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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是新的聚 ...

  •   高耸入云的大楼,万头攒动的街道,衬得两个孩子的身影越发渺小。街道上也有孩子,他们大多走在父母身旁,一手被牵着,一手拿着会发光的气球。

      比起正在发生的,未知的往往更令人感到恐惧,顾匀济不知道被成穆坤抓住自己会是什么下场,但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要逃跑,带着成时一起。

      当作出选择的那一刻,往后所有的事都是在为那个选择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们跑过了三条主街道后,终于在一个分叉路口停下来。顾匀济双手撑在膝盖处,大口呼吸着空气,往左还是往右,他看着眼前分岔的路口,眼里闪过一丝迷茫。

      “绵绵,往左,还是往右呢?”

      成时抬手擦去额间的汗,他看着两条车水马龙的繁华街道,似乎长得都一样,但他平日都习惯左边—睡觉会睡左边;写字会用左手。

      “左边吧。”他说。

      那就左边。顾匀济拉着成时的手穿过了绿灯,他们没再拼命地跑。在小孩的世界里,似乎世界上的所有路都是直来直去,他们天真的以为跑的时间越久,距离便会越远。

      可惜道路是弯曲的,往左走,转个弯,穿个巷,便又是穆和公司。

      顾匀济看着不远处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他脚步放得很慢,可西装男人分明在朝着他们走过来。

      “绵绵,这下是真完了。”顾匀济说得极小声,仿佛先前已经用完了所有的力气与勇敢,他忽然不想再漫无目的的往前跑了。

      成时也意识到了那个人是朝着他们而来,他站在顾匀济身后,汽车一辆接一辆从马路滑过去,时间在这一刻像是被切成许多碎片,成时的脑子里,是顾匀济拿着虾钳刺向成穆坤的场景,不行,如果被成穆坤捉住,顾匀济就再也跑不掉了。

      他向顾匀济撒了一个谎,“匀济弟弟,快往回跑!”

      顾匀济不由分说,拉起成时便往回跑,身后的西装男人步伐越迈越大,而成时在正要拐角的地方忽然挣脱了顾匀济,直直朝着西装男人跑去·······

      顾匀济手心一空,再回头时,成时已经和西装男人面对面,他们就在离拐角很近的地方,他正想迈出去,肩膀被一只大手抓住,他猛然回头,只见杨昭连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顾匀济心里一震,拔腿便想挣开,但反手便被杨昭连紧紧箍住肩膀,动弹不得。

      杨昭连捂住顾匀济的嘴,弯腰贴近顾匀济的耳朵,“小子,别叫喊,我放你走。”见顾匀济停了挣扎,他压低声音继续说:“分岔路往右走,小洁老师会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小洁老师······顾匀济一时间愣在原地,这些复杂的关系他没能够理清,他‘唔唔’两声,但杨昭连没松开捂住顾匀济的手,他接着说:“阿时不会有事,”杨昭连在松开顾匀济的一瞬间轻推了他一把,“快走!”

      顾匀济没再犹豫,拼命跑着,脑袋里渐渐浮现出与陆知渊的对话,他和汪梅没有任何联系的渠道,是怎么知道汪梅在成穆坤身边是生是死呢?答案就在杨昭连。

      “往往越危险的地方越是最安全,而越是以为最安全的,反而最危险。”

      —这话说的不是别的,是杨昭连和成穆坤之间的关系。

      顾匀济在街边一辆轿车旁看见了那个短发女人—白洁。

      今天的白洁与平常在孤儿院的时候有些不同。今天的她一身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脸上也没有以往的浓妆艳抹。

      顾匀济朝她弯腰,“小洁老师。”

      白洁温柔地笑着,“匀济,快上车吧。”

      她的语气和仪态似乎也变了一个人般,顾匀济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更多的疑惑也油然而生。

      一年前刚到孤儿院时,便是由白洁从警察手里接过顾匀济,为他办理各项证明。此后白洁虽然没有过多与他交流,但时常也会悄悄关注他,冬天会为他多垫一床被子,打饭也会多给一些,而此次将顾匀济推给成穆坤的,也正是她。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啊小洁老师?”顾匀济睁着大眼睛,盯着自己的掌心问道。

