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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余景昀的行踪捉摸不定,有时候半个月不来余山,有时候又能在余山呆十天半个月,余山根本没人能联系得到他。韩荔从前在CEO余弦礼手底下做事,下属随上司,性格都有点温吞,压根没见过余景昀这种行事作风这么诡谲的领导,心理压力直线飙升。

      这天余景昀前脚刚踏进余山,后脚就听到韩荔火急火燎地喊他:“景先生!景先生!不好了景先生!”

      “……”

      余景昀没理,径直走进办公室,落座后才看到脸憋的通红的韩荔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连敲门都忘记了。

      余景昀淡淡道:“出去。”

      韩荔一愣。他还没开始报告啊?

      “出去。”余景昀依旧轻描淡写,“整理出一副样子了再进来。”

      韩荔脸上飞过一丝羞窘。

      垂首欠了下身转身出去,再进来时依旧是余山干练沉稳的总助:“景先生,国土局的张局……被抓了,不过官方还没有发布公告,不知道是准备公开还是准备压下来。不过据内部消息称,似乎是受贿赌博和聚众□□。第二件事,据内部消息称,我市最大民营企业,源融控股,就在昨天加入了这次九隆驿铜矿竞标。”

      韩荔的心情很复杂。

      源融是A市老牌民企,做房地产起家,直到现在还是A市乃至全国房产界的领军企业之一,当之无愧的业界巨擘。当一个企业做大到一定地步,垄断与规模扩张几乎就成了无法避免的事情。如今的源融不仅在房产业炙手可热,在基建、医疗、教育、电商等多个领域都有着响当当的名号。

      虽然听说源融老总周融发的儿子周兴源是个庸才,脑子还不太好使,但仍然无法否认,源融参与这一次铜矿竞标,无异于满级大佬屠杀新手村。

      当然,这件事情都还是次要的。

      最重要的事情,是张局居然被抓了。张局是谁,这次招标的评委以及主要负责人之一。要说这件事和余景昀没关系,把他打死了他也不相信。

      韩荔有点欲哭无泪。他记得之前余景昀还给他说的好好的“只是吃个饭”,怎么吃着吃着就吃成牢饭了?!这种丑闻一旦被扒出来,毫无疑问余山将会被市场彻底拉入黑名单。

      “还有呢。”余景昀漫不经心地卷了卷袖口准备工作,似乎并不关心。微微露出的小臂刺着醒目的黑色,依稀可见夹杂着传统的日式花纹。

      韩荔余光只瞥到那么一瞬间,便觉得自己好似冒了天下之大不韪,愣愣道,“……没了。”

      他看花眼了吧。

      景先生有纹身。还是个花臂。

      “那继续准备之后开标会的工作。”余景昀没有看他,因此没有注意到韩荔此刻澎拜的心理活动,倒是说完话后皱着眉轻轻“嘶”了一声,想起什么事一般,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还有,我这里还有一些张怀民贪污的证据,你一会负责把证据交给警方。”

      韩荔彻底呆住了。老板这是要自曝明狼?不至于拉着余山一起吧!

      “听清楚了没有。”余景昀扫视了面前的人一眼。

      “……好,我立刻去做。”韩荔不敢多问。想了想又说,“对了,余董事长说联系不到您,让我问问您中秋要不要回去一起过。”

      “再说。”

      “好……”韩荔心惊胆战地瞧了他一眼,委婉道,“景先生,余董事长很关心您,您看您能不能留一个联系方式,方便他随时联系您。呃,我也比较好随时跟您汇报情况。”

      最后一句话才是中心啊。

      韩荔内心很崩。

      余景昀放下手中正在签字的笔,支着手饶有兴趣地瞧着韩荔,“韩总助,你很好奇我的行踪?”

      韩荔心里发毛,“绝对没有,我只是……只是余山很多事情都需要您来决断……”

      “韩总助,你的能力我是相信的。我不在的时候,就由你来代为行使我的职责,好吗?”

