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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第四章 ...

  •   后来许多次午夜梦回,韩元娘总会冷汗涔涔地惊醒,伸手去掀一旁躺着的王希媛的寝衣,等看到她完完整整的肚皮,一颗心才安定下来。

      这一番动静总要闹醒王希媛。一次二次,王希媛还抱着她哄,说自己没事。等三次四次,也不耐烦,伸手就朝她脑瓜子上招呼。

      “烦不烦啊,你不睡本小姐还要睡!”她骂骂咧咧地裹紧被子:“伸个冷冰冰的手到别人衣服里,有没有礼貌啊!”

      “别生气,大小姐。”韩元娘赔笑,背地里却暗暗松口气。

      她自从看到王希媛肚子上的匕首疤痕便提心吊胆,生怕哪天王希媛一个想不开,再朝着那来上一刀。

      二人离开江南王家后,韩元娘带着王希媛把自己离开京城后去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遍,期间游山玩水寻医问道,眼看着王希媛一点一点好起来。如今她们暂时住在清河,周围邻居只知她们是一对相依为命的姐妹,平时有什么事情,也帮衬着她们。

      “也有些隐隐约约的猜测吧,毕竟我不是真的傻子。”

      “如果韩十一和韩元娘是同一人,那么种种也都能说通了。”

      当初的王希媛如是道。

      “希媛,王希媛!”

      韩元娘早上惯是起得早。她在院落里练完剑,在门口小摊贩那买了早饭,回来时王希媛还在睡。

      王希媛迷迷糊糊地睁了睁眼,把脑袋凑过来,在她手里拱拱。

      “元娘姐姐,好姐姐,让我再睡会吧……”她又没了声响。

      韩元娘哭笑不得,只得把早饭放进锅中,打算等一会她起来再给她热。

      当初在王家,她问她愿不愿意跟她走。

      王希媛想都没想便坚定地点了头。

      “你可想好了,你在这里起码安稳富贵,若是和我一起走了,一生都是浪迹天涯。”她认真地问。

      “但我在这儿一点都不开心,”王希媛摇摇头,“和你走了,我或许有一天会后悔;但若不跟你走,我今天就会后悔。”

      “我不怕,你怕吗?”她不由分说盯着她看,双唇轻启:“十一?”

      “别叫我十一。”她颤抖着伸手,想摸摸她的脸,又怕弄疼了她。

      “叫我韩元娘,这是我自己的名字。”

      只属于她自己的名字,不是弟弟的,也不是韩家军的。

      她却主动将脸凑上来,滑腻的肌肤贴着她的手。

      “元娘。”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看。

      “元娘好听,元娘,韩元娘。”她轻笑着又叫她一声:“元娘姐姐。”

      !她怎么可以这样!

      韩元娘涨红了脸。

      再回来时王希媛已经起了,正打着哈欠,坐在镜前梳头。

      “我为你梳。”韩元娘接过她手里的梳子。

      等挽好头发,她抬起头,和王希媛的目光在镜中对上。

      “看什么看。”她在她脑门上轻轻一弹。又拿了螺子黛,替她画眉。

      “没什么,”她傻呵呵地笑,“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韩元娘只是笑,又问她中午想吃什么。

      太初九年,韩元娘在京城街上与五皇子擦肩而过。

      彼时她一手提着买给王希媛的玫瑰膏和槐花蜜,另一手拿着捆好的话本。天气热,她满头是汗,心里却不可抑制地想起家里等她的王希媛,不由泛上丝丝甜来。

      王希媛在林子里追野兔伤了脚,不能同来。出门前她站在门口叮嘱她好几遍,叫她不要给生人开门。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傻子!”王希媛不耐烦地赶她,话语虽嫌弃,可还是恋恋不舍地牵着她的手,和她亲了又亲。

      “你快些回来。”她小声说。

      五皇子叫住她时她正傻笑着回忆自己当时是如何回的话,听见有人叫留步,还以为说的不是自己。

      “韩姑娘!”有人上来拦她。

      那人有点脸熟,好像是五皇子,不,现在是皇帝的侍卫了。

      她不明所以地回头,就看见微服私访的陈延易朝她施施然走来。

      陈延易久居上位,早已不是当初略显单薄的皇子模样。尽管说是微服私访,身上的便服和腰上的玉佩却都是价值不菲,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

      还恨他吗?韩元娘扪心自问。

      误会会被解开,恨意会被岁月冲淡,但她始终无法全然释怀。

      她没有资格替任何人原谅。

      只是既已决定桥归桥路归路,故人再相见,总还是要做些样子。

      “十一……”他深深地看着她。
      “元娘。”她略略躬身:“手上东西多,不便行礼。”

      他眼神哀怨:“你竟是已同我这般生分。”

      “君臣有别……”

      他打断了她违心的客套话。

      “你这是?”他的目光落到她手里的东西上。

      “噢,”她笑了,“给家里人出来买东西。”

      他的眼眸更加幽深:“是那位吗?”