      白洁也没看顾匀济,把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回我老家,离康阳不远,南江市听过吗?”她没等顾匀济回答,接着说:“你的爸爸就死在南江市。”

      顾匀济猛地抬头。

      白洁趁着红灯,侧身从副驾抽屉里拿出一沓资料,放在顾匀济腿上,“这是你爸的事故判定书和死亡证明,等到了南江,这份资料你自己好好保管。”

      顾匀济翻开两页,上面的话一句也看不懂。他将那几页纸攥在手心,试探地开口:“我去南江以后住哪里啊?”

      绿灯,车子缓缓起步。

      “会有的,你会有一个新家。我和杨叔都帮你安排好了,以后你也会读书认字,等你长大你就会明白这一切。”

      顾匀济看着路边飞驰而过的车辆,他要去的,是一个新家。

      以前的家也是新家,那个家仅仅陪伴了顾匀济六年的时光,便支离破碎了。

      当顾匀济在医院见到父母两具冰冷尸体的时候,他一滴眼泪也没流,他只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看着警察和医生迈着焦急的步伐,一次次从他身前经过,他们交头接耳指着各自手里的白色纸张。最后一个年纪稍大的警察和医生说了几句话后,将顾匀济带到了警局,而后就到了孤儿院。

      在孤儿院里,他也时常发呆,再后来,他便成了孤儿院最爱哭的孩子。有人抢他的玩具,他哭;比他年纪小的孩子摔到以后只要老师夸夸便又蹦跳着去玩耍了,他哪套都不吃,非要又哭又喊直到没有一个人想上前去安慰他了,他才收起响亮的嗓子,开始小声啜泣。

      他也蛮横,他的玩具不许别人抢走,比他大的孩子欺负他了,他打不过也要打,但即使打赢了,他也要哭一场。

      ——
      南江市与康阳市相邻,但经济发展水平远低于康阳市,市中心也是老城区,生活节奏也相当慢。

      十二点不到,街上的门店大都已经打烊,除了几家烧烤摊门前还有三三两两大肚子男人举杯饮酒,一路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

      白洁将车停在一家宾馆门前,带着顾匀济穿了一条窄巷,才进了一栋老式居民楼。

      “匀济,收养你的是我楼上的一家三口,他们家还有一个妹妹。”

      楼道灯光有些暗,白洁拿出手机打开了手电,“他们一家都是很好的,你不要拘谨,当自己家就好了。”

      顾匀济跟在白洁身后,他专心踩着每一步楼梯,“我以后不会哭鼻子了。”

      白洁将手机背在身后,笑着说:“小洁老师跟你保证,到了新家过不了多久,你一定还跟以前一样爱哭鼻子。”

      白洁做过几年幼师。就像一个小孩子在妈妈眼皮子底下摔倒,他一定会哭着喊着要安慰;但如果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依赖的人,他反而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继续站起来玩。

      有些人甚至长大了也一样。

      ——
      蒋正廉此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拿起茶几上的那根烟,又放下,来来回回已经好几次,最终还是没能点上。
      他对着厨房里的林苗喊道:“老婆,你说这人怎么还没到啊!该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林苗手里端着两盘菜走出来,“别瞎说,先不是发消息说到巷子里了嘛!应该快了。”她放下菜后将腰上的围裙解下,搓了搓手道:“菜齐了,去叫晚婷出来吃饭。”

      “咚咚”

      “来了来了,我去开门,”蒋正廉从沙发上起身,光着脚便跑去开了门。

      顾匀济和白洁站在门口,三人干瞪着眼,一时之间竟谁也没开口。

      林苗从蒋正廉身后探出头,一脸乐呵,“你们几个在门口开会呐?进来啊愣在那干嘛呀!”

      蒋正廉这才把眼睛从顾匀济身上挪下来,“哦对对你看我这猪脑子,赶紧进来,”他从柜里拿了拖鞋,余光扫见了顾匀济脚上那双发黑的棉拖鞋,心里好一阵疼,“快快,今天苗苗做了好几个拿手菜,小洁,你有两年没尝过苗姐手艺了吧?”

