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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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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不及子女,我向来都是如此。”韩元娘冷冷地说着。
“罪不及子女,前提是福不及子女。”
韩元娘怔愣住了。许久,她看着王希媛,缓缓吐出几字:“王希媛,你变了。”
你本该是骄傲肆意,不是如此懂事卑微。
“人总会长大的,对吧。”她轻轻地说。
韩元娘静静地看着她,她也毫无畏惧地迎上她的目光,强硬地在她手心里放上那把匕首。
“我的命就在这儿,你何时想取,我便给你。”
她不想活了。韩元娘脑中蹦出这几字。
那日韩元娘没敢合眼,一夜都守在王希媛房间门口,时不时便要朝里窥伺,生怕她一个想不开自我了结。
“小姐这几年,过得确实不怎么样。少爷偶来看她,也只是偶来。他提过将她接去京城,她死活不愿,只好作罢。”
她想起丫头阿红的话语。
一个失了势的孤女,还能全须全尾已是不易,又如何能去奢求过得好呢?
那又是为何不肯去京城,怕遇上故人,还是不想进那伤心地?
“姐姐这么早便起了?”清晨,王希媛拉开门,呲个大牙没心没肺地朝她笑。
倒是像昨日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是啊,你不是说要带我逛江南?”她扯了个谎。
王希媛不疑有他,还是亲亲热热地迎上来:“姐姐可曾梳洗了?”见她摇头,把她按到梳妆台前:“我给姐姐梳头。”
“王小姐何时,也做起这伺候人的活计了?”感受她的手指在自己发间穿插,她忍不住调侃。
“阿红有时也忙不过来,”她为她编发,“我现在又不是什么大小姐。”
“不过姐姐语气如此熟稔,莫非以前也认得我?”她突然将脸凑过来。
“京城闺秀圈谁人不仰王希媛小姐大名。”她自然而然地接上。
二人一同笑起来,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韩元娘最初进京,那快乐无忧的时光。
只是再也回不去了。看着镜中的自己,和身后忙碌的王希媛,韩元娘的笑容越发苦涩。
而且她们那会,几时能如此平静地相处过。每次见面,都是鸡飞狗跳。
“家人为我起名叫希媛,本是希望我有一副好姿态。可惜……”她叹惋。
“那王希媛便不是王希媛了。”
韩元娘心直口快。二人的目光在铜镜中交汇,谁都没再说话。
接下来几日,王希媛果真说到做到,带着韩元娘在江南到处游玩。这些年未见,她实在变了太多,连洗衣做饭这样的琐碎小事都得心应手。
“当年我们分开时,我不是同你说,叫你不必守着我弟弟,顺其自然,再寻个好人家吗?”她忍不住问。
她说这话时心内五味杂陈,只是这对于王希媛来说,不失为最好的结果。
王希媛却是满不在乎地连连摆手:“我如今是为我自己洗衣做饭,嫁个人,去替他洗衣做饭?”
她嗤笑一声:“我王希媛做事向来但凭本心,我不想,那便不。”
她说这话时高扬下巴,神采飞扬的模样,实在是像极了当年的王家大小姐。
如此不在意他人眼光,着实难得。
韩元娘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悲哀地承认自己心里有一丝隐秘的庆幸。
王希媛看起来与常人无异,该吃吃该睡睡,但韩元娘却总觉得,她像是后颈上绷了一根看不见的弦,只要那根弦一松,她就会不可控制地落入万丈深渊。
韩元娘在王家留了七日,第六日,她向王希媛告别。
“元娘已叨扰多日,如今该是离去之时了。”
王希媛嗯嗯地应,晚上搬了枕头来偏房,挤进她的床铺,说这最后一日要跟她一起睡。
“世子有这样好的姐姐,也实乃他之幸事。”
“若希媛小姐不嫌弃,也可将我当作你的姐姐。”
王希媛没说嫌弃,也没说不嫌弃。她伸出手,抱住她的腰,把毛茸茸的脑袋放在她胸口。
“姐姐身上的味道,和世子的一样。”她闷闷地说。
韩元娘没说话。
“姐姐这也有颗痣?”她冷不丁突然说道。
韩元娘愣了,她疯狂回忆着自己过去是否有和她同床共枕之时,又是何时叫她看见自己胸口的痣。
“是啊,”她强颜欢笑,“我们双生,自然也有。”
“我没说是世子。”王希媛淡淡地说道。
“那有痣的我只知道十一嘛,而且你和十一曾是夫妻,我自然想到他。”韩元娘这次脑子转得很灵光。
王希媛“嗯”了一声,更紧地抱住她。她也不知她到底看出来没有,一晚上心惊胆战,睁着眼直到天明。
次日别了王希媛,韩元娘不敢离开,又跟了她两天。王希媛带着阿红,该逛逛该睡睡,并看不出什么不对来。
她一颗心终于放到肚子里,拿着剑准备离开。
出城的路上,她遇到王仲珏。
正所谓人生何处不相逢,有些人就是孽缘。她跟王仲珏立下此生不见的誓言,如今天南海北都能遇上;她曾说敢喜欢王希媛的人是嫌命长,自己却上赶着去做短命鬼。
“十一。”他忐忑不安地唤她。
她最终还是回过了身。
一码归一码,当初若不是王仲珏孤身闯宫,她怕是也不能轻易离开。单论这点,她还是感激他的。
让她一辈子困在那四方宫墙之中,还不如让她早早死去。
“好久不见。”她向他行了个礼。