      韩荔听罢冷汗唰一下就冒出来了,“这当然是不行的,景先生,余山的很多事情我都没有资格过问,我怎么能越俎代庖……”

      余景昀微微笑,朝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韩荔拒绝的话戛然而止,低着头应了句“……是”便退出去了。

      韩荔的心态是崩的。

      余山一堆摊子,外头一堆烂摊子。内忧外患不说,自家老板还把自己的锅顺利甩给了他。

      不接,显得他能力不足;接了,稍有逾越便有篡权之嫌。

      况且余景昀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韩荔边给余景昀兢兢业业地打工一边无比悲催地想,他的辞职信该想想怎么拟了。

      但事实好像又并非如此。

      余景昀说是放权给韩荔,实际上余山的所有关键时候他没有不在的。只要是在一定需要他的地方,他从来不会缺席。即使眼看着时针都要划过约定刻度了,余景昀也总能在最后关头慢悠悠出现,给热锅上的韩荔降降温。

      也有实在联系不上的时候。韩荔硬着头皮去处理本来该他老板处理的事情,上手了才发现问题实际上并不大,完全在他能力范围之内。

      韩荔恍悟,渐渐摸清了余景昀这人做事的脾性,没有他的时候也能将手上的工作做得虎虎生风。

      什么叫优秀的管理人员,景先生就是一份完美的答卷啊。韩荔无比感动地想。

      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明面相争,暗流涌动,九隆驿铜矿开发权的开标会如期召开。

      会议选址在国土局的会议室,几台老风扇嘎吱嘎吱地吹,空调开一会停一会,几个经不住热的小公司代表暗自叫苦不迭。

      “不能选个好一点的酒店?这会没法开啊。”

      “好歹是个局,待遇这么差么,空调都不给修的……”

      “哪是上头不给修啊,我估计都是是这帮人故意搞的。你还不知道吧,我们这次招标的评委之一,国土局局长张怀民被抓了,说是涉嫌严重失职,但不知道为什么官方没发通告,谁也不知道犯的什么事……像他那种人,恨不得整个国土局就是个茅草屋,才好彰显他的廉洁。”

      “真的?!话可不能乱说王总……”

      开标会的两个焦点邻桌而坐,偶尔有细碎的私语传到他们耳中,两人也只是无谓一笑。

      “委屈源融少公子来这种地方亲自参与开标……不过网上说什么源融少公子周兴源喜欢男的,脑子还不太好使,我看不像啊。”

      “陈总什么时候信起这些网络谣言喽……不过我和周兴源在私人饭局上见过几次面,哎,只能说这年轻人不傻,但也聪明不到哪去,平平无奇吧。今天是他第一次露面源融公务,说不定之后哪天就要在市场上公开活动了,希望源融这么大的产业别毁在他手上喽……”

      两位老总说的声音小之又小,可掩盖不住望向周兴源的眼神里的那股欲盖弥彰。

      周兴源始终乐呵呵的,接二连三的有人来同他打招呼,他一个不漏全部欢欢喜喜地接待,反观他邻桌余景昀那边,相较之下清冷许多。

      老总们也不是有成见什么的,那余山发展势头正旺,这执行人余景昀看起来也慈眉善目的,谁都想去握握手谈谈话,可源融这么大块招牌在旁边,两家又还是今天的竞争对手,可不得先把大财主讨好了嘛。

      周兴源热情得异常,几轮交际下来依旧春风满面,他不累老总们都笑累了,抖了个机灵往余景昀那跑。余景昀始终以恰到好处的微笑回应各方的奉承,回答问题也是简洁明快,谦虚礼貌得让人找不出一丝破绽。

      气氛在和谐的谈笑声中被炒至高潮,周兴源起身往余景昀那走,老总们纷纷给他让出了条道,看到这位小少爷笑眯眯地拿了瓶冰镇的冰露过去放到余景昀桌子上,今晚的两家焦点终于有了直接接触。

      周兴源一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伸出手:“听说余山前几日成功获得坎伊邦玉矿的开发权,实在是可喜可贺,面对松本那么强劲的对手都能突出重围,真是恭喜余山,恭喜景总了。今天天热,喝点矿泉水凉快凉快,呵呵。”

      他笑得很真诚,引得众人纷纷附和,同样,也引出了众人心中埋伏已久的疑问。

      松本集团退出竞标的事情不是秘密,甚至在前段时间掀起了轩然大波。松本实力雄厚,想要坎伊邦玉矿开发权不过是探囊取物,究竟为什么宁可冒着赔付巨额保证金的风险,也要退出竞标?

