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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武侯悬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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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睿再次前往漠南。
途中路过江乃族,有一族人告诉他,西海湖是江乃族的一口神井所化,每到月圆时分,你能在月亮的倒影里看到你心中最爱的人。
谁也不知道那日他看见的是谁。沿湖开的紫苑散发的香味,许是有迷幻作用,他迷迷糊糊的,看见了谁,又是发狂又是哭泣。只是那样的他,谁也不敢靠近。众人就候在离他六七尺之外。
回去后没有多久,在文书祎带着南宫馨荣从文家脱离。
文父自然不允许,百般阻止,以家训呵斥以名声利益相诱也无济于事。文书祎走的时候,带走了兄长和姐姐的东西,还有母亲和兄长的排位。
文家人极力阻拦,他一剑劈断了供香炉的桌案,吓得那群文人骂骂咧咧地往两旁退。文书1祎抱走了文书礼的牌位,南宫馨荣抱了楚然的牌位。
文书祎做出了惊世骇俗之事,免不了被百姓和读书人指责。也不知道谁花钱请了说书先生在最热闹的茶馆说故事,从文家抢娶楚然到楚然与沈将军被迫分开,从楚然尸骨未寒文丞相就将李家小姐从贵妾抬为正妻子,从文家拒温贤门外到牺牲文小将军去讨好一众文官博大公无私的名声......
不到半年时间,文书祎携云娘御前状告李玉华谋害生母与长姐。李家抄了,查到后来,文家也没了。
南宫睿三十二岁的时候又回了漠南。耶律弥尔交给他一物。
“她回去的第二年,漠南王城就出事了。世子哥哥在摸拉里山谷处理东氏族和色氏族的争端。父王突然暴毙,二王兄继承王位,便下令追杀我和阿吉。我们逃至肃城,小楚将军在她的嘱托下找到了我们,也收留了我们,直到世子哥哥回漠南,重夺皇位。”
“她希望我来日平安了,将赫连圣女的骨灰交给你。”在漠南只是无比尊贵的人才能火葬,其余多是天葬或者水葬。
令阿保吉惊讶的是,南宫睿并没有带走赫连漪。
他只喃喃自语:“她不愿意见。”
这个“她”,是圣女?阿保吉问他是谁,他并没有回答,只是一声不吭地往月神殿走去。阿保吉追去,只见他望着月神殿里羲和公主的画像发呆。
阿保吉也仰头望着画像,对他说:“像极了!您说是不是?”
南宫睿没有回答他,依旧驻足欣赏着画。
回程途中,夜来遇雨,他在守江乃族圣井的人留下的木屋子里躲了一宿的雨。那夜,进来躲雨的还有一个男子和一个小姑娘。男子看上去不足三十年岁,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小女孩就三四岁,抱着男子喊阿爹。
安顺和随从本想请人出去,被南宫睿阻止了。天地间的野屋,他不是主人。
到了半夜,女孩爬过来扯他衣袖,他醒来就撞上女孩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笑眼微微地看着他。
“叔叔,你身上有小狐狸的味道。你是不是认识小狐狸啊。”
侍从刚要出身带走她,南宫睿反而坐起来问她:“小狐狸?”
“你问我阿爹。让他告诉你。洛儿的小狐狸可好看了,全身毛茸茸,尾巴又大又顺滑。”
她的眼睛仿佛会说话,看着你,心情一下子好了,明朗了起来。她的眼睛像暖暖的眼睛,载星又坠玉,星辰不言语,却包罗万象;墨玉不生光,却熠熠生辉。
“洛儿,乖。”男人唤她,“回来。”
南宫睿那晚睡得很沉,飘飘然,他去了一处地方。
或许那是一个梦,或许他真的到往过。
只见一位老者坐在一棵奇怪的花树下和一位公子对弈,树上浅霞色一片,远远望去如同一大团破晓后的云霞,而那些娇娇嫩嫩的花,从枝头落下后,竟然变了颜色,清一色浅碧,无一片残留了霞色。
“你闺女睡着了你也不着急。”
“臭猫比我会照顾小孩子。”
他走进一看,这位公子就是破屋子里躲雨的男人,而那孩子就是洛儿。
“浮生幻境只浮生。凡间的皇帝陛下,既然来了,就好好走一趟如梦浮生。”老者话音落,轻轻一拂袖,他便从悬崖上跌落。
老者围了他的一子,对男人道:“他身上的业障来得蹊跷。”
“事出反常必有妖。凤族的商涪历了三次劫未能升上仙,第四次倒是成了。绮罗上回还和我说他经历几番人世,不像是大彻大悟的样子。依旧一身世俗的贪婪。”
“难不成是他父亲渡了修为给他才如了愿?”
“子渊要查他的命簿,司命却称忘记放在哪一格了。”
“缝缝补补,看司命能撑到何时?”
“可怜了这人,无故被人占了功德,又无故被人造了杀孽。”
“幸也算幸运,碰上了我那傻不愣登的小辈喽。”
......
