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


  •   秋高气爽。A市的春秋都短暂,更像是夏与冬的小尾巴,在这几天不情不愿地融合了一下。

      按理来说应该好好珍惜的时间,却有人无暇顾及。

      余景昀的时间很紧。这几天除了送邬愚的时候是闲着的,其余时候没有哪一刻不忙。

      不得不说,余景昀其实有点惨,不止惨,更多的是冤。

      自从余弦礼内部宣布卸任余山CEO后,余国桢不仅把余山这个扶不上墙的担子交给了余景昀,还连带打包了一箩筐余山从前的烂摊子。余家不少人都在议论余国桢一天没养过余景昀这个儿子,怎么好意思让余景昀为余山做牛做马的,但看到余景昀本人的时候又会觉得这个想法似乎有点多余。

      在余山的这帮人看来,余景昀很闲。一天天的行踪不定,能不能碰到全凭运气。不碰到还好说,碰到了,这人不是在喝茶就是在看书,哪里有半点余山实际执行人该有的紧迫和严肃。说他不作为吧,可成绩都在市场上摆着呢,漂亮得惊人。

      关于这一点,余山总助韩荔是最有发言权的。因为他今天遇到了件特别高兴的事:他那位整日醉心于陶冶情操的老板来上班了。

      韩荔是典型的996工作狂,加之总助本身就是一个非常敏感的职位,既要承上又要启下,既要能解决老板的私人问题又要能解决公司的公务问题,所以每天第一个到公司的人必然是他,甚至于突破了原先的996,达到了登峰造极的707——早上七点上班,晚上零点下班,一周七天都是工作日,风雨无阻。

      今天韩荔依旧是全公司来得最早的一个。他照例推开了余景昀办公室的门准备做日常的保洁以及材料准备,映入眼帘的,依旧是A市永恒的清晨。

      韩荔瞪大眼睛。

      99楼,全景落地窗,朦胧的雾气包裹着楼体,让人恍若置身云海。俯首看到云层里若隐若现的林立高楼,君临天下的冲动侵袭着肺腑。这是属于这座办公室的独特绝境,没有人会在这样的风景面前心如止水。

      可再美的风景,看久了,都会倦。

      韩荔早已习惯这样的风景。让他惊异的不是面前的风景,是如梦的画卷中,那个背着光负手直立的男人。

      他站在恢弘的画布中,静静地等待着晨光熹微的天空渐渐明亮。

      他站的很直,寥寥线条勾勒出一个清冷孤独的背影,遗世独立。

      又因负着手,带了几分睥睨天下的孤高。

      韩荔在门口站了很久,一丝声音都不敢发出。直到男人踱步至办公桌拿起一杯清水,喝了一口后盯着水杯旁若无人地说了句:“你是在等我请你进来,韩总助?”

      韩荔身上一冷,汗涔涔地进去了。

      他刚才发神的时间脑子里全是:景先生来这么早也太敬业了……站得也太……有感觉了。

      韩荔把文件揣得毕恭毕敬:“景先生您终于来了,余山最近很多事情需要您亲自定夺。”话里的愁苦多得能挤出来,一滴一滴都注满了韩荔的心酸:老板,别翘班了。

      余景昀面不改色,甚至都没有什么反应:“说。”

      韩荔忍下心中酸楚,拿着文件一一详细汇报:“昨天松本集团宣布退出竞标,原因不明,不过我们很顺利地拿到了坎伊邦玉矿的开发权。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九隆驿的铜矿开发项目,我看过了,余山也几乎占据了绝对优势。”说罢看了余景昀一眼,犹豫地补充了一句,“如果没有强势对手新进的话。”

      余山是余景昀一步步亲自扶上来的。他有能力,可不代表余山有能力。余国桢呕心沥血那么多年都只不过把余山做得不温不火,让一个温吞的公司突然飙上最惊险的赛道,无论把控的人有多过人的能力和素质,都没办法绝对避免翻车的后果。

      余景昀接过文件翻了两页,随口问:“这次主持招标的是国土资源局?”