      松本集团退出了,余山是直接受益人。这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余景昀不动声色地伸手相握:“余山走运而已,小周总过于抬爱了。”

      韩荔默默在旁边喝了口水。

      这个所谓平平无奇的周公子很不简单啊,三言两语就把火烧到余山身上来了。虽然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松本集团搞的是哪门子战术,但他可以肯定的是,这事和他老板脱不了干系。

      “请各公司代表迅速就座,开标会马上开始。”主持人在台上招呼着,目光扫视了一圈众人,看到余景昀时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众人纷纷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邻桌而坐的两家公司代表人,或是疑惑,或是兴奋,或是好奇。

      公式化的开场白结束后,主持人按例开始介绍各位参加竞标的公司。

      “一号,凯兴建设……”

      “二号,哲盛集团……”

      “三号,富华矿业……”

      唱标过程暗潮涌动,周兴源和余景昀始终不动声色地坐在台下,满脸淡定,甚至偶尔窃窃耳语交换意见,抬手遮掩的动作神秘值拉满,坐在后面的老总们恨不得钻到两个人中间听听他俩在说什么悄悄话。

      前面的公司在这两位重量级大咖面前都只算走个过场来碰碰运气,轮到源融唱标时,会场安静得仿佛时间凝固。每个人的目光都兴奋地胶着在台上的源融代表,期待这样的一个公司与这样的一个继承人,会给出一份什么样的答卷。

      余景昀支着手,视线一直停在台上滔滔不绝的源融代表。

      不得不说源融的体量撑着,给出的价格在座所有公司几乎想都不敢想,分明是摆明了要拦路抢劫。余景昀摸了摸下巴,勾唇。

      小周总想要,那他就给喽。

      一番介绍,精彩绝伦。源融代表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尾音在会场拖曳了一瞬,人群中就有人站起,极清脆的三声响,带头鼓掌。

      “啪、啪、啪。”

      万千眼神聚焦。

      好家伙,余山景总,这是搞哪一出。

      余景昀带头,没有人敢不鼓,附和的掌声霎时间潮水般蔓延开,如雷贯耳。在场的老总、经理、公司代表、政府领导脸色清一色的乐呵极了,实际上内心波动比钱塘江大潮还汹涌。

      这个景总,行事作风很令人惊悚啊……

      掌声持续了很久,直至尾声余景昀才坐下来,侧身意犹未尽地对周兴源道:“贵方的表现实在是太精彩,余山自愧不如。”

      周兴源盈盈一笑:“景总太客气了。余山才是今天的主角,源融不过是班门弄斧。”

      余景昀眼里漾开波澜,翩然一笑。

      仿佛刻意设计好的弧度,恰当而明艳,勾出了一片春光融融。

      周兴源不动声色喝了口茶,呵呵笑了声:“具体结果还要等三日后评标结束,景总,我们还是将注意力放在开标会上的好。”

      他眉心止不住的狂跳,余景昀对他一个男人使什么美男计?

      周兴源清清楚楚地记得,他和余文嘉第一次见到余景昀时,余景昀饶有兴趣地对着余文嘉说的那句“我对你很感兴趣”。周兴源当时的心情只能用三个字来形容:操蛋了。

      他知道余景昀这人不按常理出牌,连玩心计都玩得那么别出心裁,但他没想到他妈的那么别出心裁啊。

      他又幽幽地想,结合后来余文嘉对余景昀的帮助和接纳,那余文嘉是中计了呢还是没中计呢……

      余景昀拧开周兴源刚刚给的冰露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手上和唇上都沾了些亮晶晶的水渍,才随他所愿收回目光,

      周兴源喉头一紧,心里骂了句“见鬼”。

      源融唱标后紧跟着的就是余山,会场的紧张的气氛依然不减。

      但显而易见,余山在报价上处于弱势,甚至不如之前的几家公司。人群中不知是谁轻蔑地“啧”了一声,把众人的激情和澎湃同样一起啧灭了。

      开标会结束得很快。至少,比在场所有人想象得都快。

      周兴源以及源融代表果不其然被各公司代表以及老总们围了个水泄不通,空气都是一股子沉闷的燥热。反观另一边,余景昀应付完了几个公司代表便带着人默默离开,相比之下惨淡至极。