      白洁拍拍旁边的椅子,“匀济,坐这儿,”她从坐上抽了几张餐巾纸,递给顾匀济,看着蒋正廉站在餐桌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笑着打趣道:“老蒋,你这么大人了还紧张啥?”

      蒋正廉嘿嘿一笑,坐在了顾匀济另一侧。

      林苗拉着蒋晚婷从房间走出来,指着顾匀济说:“晚婷,那是哥哥。”

      四岁的蒋晚婷手里拿着机器人模型,一头自然卷盘在脑袋上,皮肤也黑不溜秋的,她眨巴着长长的睫毛,走上前去,将机器人抛给顾匀济,“喏,送你。”

      蒋正廉被女儿逗得哈哈大笑,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人齐开餐,顾匀济看着一桌子菜,心里还是忍不住牵挂起成时,蒋家人都小心翼翼没过问顾匀济太多,他们谈了些家常,蒋正廉几杯白酒下肚,酒气上了脸,黑黝的皮肤泛着一层红光,他自始至终没看过顾匀济几眼,但从顾匀济进了门开始,蒋正廉咧开的嘴便没合拢过。

      他原本也有一个儿子的。

      ——
      顾匀济洗完澡,穿着新睡衣躺在属于自己的卧室里,他望着床头的机器人玩具,轻轻说:“绵绵,我有家了。”他想了一会,又说:“我还有了一个妹妹,她的头发比你还像鸡窝。”

      说着,他闭上眼,想起成时站在楼梯拐角处,安静地问他衣服在哪里。

      他张开手,又握紧,眼泪便偷偷钻进枕芯里。

      一夜好眠无梦。
      蒋正廉两口子和白洁坐在客厅沙发上,蒋正廉摁熄了烟头,打算再点一根时,被林苗拉住了手腕,“别抽了,一屋子乌烟瘴气的。”

      “我这心里是高兴又难受啊。”蒋正廉把烟装进盒子里,声音有些哽咽,“今天匀济第一天来咱们家,我本来不应该再想往事,但我一想到······一想到我的小钰,我······”

      林苗也在一旁红了眼眶,“好了正廉,别再说了。”

      白洁向林苗递过纸巾,叹了口气,“老蒋,计划已经开始了,在成穆坤的孤儿院,我得到很多消息,并且悄悄录了下来,昭连大哥手里也掌握了一些证据,虽然还不足以让成穆坤判死刑,但迟早,我们要让他血债血偿。”

      “苗苗姐,你别太难过了,我们不会让小钰白白死去,只要我们从成穆坤公司拿到监控,他绝对逃不掉。”白洁握住林苗的手,眼神坚定。

      八年前,蒋正廉是成穆坤公司的保安,蒋晚钰四岁,溺死在成穆坤公司的泳池里,当时偌大的公司竟没有一人发现,后来成穆坤出于人道主义赔偿十五万,这事便草草了结。

      可法医的鉴定结果里,有一项蒋晚钰浑身多处伤痕,系宽度约四厘米条状物抽打所致。

      这份结果当时送去警局以后便销声匿迹,那时候的网络通讯不够发达,林苗在成穆坤公司楼下举了一个星期的控诉牌,最后也没换回任何一点公正。

      他们被压在金钱和权势之下,在世界的边缘过着普通的九流日子。他们本可以是幸福的一家四口。当时的蒋正廉就在一楼大厅执勤,他怎会料到,就在自己工作的公司里,仅仅三层楼的距离,能让自己的孩子丧了命。

      他从那以后便开始抽烟喝酒,后来有了蒋晚婷,他们搬到了南江市生活,后来遇到还是幼师的白洁,白洁通过各方面打听,得到了一些关于成穆坤的消息,便答应帮蒋家调查真相。只是来来去去好几年,所找到的证据依然不足以制裁成穆坤,加上成穆坤在康阳市生意越做越大,一手遮天。她`他们······终究也在这只大手底下,无法翻身。

      ——

      夜深了,有人沉睡,有人被梦惊醒。

      灯火零碎地铺在大地,南江市隐在黑暗里,为明日写下新的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离是新的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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