南宫睿从漠南回来,很快就是七月七了。
那日天一黑他就出了宫,登上了长安城的城楼。
远处一盏灯渐渐靠近,满城喧嚣退去后的静寂,突然被萧鸣声打破,一下子,影影绰绰间,整座城热闹了起来。
他握紧手里从幻境中获得的符牌,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望着城墙下的京都城。不同与昨日的繁华与喧嚣,脚下的街道上路人散尽,唯有一人提灯照路前行。提灯的男人一步一步走遍京都城,在这清冷的中元节,显得格外诡异。
孤灯孤影,晚风透着不属于夏日里的清冷阴凉,人息寡浅,宛如书中寂城无声。男人的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俊温柔。
他的步子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脚步声,如同铜壶刻漏,滴水日计十二时辰,不快一步也不慢一步。收敛了往日鲜衣怒马的张扬,隐了去了沙场上射天狼的魄力,独独留下一身如玉般的温润平和。岁月还未深,他却似是已经活了大半生。
他跑下去故作偶遇,朝郦北辰安闲踱步去并与之并肩而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郦北城说话。
寥寥无几人的街道,渐渐至拥挤不堪,来往飘渺虚幻,重重影无人见。
音容笑貌不复,狰狞面目无害,阴阳割断两界,可见为实不可见为虚。
他假装掸肩,抬手拂开,依畏在他肩膀边,鬓边簪大红荷泽牡丹、戴黄朱瑾的中年花魁,丝毫不怜香惜玉。他瞥见靠近他的敌国亡故的郡主,被男子周身的煞气逼退三尺,又暗自窃喜。
他一脸正色地和身边的男子道:“武候常年征战西北,正气足,最适与吾中元相伴夜游。爱卿在,吾心安。”
男子抬眼看了他一眼,很是不爽与之结伴。“陛下想说的是臣带煞气,连鬼神都畏而远之。与陛下相比,臣不过尔尔。瑟瑟秋风,不敌朔风携冰雪。沙场是白骨累累,而紫金河水何曾不是血流湍急?您不必自谦,臣实在望尘莫及。”
世人只知将军煞,不知九五在前万骨枯。
他也不在意男子的讥讽,没有露出半分愠色,依旧和一旁男子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从这边硬扯到那边,从过去提及现下,说着几度都不禁自觉尴尬,然而他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男人似是极其不愿与之说话,冷冷道了声:“陛下请回,您扰了臣夜游长安城的兴致。”
整个大晋都知晓,他已经习惯男子的傲慢无礼,而自己也明白这辈子,都不可能听他说一句谄媚之语。年少气盛,近了中年,也未减半分,如此也只有这个人。逐客令已出,识相者早就要抬脚走人,而他却当作过耳风,依旧一副好脾气以待。
南宫靖夺位后,开了文书暖的墓室,让人将她的石棺抬出,推了棺门,引百姓围观。
她安安静静地躺着,仿佛是睡着了一般。
可是,南宫睿始终没有出现,要不是百姓阻止,她就已经被烧成了一把灰。南宫睿攻入皇城后将自尽的靖王妃从土里扒了出来,他就让南宫靖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尸体,被撤去各类药材后,如何一寸寸腐烂成面无全非,又如何引来蝇蚊叮咬。
南宫睿,他何曾不是踏着千万血肉走上这条路?
郦北辰从前讨厌他孤冷自傲,却要装作事事很好周全的样子,现在讨厌他这副看起来的好脾气。
每年的中元节,郦北辰都会遣尽周身侍从,一个人悬灯走遍京都城。当日戌时初出,翌日子时末
归。谁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看似毫无目的地漫游,又似满心期待着什么。风雨若现,他便打一把容得下两三人的纸伞,小心翼翼地护着手里的灯前行。
他在等那个人归来,哪怕看不见,都希望她回来能看见他为她点起的灯。
他和她小时候听老人说中元节九幽门开,魂萧响,未入轮回井之魂可返旧里。风铎叮咛,萧声悠扬,应是故人归。长庚暗,魂萧招,九幽底下酆都十区长街明,不似人间,路无人,街无明。在近神之族巫族羿氏,有流灯引亡魂归故里的风俗。
一只手,五指渐渐穿过郦北辰悬在一侧的手,慢慢握紧。女子绯色的衣裙及脚踝,风起,轻轻扫过郦北辰的衣袂。她和他并排走在黑夜之下,月在流云中时隐时现,更是平添了几分夏夜的恬静。
南宫睿望着她的侧脸很想问问她,为什么连一眼都不愿意看他。
她笑颜如画,和十五六岁的时候一般明媚动人。她始终都握住郦北辰的手,时不时低头踩踩他的影子。她闭眼感受晚风吹拂,任由风吹开她的额发,十分惬意,似乎很享受这一刻。
“笨狐狸,你快给我找找北斗的玉衡。”
“算了。我自己找。就是那颗。云真是太厚了,星星都不亮了。”她用手指了指。
“你你别哭。你哭的样子可丑了。你别哭好不好?”
“你笑一个嘛。”
“我告诉你,我最讨厌你掉眼泪。”
“你丑了,你看你都长胡子了。”
......
南宫睿顿感苍凉。
真的是再也不见。
全然当他不存在了。
他成了她视若无睹之人。
......
一世为她,做一个立志结束乱世的谋臣。另一世为了她好好活着,做一个善良的傻子。第一世,她教会自己不怨;第二世,她教会自己不弃;第三世,他想问问老天爷,他为何要以这般模样来遇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