      倒是没有参与场内喧哗的几个老牌企业的老总盯着余景昀的背影,蹙眉沉思了很久。

      国土资源局外的一辆黑色商务车里,余景昀坐在后座安安静静地闭着眼沉思。

      韩荔坐在驾驶座紧张地盯着后视镜,以为余景昀是因为竞标失败而气闷,磕磕巴巴组织了一句话:“景先生,其实……谁也没有想到源融会突然加入……余山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没有说的是,余山没有因为张怀民的事受到牵连已经是万幸,相比之下,输掉竞标什么的都是小事了……

      余景昀闭着眼开口:“韩总助,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

      韩荔一下愣了,不明白余景昀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本该最引以为傲的学历都说得有点心虚:“……斯坦福MBA毕业,本科是北大。”

      “你来余山多久了?”

      “七年多。”

      余景昀揉揉太阳穴:“怎么进的余山?”

      韩荔再傻也知道这话不对劲了,心里紧张越说越磕巴:“我跟余弦礼余总是大学同学……不对不对,当然不是因为这个进的余山,是余董事长对我寄予厚望,希望我帮助余总把余山做好……景先生,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

      余景昀笑了。

      眼睛闭着所以笑眼的弧度看起来特别弯,很有亲和力。他说:“你很好,继续保持。”

      果然是知识分子,榆木脑袋的通病都像是批发的。这样的愚忠之人打着灯笼都难找,除了愣点,其他什么都好。

      韩荔的心还是悬着的,又听到余景昀淡淡讲:“你放心,我哥哥没有做成的事业,我来完成。”

      韩荔脑子一热,心中一股激流涌荡,本能的冲动盈满鼻腔,他忽然哽了喉咙:“……景先生,谢谢您。”

      他家世不好,从小到大都是个沉默寡言的书呆子。考上北大光华后他认识了余弦礼,从此成为了好朋友。

      余弦礼和他性格很像——不爱说话,读书刻苦。

      只不过他的刻苦是寒门想要改变自身命运的刻苦,他的刻苦是有生气有目标的;而余弦礼,他的刻苦完全是死气沉沉,没有任何生命力的机械重复。

      韩荔不懂,却从不问他,对他造成打扰。直到快到大学毕业,他在礼堂看见余弦礼坐在观众席的角落拉小提琴,从此窥见了他的秘密。

      余弦礼有一双好看的手,白皙骨感,可一翻面,手掌手指全是厚厚的老茧,摸上去就像在摸一条开裂的老皮带。

      那是他每天练琴练出来的。白天要机械地在自己的脑中灌水,晚上要马不停蹄地追求自己的热爱。

      余弦礼告诉他:“我父亲野心很大,家里希望我将家业做大,我不想,但没有办法。”

      “等余山做出规模,我大概就可以自由地去追寻我想要的了。韩荔,帮帮我吧,你很适合。”

      余弦礼是个不爱说话的人,更不会主动求人。一句“帮帮我吧”,彻底软了韩荔的心。

      他就这样默默地点了头。

      余家自然是喜出望外,帮助他攻读了斯坦福的MBA。从斯坦福毕业后,韩荔便一头扎进了余山。可喜的是他加入后余山一点点地在变得更好——至少没有继续原地踏步。可后来余景昀空降余山后就将这一切进步全部否定,并用自己的雷霆手段为所有人展现了一份正确答案:这,才叫进步,才叫发展。

      所有余山的高层都觉得难堪,只有韩荔没有对余景昀唱反调,更是在余弦礼实质性下位后选择继续做余山总助,从此听命于余景昀。

      这就是他的表态:如果说一开始他是为了余弦礼,那么在余景昀空降余山后,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余山。

      余景昀的一句“我来做”,如同在韩荔心里安上一根定海神针。

      他是真的谢谢余景昀,打心底的谢。无论从个人角度还是公司角度。

      余景昀是余国桢的私生子这并不是什么秘密,韩荔更是知道整个余家都对不起余景昀,对不起……那个女人。

      换句话说,余景昀没有与余家为敌都是余家万幸,可他不仅没有,还以足够分量的帮助报答这份生育之恩,这样宽阔的胸怀,韩荔扪心自问,自己是做不到的。

      余景昀没有对他的谢意表态,只是淡淡道:“今天是中秋吧。”

      韩荔想了想,忙道:“是,上个星期就有十几家公司往余山寄月饼,说是给您的,我都帮您收下了并且做好了记录,如果您不需要的话我就派人把月饼送到食物银行。”

      “全部发给公司员工。不够的公司贴。”

      “好的。您接下来的安排是?”