      “是,最后一页有具体负责人的名字。”

      余景昀的视线停留在最后一页文件,勾了勾唇。

      “张局老熟人了啊。”

      韩荔不解。余景昀将文件递给他,喝了口茶:“帮我跟张局约个时间,就说我请他吃个饭。”

      韩荔一听就知道其中深意了,接过文件后踌躇了下,还是壮着胆子道:“景先生,其实我们已经胜券在握,没有必要铤而走险。”

      这两年正是政策最紧的时候,上边放了话“严打”“严惩”,A市当官的恨不得把“良民”“好官”几个字刻自己脸上,谁还有胆量给人行这种方便。

      余景昀头也不抬:“只是吃个饭而已。”

      韩荔听他的语气稀疏平常,心下松了口气,汇报了几件工作上的事便下去了。

      空旷的办公室里,余景昀手里拿着一块白玉镇纸上下转。镇纸有节奏地敲击桌面,他在一声声的闷响里,闭着眼想了很久。

      -

      此时此刻的东南亚,天空刚刚放亮。邬愚起得格外早,洗漱完拉开窗帘,外面的城景意外的不错,比得上国内的发达县城。

      托航班延误的福,邬愚昨晚到达缅北时已经是夜晚。她拖着行李一步一小心地找了个酒店,登记入住锁门一气呵成,按照网上的教程把门堵了个严严实实,把整个房间仔仔细细地查了一遍,确认了没有微型摄像头却依旧不放心,澡没敢洗、连衣服也没敢脱,和着衣极不踏实地睡了一晚。

      早上起来后她第一个就收到支援队队长胥叔发来的问候短信,让她在酒店等着,他一会亲自来接。

      邬愚心里一片暖意。

      她是单亲家庭,很小的时候她妈就走了,邬愚只在她爹的结婚证上面看见过她妈的照片,很漂亮的一个女人。

      邬愚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妈是去世了还是远走高飞了,她爹邬启生没说,提到她妈就是一阵缄默。邬愚也不好奇,毕竟从小到大,没有母爱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影响。

      这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因为胥叔。

      胥叔六十多岁了,是乐善的老员工,A大医学院的客座教授,也是她父亲的多年好友,邬愚从小就是被胥叔宠着长大的。

      胥叔没有结婚,膝下无子,真正地把她当成了女儿来对待。邬愚在美国的那几年,胥叔每年都要推掉三个月的工作,专门跑到美国来陪她。在曾经有一段邬启生都忙得不可开交的日子里,胥叔陪伴她的日子比邬启生还要长。在她的生命里,胥叔是仅次于邬启生的一个存在。

      邬愚高中的时候乐善提出在缅北派遣支援队,帮助当地攻克以疟疾为主的传染病难题,公司没什么人愿意去干这苦差事,只有胥叔举了手,带了一群懵懵懂懂的实习生小孩就奔赴了缅北。在胥叔的带领下支援队的业务范围越做越大,不止医疗,连教育事业也一起给缅北人民打包了。

      刚好邬愚之前在一个辅导班教中学生英语,结果被那个机构的明争暗斗以及老师的阴阳怪气给整怕了,辞了职当无业游民。废了个把月感觉日子实在难过,干脆申请来支援队支教。

      值得一提的是,余景昀就是她在废了的那个把月认识的。她那会子无聊,让尹尔思给介绍一个帅哥,尹尔思直接给她整了俩,其中一个就是余景昀,余文嘉的堂弟。

      那天是怎么回事呢?邬愚每每想到,都忍不住感叹一声:人生真他妈的如戏啊。

      那天刚好是元旦,大家在一起吃了顿团圆饭,她喜气洋洋地骗到了余景昀的微信,撩了他几把发觉对方无懈可击,不过自己也挺乐呵的。几个人刚吃完饭结果就被余文嘉赶走了,那厮拉着自己老婆就往卧室走,邬愚脑袋一排省略号,走得心悦诚服。

      邬愚的车停在小区门口,她上了车没有立即走,想坐一会消消食,顺便坐在驾驶座翻看着各公司的招聘信息,突然听到外面有人敲了敲车窗。

      邬愚降下车窗,视野里,方才还无懈可击的余景昀站在窗外,对着她微微一笑:“邬小姐方便的话,可否载我一程?”

