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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醉开墓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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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晏云寺定夜钟第一声响起,幽幽传入寂静了大半夜的城。男子顿了脚下步子片刻,慢慢转身回望空荡荡的长街,无人归,无人语,无人喊他名字,徒留晚风溜着飞扬的冥币黄纸与白灰色灰烬玩。
咚——
他失望地微微笑了笑,努力让温热起来的眼眶退去潮湿,紧了两下手里悬灯的木杆子倔犟地继续往前走。
你可听见那日长安街上的宣捷?缣帛已张,天下皆知北晋大捷。
蓊城收复,燕州城也守住了,故去的人亦入土为安。繁华落地生花,不再饿殍遍野,也不再生杀由人。
走了几万里的长风回到这里。出走了很久的人,也已经携了一身风雪归来。
你去了哪里?又何时归来?
悄无人声的街道,他们的脚步声,啪嗒啪嗒......
咚_____
咚_____
等到定夜钟的第一百零八下落定,他手里的灯倏然熄灭。
整座城瞬间被困在了黑暗中,仰天无星辰月明,低头无烛火萤虫。
只留下一缕黑灰色的烟散在漆黑的夜里,还有油烛的气味飘入鼻尖。
“陛下,您该回您该去的地方了。”
他不动声色地抢过男人手里的灯一把扔在地上,又抬脚把灯笼踢得老远,滚了几圈才堪堪停下。想起当年被男人碾碎的芍药花,他犹有不解气,又开口讥讽。
“人死如灯灭,半点不留世。”
半分愠怒半分讥讽又添了一把他向来最不屑的怜悯。“你且做你的蠢事。”
“你在,她不愿意来。”郦北辰笃定道。不是她不来,郦北辰认为她肯定不愿意见南宫睿。
南宫睿闻言,头也不回地往皇城走去。
她知不知道?
他后悔了。
活该问遍世间亡灵再也不得遇见;活该......可笑,可笑!
南宫睿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仰天哈哈大笑......哈哈......用尽半生等来的人,求来的一世,却被辜负。
她明明答应自己会再见一面。
他活到了最后。
只要他活着,她就会来见自己。
怎么能食言。
沈锬与李旭也好,傻子也罢,似乎她并不讨厌他们,最后只讨厌了自己,厌恶到了下辈子再也不要遇见的地步。
他宁愿浮生幻境是假,至少他还能骗骗自己。
......
十五年后,郦北辰没了。
第二天,皇帝就罢了朝。
南宫睿便做了骇人听闻之举,震动整个京都。
那一日,日渐黄昏,行到宫门已经天暗了。南宫睿喝醉了酒,不顾众人阻拦出了宫,开了温贤皇后的陵墓。
推开石棺,她手里缠着一条银色的链子双手交叠在身前,静静地躺着,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她曾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告诉他,她出生就携带了一条银链子,她和银子有缘。生来随她,死后她也要带走,生带来死带去,才算作不欠不亏这世间了。
她走了十五年容颜依旧,谁都不知道为什么,血竭之人没有枯槁成死木。谁会知道,那是涂山郦家小公子,在昆仑玄铁之中注入了星辰之力。
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不吵不闹。
她没喊他“睿哥哥”,也没有不情不愿地唤他一声“王爷”,更没有和他生气和逗他开心。她好久没有和他说她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故事和趣事。
她那么怕黑,却愿意一个人躺在黑漆漆的石匣子里。月神像还仍留三分烂漫,两分笑颜。她嘴角无力挽起笑容,睡得太沉,再也醒不过来。
南宫睿伸手去拉她。
“文书暖你给朕起来。”
“你想爱便爱,不爱便走。凭什么!”
“谁叫你收回!谁叫你不理人!”他冲她嘶吼。”
她还是静静躺在那里,无声无息,恬静的模样仿佛是睡着了一般。
“你起来。母妃喊我们回家。”语气渐渐带着沙哑的哭声和央求的委屈,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哄着。
“我想过放手。可是等到郦家和楚家议亲,我就......是睿哥哥求的赐婚,暖暖,你听到了没。睿哥哥不想你走。”
“暖暖,我把他们都砍了,没有文家了,以后再也没人欺负你了。”
“暖暖,你别闹了。你不应我,是不是和我生气了?”