      余景昀转头望着窗外,眼里深得像海。

      他像是追忆起了很多事情。

      “韩总助,中秋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余景昀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韩荔忽地沉默了。

      中秋。佳节。

      总有人在越热闹的日子越孤独。

      “回余家吧。”他突然这么来了一句。

      韩荔看着后视镜里余景昀无澜的脸,心里震荡,几乎是不可置信地应声。

      -

      此时的余家,灯火通明,气氛低沉。

      餐桌上只有余国桢还有祝婉容两个人,余国桢手机里是余山的季度财报,他皱着眉头,半是疑虑,半是欣慰。

      祝婉容弱弱地开了句口:“小昀今天应该是不会回来的了……要不把弦礼叫下来一起吃饭吧?”

      “急什么,都等着。”余国桢长了一张不怒自威的脸,说话习惯了祈使句,单是几个字就让祝婉容不敢再多说其他,“小昀回来了才算阖家团圆,他不来吃什么团圆饭。”

      祝婉容咬着下唇,眼眶里霎时盈着一圈泪,硬生生又给逼了回去。

      桌上的菜热了一遍又一遍,古董挂钟的分针走了快一个圆圈。

      别墅外的庭院传来汽车停车的声音,余国桢面上一喜,伸着脖子往外头望。不一会大门打开,余景昀一个人提了两盒月饼,对着余国桢和祝婉容微微一笑。

      “父亲、祝姨,中秋节快乐。”

      余国桢欣慰地点头笑,忙去迎接他,“终于回来了啊……回来了就好,一家人吃个团圆饭。”边说边牵着他往餐桌走。

      祝婉容呆呆地坐在原处,抬头看到余景昀才扯出了个牵强的笑容:“小昀终于回来了啊,还以为你不来呢……这菜都是刚热的,都等着你呢,快坐。”

      “谢谢祝姨。”余景昀将月饼放好,谦恭地回复她,“公司一点事情耽搁时间,你们久等了。”

      “有什么久不久等,回来了就好。”一提到公事,余国桢立马表示理解,朝祝婉容甩了一个凌厉的眼色,为余景昀拉开椅子,“小昀,坐。”

      “谢谢您。”

      祝婉容看着面前这一副父慈子孝的温情景象,嘴巴艰难地动了动,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挤出了句话:“弦礼还在上面……”

      余国桢皱了皱眉头,不耐道:“你自己……”

      “我去叫他。”

      余景昀打断他的话,起身。

      余国桢看着儿子上楼的背影远去,小声地呵斥了祝婉容一句。

      他看不到,余景昀转身上楼的一瞬间,脸上是止不住的嘲意。

      余弦礼安安静静地在房间里看谱子,手指不自觉地在书桌上敲动打节拍,门口两声不大却干脆的敲门声正好迎上了最后两拍。

      他一怔。开门,余景昀抄着手站在门口,对他偏了偏头。

      “下去吃饭。”

      “不了,”余弦礼扶着门,摇了摇头,“我谱子还没写完,你们吃好了,不用管我。”

      余景昀看着他身后点点头,忽然道:“能请我进去坐坐吗?”

