的身影，无奈的摇摇头，
　　“......唉，这丫头！难道当真要留在明家终身不嫁吗？”
　　明逸出殿后，没有去小花园，而是转身去了自己住过的疏圃殿，她想看看那片药圃，虽然自己心里清楚，自己走后恐怕那里早就荒废了。
　　明逸走进疏圃殿，却大吃一惊。
　　依旧是古朴的殿阁，殿中摆满檀木书架，窗边的小茶桌，上面还是摆着自己当年用过的器具，青石的茶碾，陶制的小烤炉，梅花形的茶具，桃木茶夹，银质寮子，白瓷的茶盏。这些东西依旧安好的放在桌上，只是多年没有人用它们煮过茶了。
　　那时她不过十三岁，坐在桌前，静静的摆弄着这些茶具，洗茶，温茶盏，碾茶，煎茶。
　　一切似乎还在从前，只是当年的孩子早已没了从前的心境。
　　殿中陈设和当年一样，檀木的书架还在，上面还整齐的放了不少古籍。明逸伸手拿下一本书，上面没有灰尘，像是有人日日打扫。
　　殿中传来若有若无的药香，“难道药圃还在？”明逸自言自语的小声嘀咕。
　　走到后院，明逸看见那个小小的药圃，周围还是围着曾经的竹木篱笆，里面还种了些许草药，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朦朦胧胧的瞧见一人背对着明逸，在圃中为药草浇水。
　　明逸仔细看看那人背影，出声行礼，“三殿下。”
　　萧云沐转身抬头，将手中的水瓢放回水桶中，“明逸，你回来了。”
　　“殿下是知道臣女今日要来，所以特意等在这里。”
　　萧云沐嘴角扯出微笑，眼里满是赞赏，“你果然了解我。不错，我是特意等在这里，知道你忍不住会回来看看。”
　　看着明逸身后的宫殿，“你走后我向母后讨了这殿，平日会来这里读书，”回过头看看刚滋润过的土地，“你当年种的药草，我也帮你照看着。”
　　明逸微微一笑，拱了拱手，“那我便多谢殿下了。”伸出手邀请道：“殿下，不如和我一起去花园找找四公主和家妹，娘娘等着我们一起用膳。”
　　萧云沐笑着走进明逸，“不愧是你，我还没开口，你就知道雅儿在哪里了。”
　　明逸看向远处，“殿下要等人，又怎么会让旁人在呢？”
　　萧云沐看着处变不惊的明逸，挥挥手，“好，去小花园，我们带着妹妹们回母后那里。”
　　他们不知道的是，方才在明逸和皇后谈话的时候，四公主就溜到小花园里去玩了。
　　四公主取名云雅，才刚刚五岁，正是贪玩的时候。她刚进花园，就看到远处的明霖和月桂姑姑。萧云雅一见月桂，就闹着要让她和身后的乳母陪自己玩，又看见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姐姐。
　　云雅可从来不怕生人，一把拉住明霖，喊着要明霖陪自己玩。最后等到明逸和三皇子来到花园中时，明霖和云雅已经笑着打闹成一团。
　　明逸远远的看着，哭笑不得。
　　三皇子看着明逸脸上无奈的表情，出声道：“那是你幺妹？倒是活泼可爱。”
　　“让殿下见笑了。”
　　“云雅自幼喜欢和姐姐玩闹，我也是司空见惯。”
　　萧云沐看着明逸，“小孩子天真烂漫喜欢热闹，调皮些无妨。别像你我一样，总是一个人冷冷清清，小小年纪便老气横秋。”
　　明逸闻言浅浅一笑，“倒也是。”说完顿了顿，“殿下身子大好了？臣女今日瞧着，殿下气色不错。”
　　萧云沐眼中闪过笑意，突然侧身，靠近明逸，小声说道：“我的病......医者若是不亲自上门，单看面相可瞧不出什么。”
　　“那殿下是想要怎样的医者？”
　　“下医治病，中医治人，上医治心。我要的医者定是能医心的上医。”
　　“那这医者可不好找。殿下若诚心，改日我让人带一位叫狄静的医者上门来为殿下医治。”
　　萧云沐盯着明逸的双眼，“此人医术较你如何？”
　　明逸行礼，“比当年的我自然要强上几分，与如今的我齐平。我只能医病，她却能解殿下心中困惑。”
　　“那就有劳你，五日后让她来我府中。”