      韩元娘抬头,二人眼神交汇。

      一切尽在不言中。

      “算了,你走吧。”他终是疲惫地摆手。

      做惯了上位者,哪怕穿着便服,面对老友,也是一副打发奴才的高傲神态。

      韩元娘心里冷笑:“臣告退。”

      “十一!”他在背后喊她。

      “有时间,回来看看吧。”

      她没有回头。

      “什么,你遇上五皇子了?”王希媛蹭地跳起来,伤脚梅开二度。

      韩元娘又气又无奈,把她摁到椅子上。

      “那我们要不要快点跑啊,哎呀,早知道就不来京城了。”王希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都怪我,要不是我非来看哥哥……”她垂头丧气。

      “无妨,陈延易如今已不同往日,不至于再那般冲动。”韩元娘拿了药盏,蹲下来帮她脱鞋。

      “真的吗?嘶——”王希媛疼得龇牙咧嘴。

      “真的。”韩元娘给她吃了一剂定心丸。

      “你以前不还喜欢陈延易?现今倒是对他意见很大……”韩元娘酸气十足。

      “年少不懂事,休要再提,休要再提。”王希媛撇嘴。

      “他那样心机深沉,穷凶极恶之徒,哪里是我一个小小王希媛能降伏住的。”王希媛手舞足蹈,像是要比划出陈延易凶神恶煞的模样。

      “哦,是吗?”韩元娘喜滋滋地反问。

      “不过,”王希媛话锋一转,两指一伸,在她胸口一戳,“你怎么到处沾花惹草啊,啊?”

      韩元娘心里咯噔一下——如今安了心,接下来就该清算以前的桃花债了。

      “这又不是我的错。”她理直气壮。

      “你还装男人的时候,我哥,还有那陈延易,他们就……就……”王希媛气鼓鼓地瞪她。

      “吃块糖,消消气。”韩元娘适时递上一块糖。

      王希媛吃了糖,还不解气。

      “你还到处祸害人,那个,那个秦婉宁,她便被你害得守了寡,耽误了她!”她瞪韩元娘。

      她无奈地去牵她的手,被她挣开。她不死心地又牵上去。

      “真傻,你真以为秦小姐不知道吗?”她摇头苦笑。

      “那她怎么还……”王希媛眼睛睁得更大了。

      “你想想想上次见到她时,她过得好不好?”

      王希媛沉默下来。

      “秦姑娘以前确实将贞洁名誉看得重,可人的想法会变啊!我之前告诉她真相,意在让她去寻自己的幸福,结果她却同我说,早已看过儿女情长,不愿耽溺于情爱。”

      王希媛冷哼一声:“她倒是通透。你也不怕她告诉五皇子,把你再抓回去?”

      韩元娘摇摇头:“她重情重义,定不会如此。”

      “她是定国公义女,韩世子的义妹。那李家是陈延易的人,也不会强迫于她,只是好吃好喝供着。我跟陈延易同窗一场,多少有点情谊在,这点面子,他还是会给我的。”

      “你口气不小。”王希媛嘴上还是不饶人,态度却明显软和下来。

      韩元娘叹气:“这世道惯是如此,一个女子说自己不愿婚配,那是怪物。但若是为谁守贞,却是要被发贞洁牌坊,被衙门嘉奖的。”

      王希媛若有所思。

      “秦小姐如今读书写字,栽花弄鸟好不快活。”韩元娘给她嘴里放了块糕点。

      “就你看的那个什么《灵镜录》,那就是她写的。”

      “什么?那个大笑江湖客是她?”王希媛含含糊糊地反问。

      “是呀,”韩元娘端起茶盏,“来喝口水。”

      “我还以为那是个男人。”

      韩元娘沉默片刻:“她也没别的法子,只能化这个男子名。”