      余弦礼一愣,笑了笑:“他们还在等着你吃饭呢。”

      余景昀将视线转向他,不置可否:“我一会上来找你。多出来走走,别整天闷着。”

      余弦礼扶着门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余景昀转身下楼,楼下两个人都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没胃口,让他多休息休息吧。”余景昀淡淡解释。

      “大男人一个,哪里有那么娇气,整天捣鼓那些叮叮咚咚的东西怎么就能累着他了?”余国桢面色不悦。

      祝婉容的脸一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有喜欢的东西是好事。”余景昀并不多言,说完便落座安安静静地拿了只螃蟹慢慢地拆。

      余国桢见状赶紧道:“今天刚空运过来的大闸蟹,你祝姨知道你口味清淡,特地给你蒸的,你尝尝味道。”

      “嗯。”

      余国桢犹豫了会也拿了一只螃蟹,边拆边看余景昀,视线来来回回了好几轮,余景昀从头至尾埋着头慢条斯理地拆蟹,两个人的视线始终没有交汇。

      余国桢忍不住了,先呵呵笑了两声奠定谈话的感情基调:“小昀啊……我刚才看了余山的季度财报,你做得很好,余山的发展十分可期啊。”

      余景昀没有抬头,拿着镊子一点一点地去掉螃蟹的腮,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心无旁骛,回话也回得漫不经心,“分内之事,余山潜力无穷,可以做得更好。父亲,我们不在饭桌上谈公事,有什么事下来再说吧。”

      余国桢面色陡然尴尬起来。祝婉容抬头看了两个人一眼,又低下头,握筷子的手隐隐发白。

      余国桢默默地吃掉了刚才剥好的蟹,三位数一只的大闸蟹此刻在嘴里也明显食不甘味。他嘴里一阵干涩,半晌还是拿出了身为余山董事长的底气:

      “小昀,我有事情想问你。这一年过去三分之二了,我看了一下公司未来的发展规划,似乎……是没有上市的准备?”

      这是余国桢心中的一根刺。在他的观念里,只有上市,余山才能实现它的价值;只有上市,他的创业才不至于中道崩俎;只有上市,他二十余年的努力不算白费。

      余景昀推了推眼镜,终于放下镊子直视余国桢,眼里波澜不惊:“父亲,恕我直言,余山不适合上市。”

      余国桢的声音明显猛地绷紧:“……怎么说?”

      “第一,以余山现在的业务来说,现金流非常充足,完全没有上市的必要。二来,以余山现在的体量,准备上市的时间可能达三五年,这个时间,说实话,余山等不起。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想说,余山上市后现有的股份就会被大量稀释,而我,能力有限,无法把控上市后的风险。父亲,我觉得,余山还是掌握在我们余家人手里比较好。”

      像是早有准备,每一条理由都无懈可击。

      余景昀说得恳切而委婉:“父亲,您也不想见到余山被控制在外人手里甚至易主这样的事情发生吧。”

      一针见血,直击要害。

      余国桢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他绷着脸闷坐了半晌,妥协似的挥挥手:“……算了算了。你有自己的打算,只要是对余山好,我都支持。”

      余景昀笑笑,放下手里拆了半天也没拆完的蟹,抽了两张纸巾擦手:“我上去看看弦礼。”

      一顿团圆饭,他终究没有动一口。

      祝婉容在他上楼后终于忍不住情绪爆发,声音猛地拔高:“余国桢!你看清楚,他把你当成亲爹了吗!他把我们当成家人了吗!你让我们接纳他就算了,弦礼也是你的亲儿子啊!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是吧,你冷落弦礼就是为了讨好他……”

      “啪!”

      祝婉容话音未落,便被脸上火辣辣的一记耳光终止了发言。余国桢沉着脸看她,压低声音道:“你想让全世界都听见是不是?”

      祝婉容凄惨地一声笑,“你甚至把余山完完全全地交给了他……你不知道他对外从来不承认自己姓余吗!?余国桢,你迟早要为自己的自私付出代价……”

      “说完了吗。”余国桢阴沉地道。

      “余国桢,你……”

      “我是对不起他,所以他有多大的怨我都接受,只要他为了余山好,别像你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一样没有上进心。”余国桢冷笑一声,一句话撕出血淋淋的私心,“你还是给自己留点余地。”

      说这句话时,他表情有些嘲讽。

      “弦礼是你的亲儿子!你怎么能这样说!余景昀、余景昀他是那个贱人的种……”

      “哦对,你不说我都快忘了。”余国桢情绪上头,口不择言,“祝婉容,你忘记自己干过的事情了?我劝你还是拜拜菩萨不要让小昀知道当年的真相,否则……”

      话音未落,背后有年轻的男性嗓音悠悠传来。

      “什么真相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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