“不,是我生气了。我只是气你为他们两个不惜赔进性命,气你没想过我!我就气一会儿就好,你为什么当真了?”
“对了,肯定是这里太黑,你就害怕得不敢动了。我给你找火折子,我给你找,你把这里都点亮。走,我们走......”
他用力一扯,从她手腕上褪下了一串细长的银色链子,他身子往后一倾,狼狈地跌在地上,又迅速爬起来想再重新去拉她。
不料,扬起一缕光。
他望着她安静的脸,伸手去触,指尖还没来得及触到,她慢慢沙化,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只留一袭俏丽的衣裙与饰物。
“不......暖暖,回来!”
来世不遇。
死了,你都不愿意和我待在同一处。
他身子滑落。
安顺前来扶他。
“安顺,你说是不是郦北辰把她带走了?”
“君上。”安顺看着他长大,如今见不得他这副样子。
“安顺,她是不是不知道?”不知道,他曾想过她留下。他怕她跟郦北辰去了北边就再也见不到了。
“为什么不再多等一刻钟。茶未凉,茫茫人海,怎么也找不到你。我明明听你的话,做一个乖乖的人,把自己保护得很好。”他一直喃喃自语,安顺以为他恍恍惚惚,不知道自己念了些什么。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不复当年。
安顺心道:伤她最痛的是皇上您啊。在她眼中,她看到的都是您的不情不愿和厌恶。最伤的一句不过是“我爱的人已经因你死了。”她就算再心疼您,也凉了心,冷了情。她骨子里的倔犟不低于兰妃。
安顺清楚南宫睿的不容易,好不容易得了天下,转身却已无故人。但何尝不心疼从小看到大的文四姑娘,别的人假情假意敷衍年少的皇上,她给了实实在在的陪伴和真真切切的温暖。
民间常演忍辱负重的男子一朝功成名就,求回当初不得不委屈的妻子,深情不负有心人,得个欢喜的结局。不是所有的人能熬到最后,命运要是能和人畅想的那般听话,便没那么多的悲欢离合和意,从来人是命运手里的牵绳,而它永不被驯服。
于天下,他是一个好皇帝。于己,却不是一个诚实的人。
都道失去圣女,皇帝伤了心。死了王妃,皇帝解了脱。
心可伤,还留有心。心死,便无心可伤。这些年,后宫里的人,是一个接着一个进,而花园里的花一茬一茬地开,谢了一丛又开一丛。宫里的花常开常谢,宫外这陵墓前的草却生生不息。
直到有日野火烧了一回,才增了守陵人。
皇家一道菜不可下筷过三,独宠更是荒诞之举。除了皇后,雨露均沾。皇子公主一个接着一个出生,子嗣昌盛,国本亦足。
这一天夜里,郑妃生下一女。
他添了一女,多了十九公主而已。
小公主的眼睛很亮,她喜欢对大家咯咯笑。
等到了小公主抓周的时候,一把扯下了从南宫睿手腕上的银链子,笑嘻嘻地努力往身上缠。谁来抢她都不给。
小公主渐渐长大,追着蝴蝶满院子跑。
郑妃却越来越愁。
她像极了一个人。
唯恐她不被父亲所喜,长大后被随意指婚了给别人。她不由埋怨起那个与她素昧平生的先皇后。
每每听老宫女私下话起,她的焦虑便加剧。郑妃便留心起了与南宫悠然年龄相仿的世家公子。
一个宁静的午后,南宫悠然躲过了午歇,跑到鱼池边都弄鱼儿。她躲过了每日一催的午歇,却没多躲瞌睡虫找来。树冠如伞,绿阴轻轻落下,她趴在一方岩石上呼呼大睡,任由满园子的蝉不停地鸣叫,丝毫不妨碍梦展开另外一个故事。
南宫睿就站在对岸的亭子里,笑着让安和去将随处找地方睡觉的小十九抱来。
这毛病,看来是改不了了。
不一会儿,他从安和手里接过小十九,望着她恬静的模样,忍不住用手指点点她的小额头,从来不长记性,走哪睡哪。
“小猪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