王仲珏沉稳了不少,已经几乎看不到当初轻浮顽劣的样子了。
“你有什么打算?”小二拿酒过来,给两人斟上。
“没打算,天大地大,四海为家。”
“你呢,你又有什么打算?”她目光灼灼。
“我来看一位旧友,是我们国子监时的同学。”
看见韩元娘茫然的神色,他便知道她对那人毫无印象。
“他生了大病,怕是时日无多。”
“顺便再去看看希媛。你也知道,她这些年过得很不好……”他说到这里自嘲地笑:“我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你怎么可能知道。”
韩元娘跟着王仲珏去看了那位旧友。那人她其实认得,只是想不起来叫什么,只记得他常跟在王仲珏后面上蹿下跳。如今躺在床上,才二十多岁的人,形如枯木,让人看了心惧。
“韩十一,你是韩十一吗?”他的家人在一旁抹泪,他却突然将目光投向王仲珏身后的韩元娘。
“我都能看见已死之人了,怕是真要大限将至了吧……”
“江帆,这不是韩十一,是他姐姐。”王仲珏忍不住说道。
“姐姐啊……”
生病的人意识浑浊,他马上又把这回事抛到脑后去。
“韩十一啊,当年在国子监总是欺负你,是我们不对……”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无妨,不过是些,小打小闹。”韩元娘沉声,代当年的韩十一原谅了他。
江帆的家人送他们二人出门。韩元娘和王仲珏出了江府,忍不住回头看去。
他们心里都知,这怕是与这位昔日同窗,最后一次见面。
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山高水远。一次分别,有可能就是一生。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一句话。”王仲珏突然唤她。
韩元娘示意他说下去。
“如果这些都不曾发生……”
“没有如果。”她打断他。
“那好,我换个问法。”
“你当年,可对我有过一分一毫的……”
韩元娘低下头,用脚尖去踢地上的石子。
“我明白了,”他释然地笑,“那五皇子呢?”
她这次抬起眼,坚定地摇了摇头。
“如此,原是我们都误会了你。”
“那是她吗?”
沉默半晌,他还是问了出口。
韩元娘垂眉敛目。
答案再显而易见不过了。
王仲珏突然大笑起来,且笑声有愈演愈烈之势。
街上已有不少行人向他们看来。
韩元娘在一旁默不作声。
“总归不是陈延易。输给她,我算服气。”他终于停下笑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曾有人,告诉她任何。”
“她不过是个蛮横的女儿,漂亮的摆设,谁会有心告诉她这些。”韩元娘出言讥讽。
“是啊,是啊……”
“我也是女儿,不过是个早死的女儿。”
“王仲珏,”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可能不信,如今是我最痛苦,也最轻松的时光了。”
“她从前被我捉到几次寻死,后来我以死相逼,说她死我便跟着她一起去,她才消停了。”王仲珏哽咽着。
“可我知道,她一点也不快乐。”
爱人亲人接连离去的打击,厚重的负罪感,这些都像大山一样沉沉地压在王希媛的头上,压得她喘不过气,压得她活不下去。
韩元娘突然想起,自己从未向她坦白过自己的身份。
她方才还义正辞严地指责王仲珏对她的轻视,现下却是发现,原来自己也与他们别无二致。
总归是什么都不肯告诉她,让她茫茫然地四处碰壁。
为什么不告诉她,是怕她指责自己的欺瞒,还是怕她知道真相后还是那样任性地表示我不管,你是女人我也要同你在一起,而自己却接受不了与间接害死父亲的仇人子女朝夕相对。
“世事无常,短些二三十年,长些也不过五六十,六七十年。”
“元娘,”王仲珏最后叫了她真正的名字,“你若是带她走,从此她便与王家毫无干系。”
“元娘,为自己活一回吧。”他眼神哀伤。
然后他转身离去,是与江南王家大宅相反的路。
韩元娘在原地怔愣了半晌——可能是半个时辰,也可能是一个时辰。周围的人来来去去,有人向她投以探寻的目光,还有人上来警惕地问她要去哪里。
她通通没有理会。
等夕阳落了山,街上灯火通明起来,她才如梦初醒,提起脚来,朝着王家大宅狂奔而去。
她这一生都在被人推着走,如今,她想为自己活一次。
“希媛!”她气喘吁吁地推开门。
王希媛正坐在桌前,用手指挑逗烛火,全然感受不到痛觉一般。看她进来,也只是浅浅地笑:“哎呀,又来了。”
然后又低下头去,用手去接滴下来的蜡油。
“是我,是真的我!”韩元娘走过来,抓住她的肩膀。
王希媛手足无措地摸摸她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来。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她掷地有声,目光如炬。
王希媛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澄澈如水。
韩元娘和她对视,忽然觉得不必说了。
她刚刚还觉得自己悬在渊上,现在,她觉得自己被救了。
她斟酌再三,还是开了口。
“这件事得从我六岁那年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