      “凭什么?”王希媛心直口快。

      韩元娘抬头看她,眸光微闪。

      “我也想过,凭什么我要做世子,就只能是韩十一,韩元娘怎不能做世子?韩十一招摇过市,他的胞姐韩元娘却始终不见天日。我曾经还恨过,为何不能让我生来就是男儿身,去实现我的抱负。”

      “只是我后来明白了,我便是我。只能在暗处不是我的错。他们说女子不得抛头露面,女子无才便是德,这都是他们说。我比国子监班里那些人都强,说明女子本就不比男人弱。只是她们被锁在后院,关在门里,自然也不被看到。”

      “你说得是,爹一开始培育大哥,后来大哥死了,又将希望放在二哥身上,唯有我,不被看见。”王希媛神伤。

      “哪怕是那公主妃子,也不比我好。我起码还能出门玩乐,她们却整日在哪宫闱之中。”

      “所以我还是苏兰时,我就对着和我一起陪嫁的丫头口出狂言,说做皇后有什么好。”韩元娘接上话。

      她们一齐笑起来。

      “我之前在茶楼,听那里的人说陈延易叫楚湘月去边陲小国和了亲,那地方光走就要走两年。”

      “啊?”王希媛长大了嘴:“为何,我觉得不应当啊!”

      她倒是已经将楚湘月身边婆子卸她膀子一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陈延易一直如此,是我没有看清他。”韩元娘的话语里是满满的讥讽。

      “一言不发地叫白家小姐换下秦婉宁姑娘是,将楚湘月远送西域也是。”

      “在他心目中,只有他有自己的意愿,自己的想法,别人——呵。”她冷笑。

      “若女子也能做皇帝,楚湘月或许就是振臂一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人了。”不过是这世道,限制了她们的想象,她们的道路。

      后来又有一年,还是在京城,一座茶楼。

      台上演的是大笑江湖客的新剧目,叫《世子与她》。

      台下的人看着,越发觉得主要两角色像极了多年前名满京城的二人。

      于是有人蠢蠢欲动地谈起:“那秦家小姐确实一直在守寡,是吗?”

      “哎呦呦,都没名分,守的哪门子寡。”有人啧啧称奇。

      “对啊,和世子拜堂成亲的不是王丞相家的大小姐吗?”

      “说起来,坊间都传那王家小姐后来跟着新认得的男人跑了,可惜那韩家世子一片痴心……”

      “那还是秦姑娘有情有义啊……”

      “胡说!”有个姑娘腾地站起。

      “我阿姐说,他们是合坟化蝶了!”

      说王小姐跟着野男人跑掉那人斜眼看她:“你亲眼看见了?”

      姑娘不甘示弱地顶嘴回去:“那是你亲眼看见了!”

      二人又你来我往辩论两个回合,姑娘伶牙俐齿,将那人怼得哑口无言。

      姑娘赢了论战,喝完茶,开开心心准备回家去。出了门,却听见有人叫她。

      是两个女子,一个穿着烟粉罗裙,一个穿着深蓝便装。

      “姑娘,”便装清瘦女子问她,“你在哪,听得那个化蝶的说法?”她表情怪异,似是有难言之隐。

      “我阿姐从李锦轩听来的,”她不明所以,“难道不是吗?”

      “好个李锦轩……”烟粉罗裙的姑娘牙一咬,像是要冲去那打人一般。

      “冷静,冷静。”清瘦女子把她拦在身后。

      “化蝶虽美,但却失了尘世的烟火气。说不定,她们只是像一对最普通的伴侣般,浪迹天涯,过着再普通不过却轻松快乐的日子。”

      “你说得也有道理,”姑娘转念一想,“不过,反正哪种都是好结局嘛!”

      姑娘哼着小曲走开了,韩元娘回头看向气愤的王希媛。

      “怎么能编排我们死了!这不是咒人吗!”

      “我们这不还活得好好的。”韩元娘赶忙安抚。

      “反弹反弹,咒我们的全部反弹!”

      韩元娘连声附和。

      “不过还是谢谢你。”她突然说道。

      “谢我什么?”王希媛警觉起来:“你不会干什么坏事了吧?”

      “没有!”韩元娘笑着牵过她:“谢谢你爱我,爱真的我。”

      “这么肉麻做什么,”王希媛倒吸一口凉气,“不过我还挺受用的,嘿嘿。”

      “接下来我们去哪?”

      “去清河吧,我想王婶和她的手艺了!”

      “好!”

      夕阳下,二人的影子逐渐拉长,走远。

      山高水长,她们还有一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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