　　“臣女遵命。”
　　萧云沐看着明逸恭敬的样子，微微一笑，便向前走去，“雅儿，三哥带你去母后那里用午膳了，快放开七娘子。”
　　萧云雅看见云沐，放开明霖，向着哥哥的方向跑去。
　　“小祖宗，你跑慢点。”，云沐宠溺的看着云雅。
　　明霖起身后，看见三皇子身后的明逸，赶紧整理好仪容，对着三皇子行礼之后来到明逸身后。
　　明霖小声叨叨，“阿姐，这不怪我，是公主非要拽着我玩的。”
　　明逸看着明霖，“我也没说怪你啊。”
　　说完看向抱着云雅的云沐，“殿下，时辰不早了，娘娘该等急了。”
　　云沐抱着云雅，朝明逸走来，“雅儿，这个穿蓝衣服的姐姐就是三哥和母后常常和你说起的明逸姐姐。”
　　云雅在云沐怀中，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打量着明逸，奶声奶气的说：“明逸姐姐！漂亮漂亮，雅儿喜欢！三哥哥也喜欢，每天都要提明逸姐姐呢。”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除了云雅都鸦雀无声，明霖十分尴尬的看了自家阿姐一眼，云沐脸上稍微有些挂不住，看着怀里的云雅，“那还不是母后告诉你明逸姐姐做的果子好吃，你天天闹着要吃，我才天天用你‘明逸姐姐’的糕点来哄你啊。”
　　云雅嘟着嘴，“原来三哥哥骗人，那些糕点都不是明逸姐姐做的。”把头埋在云沐的怀里不愿抬起。
　　明逸笑着看着云雅，伸手戳了戳云雅肉嘟嘟的后背，“姐姐闲了进宫，亲手给你做果子吃。”
　　云雅这才转过头，把小手伸到明逸面前，“那我们拉钩。”
　　明逸伸手，拉拉云雅嫩嫩的的小手，笑着说，
　　“好，一言为定。”
　　一行人来到正殿，皇后早就坐在饭桌前等着他们了。
　　萧云沐将妹妹放下来，向皇后行礼，“母后，方才带着云雅在花园里完，正巧碰到明家七娘子，云雅和七娘子就一起玩了一会儿。”
　　云雅没管三哥，径直扑到皇后怀中，“母后，三哥骗人！他以前都拿别人做的果子跟我说那是明逸姐姐做的。”
　　皇后怜爱的抱着自己女儿，“那可不是你三哥故意骗你，明逸姐姐离得那么远，你每日闹着要吃明逸姐姐做的糕点，吵得我和你三哥头痛，你三哥才跟你说那些点心都是明逸姐姐做的。”
　　说罢看看立在周围的几个人，“快，落座，我们吃饭。”
　　几人落座，明逸和萧云沐相对而坐。
　　明逸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莲蓬鱼肚、烧里脊、虾仁蛋羹、银丝卷，都是自己爱吃的。
　　皇后一个劲的往明逸碗中加菜，“这都是你爱吃的，多吃些。”
　　“多谢皇后娘娘。”
　　皇后看着桌上的几人，明逸和萧云沐默不出声；云雅在乳母的帮助下，津津有味的吃着菜肴；明霖时不时看看明逸和萧云沐。
　　皇后心中感慨，当年没有云雅之前，明逸和云沐在饭桌上吃饭时也总是这般寂然无声。
　　突然皇后看着云沐夹菜给明逸，明逸也抬头看了一眼萧云沐。
　　只有萧云沐脸不红心不跳，声音一贯的沉稳， “母后让你多吃点。”
　　“多谢殿下。”
　　一餐吃完，明霖心中生出许多感慨：不愧是阿姐，这么多年能在这后宫呆住也是不容易，换了自己早就受不这繁文缛节了。
　　没过多久，明逸起身向皇后告辞，皇后看着明逸：“过几日你再入宫，我带你见见几家的儿郎。”
　　“好，等过几日我见过陛下之后就来。”
　　明逸和明霖向皇后行礼后就离开了建章宫。
　　在回去的路上，明逸斜靠在马车厢上闭目养神，心里却盘算着事情：此次命自己改换身份的命令，究竟是皇帝自己的意思，还是皇后的意思？还是萧云沐的算计？
　　明逸懒得猜了，继续靠着马车厢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