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生不容易》晨不语

20、狐生不容易6.婚书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桃花灼灼，宜家宜室。结琴瑟和鸣之欢，待相敬如宾之礼。谨以白首之约。

　　南宫睿亲手写给心爱女子的婚书交到了另外一个人的手里。

　　文府下人们将聘礼放下，南宫睿与文昌评打了个照面就离去。文昌评有些不悦，面上却没表现出，恭恭敬敬送他出了府。

　　很快整个京都都知道太后的侄孙女要嫁给皇帝的第四子。

　　“暖暖那丫头很小就没了母亲，继母再好也没亲生母亲来得上心。我虽时常让人去文府给丫头送东西，也防不住平日里府中那些人冷落于她和阿祎。

　　阿礼没了，她与阿祎两个人就更不好过了。老了，见不得小辈哭。她也从来不说伤心事，总挑有趣的事情来哄我这个老太婆开心。阿礼病故那日，她和阿祎抱着冰冷的尸体喊哥哥，哭着问郦家的老三，哥哥怎么不理她了。”

　　南宫睿接过安顺递过来的汤，舀了一口，继续听祖母说话。

　　“哀家虽不是皇帝的生母，不是你的亲祖母。可哀家自认为已经做到了一个母亲应该做的事。并不愧对先帝多年来给的恩宠，也对得起皇帝那可怜没福分的母妃。”

　　“父皇叮嘱过孙儿们，您就是我们的亲祖母。”他清楚没有太后护着，他那无生母养护的父皇早就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后宫。一个注定无子的贵妃和一个年幼丧母的皇子相依为命而已。

　　其他两个皇子争得头破血流的时候，她却让南宫昊远离争纷，安分守己地做一个儿子和人臣。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那个位子众皇子虎视眈眈，在位者何尝又不是外防群臣内防兄弟儿子呢。

　　她闻言继续说：“你与她一同早年丧母，应该能知晓她这些年的心酸与不容易。小时候，你待她最好。即使她不是你心底的那个人，也让她好好地活着。”

　　太后希望他可以对她好一点，看在她这老太婆的面子上，日后不要随随便便弃她不顾。

　　如果没有夫妻之间如胶似漆的眷恋，也能给予她亲者之间的尊重与爱护。夫妻之间除了男女之情，还有另外一种样子，尊之敬之。

　　太后不希望她是第二个楚然，失了年少的爱情，失了性命。

　　“漠南的圣女姑娘你要是日后有机会想迎回京中，她也是定能体谅你。”文书暖的性子不会去和一个死人计较。

　　“皇祖母，漪儿的事情您知道了？”

　　“你在江南，漠南那边传来消息，赫连漪病重求你见一见。安顺来宫里见哀家求路引。”他是记名在册的内官，主子不在身边不能随意离京。

　　此时江南动荡，书信恐难送到南宫睿的手里。“皇帝那里他是不敢去，也就只能来哀家这边想办法。他看护你长大，最心疼你。”

　　南宫睿知道除了死去的母妃，将他比过性命放在心里疼的只剩下安顺了。别人筹划将来，他却只求自己活得自在，不要伤病伤痛就好。

　　“除了安顺疼你，暖暖丫头也在乎你，满京城她待你至诚，你应知晓。你九岁那年，你误将齐国公的大儿子推进湖里，寒冬腊月里对方是高烧不断，差点就死了。

　　齐国公跪在大殿门外要你一命抵一命。你父皇无奈将你关进狱司，生怕齐国公臆症发作一刀砍了你。”

　　“孙儿记得。”

　　“你记得就好。那天郦家那小子陪着她走了两天两夜来清云观让哀家赶紧回宫救救她的睿哥哥。”
　　文书暖和郦北辰走了两天两夜到清云山，两个人脚底磨破了皮，受了寒气，到的时候，脱下破了洞的鞋子，一脚丫子全是冻疮。

　　“那时候京城内两家找两个孩子找疯了，结果两个小的已经走出了几十里。”

　　南宫睿只是听着。

　　“老婆子不求你为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求你不要让人欺负了她。你求来这桩婚事，各中利害你心里自有数。可在她心里没有想太多，满是欢喜，以为他的睿哥哥看到了她的好。他人谋算价值，她不过求弟弟平安，所嫁之人是否爱她护她。

　　“她一路不容易，也许已经不再期许寻常女子那般求两心相倾。”

　　“没有不准你放一个人在心底念着想着，她不会因此生嫉妒之心，和你闹和你吵，更不会打扰你的赫连姑娘。你知道她最容易心软，舍不得伤害人。”

　　“祖母，孙子不会亏待她。”南宫睿应下。

　　“你若是真不想娶她。你现在放手便好。没有人会为难你，现下更不会有人强迫你。哀家知道换做了郦家的小子，这一生他一定会拼命护她周全。哀家不疑心郦家小子的真心。偏偏文家那老小子不争气！”

　　说到此处，太后一时气急打翻了手边的茶盏。文昌评若是贪恋朝堂之权，郦文两家联姻，各方也就不会力争。

　　皇帝还能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当作没留意。

　　茶盏落在铺了毯子的地上未碎，发出沉闷的声音。嬷嬷欲上前，南宫睿阻止，弯身拾起，放回桌上。他放柔放缓了语调，“祖母放心，孙儿会好好待暖暖，护她周全，也护阿祎周全。”

　　太后这才缓了脸色，慢慢平静下来。

　　“她虽在北边待了许久，由你舅舅舅母教导长大，但该学的礼仪规矩都没有落，府里的事物打理起来不会太困难。她若有错，你多担待，不要苛责她。”

　　“孙儿明白。”

　　皇帝需要李家，她一时间动不了李家，楚然死得可怜，此中愤慨只能咽下肚子不发。

　　南宫睿望着桌台上的一碟子用来解药汁苦涩的方糖，神思忽然就回到了母妃病亡的那日，她递给自己一颗糖，告诉他：“哥哥和暖暖说，吃糖就不难受了。睿哥哥，暖暖把藏的糖全部都给你。”

　　“我还带了很多很多的蜡烛，等我把整座宫殿都点亮了，夜就没那么黑，天就没那么冷了。”

　　“想一个人的时候会难过，难过了想哭就哭吧。我娘亲说过偷偷地找个没有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不算失礼。人在自己面前不需要守礼。睿哥哥，你哭吧，我记性很差，转身就忘记了，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以前母亲和大哥守着我哭，以后我守着你哭。”

　　“这个平安结送给你。是嬷嬷和娘娘教我编的，嬷嬷没教会，娘娘又教了我一遍。”

　　他盯着嬷嬷手腕上的红绳又出神。现在放手，她可自由。此后婚嫁之事，与再他无相关。

　　一旦放手，她就不会再守着他了。

　　现在放她走，郦北辰会带她走，再也不回来。

　　“等弟弟长大了，我就回北边。让舅舅舅母给我找个人嫁了。他在外面打仗，我就在家里种满院子的鸢萝花。春天花一开，他就回来了。这是母亲当初所期盼的样子。”

　　花一开，他就回来了。

　　那花落呢。

　　南宫睿权衡利弊也只能欣然接受。

　　留人不敢留，送归去违心，如今却成了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