      邬愚张着嘴,人傻了。

      余景昀依然礼貌而不失风度地站在门外。

      她连忙开了副驾的门,眼疾手快地将副驾上端坐的包扔到后座,郑重其事地对余景昀说了一声:“哆佐!”

      余景昀失笑。

      美男在身侧,邬愚被迫束手束脚地正坐,把一辆狂野的urus开得战战兢兢,方向盘上时不时紧握的手指又透露出一丝兴奋。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尬聊。

      “你没有开车来吗?”邬愚找了个话头。

      “我不会开车。”

      “啊?”邬愚眼睛一瞪,随即释然,自己解释道,“也对,有司机的人肯定不会自己开车。”

      她这话其实来得无凭无据,只是本能觉得余景昀长得挺矜贵。

      果不其然余景昀笑了一声,却没多做解释。

      “那个,你到哪?”

      “融江口。”

      邬愚疑惑,“融江口现在特堵,你去那里干什么?”

      融江口是A市老牌商圈,外地人来A市旅游最喜欢打卡的地方。更何况今天是元旦,每年的这个时候A市都要在融江口的地标建筑上展演灯光秀,拥挤程度可想而知。邬愚最烦堵车,对那地方向来都是唯恐避之不及,没想到余景昀还上赶着去。

      “去那有一点事情。”余景昀简明扼要,并不多言。

      邬愚脑袋一转,心说堵车堵得越久她和美男不是就越能多处处了吗,思及此心情大好,语气一松慷慨大义:“走!”

      两个人的尬聊逐渐变成了较为轻松的唠家常,邬愚没有查户口似的问他家庭情况个人信息,反倒转向了他的兴趣爱好。她偷摸摸地想,这种话题应该不会让漫长的路程显得无聊吧。

      “没有什么爱好,空闲时间倒是爱做一些消磨时光的事。”

      “比如?”

      “雕刻,品茶,看书,抄书。”

      “……”

      邬愚干笑两声,打趣他,“你是不是还要吃斋念佛啊?”

      “嗯,每月的惯例。”

      “……”

      邬愚沉默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余景昀。他鼻梁很高,一副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薄唇微抿,更显得纯良干净。

      她这是看上了什么样的一个奇葩男人啊……

      邬愚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一样有罪恶感。从前小说总爱写妖精与白面书生的爱恨缠绵,从前她不屑一顾,如今看来,古人的审美真是诚不欺我,她现在就是那个死缠烂打的聂小倩。

      七拐八拐堵一会走一会终于到了融江口,邬愚好不容易找到了个停车位,挺不舍地放了余景昀。

      “晚安,回去之后微信给我报个平安。”余景昀下车前提醒她一句。

      “好呀。”邬愚雀跃地挥手,“拜拜。”

      “嗯。”

      来都来了必然不可错过灯光秀,邬愚坐在车里吹着空调听着歌,瞧着车外大汗淋漓的拥挤人群,百无聊赖地等待零点倒计时,心里还纳闷今天怎么能挤成这样。

      从前再挤也不至于这样吧。

      不经意地抬头,惊悚的一幕给了她答案:两个无比熟悉的背影现在正出现在融江口广场的大屏,看周围环境应该是在直升机上,大屏下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在举着手机拍照。

      后来的事情大家应该都知道了。

      融江口商圈上空,直升机求婚,以及横霸A市地标性建筑的昭示,闪瞎了A市市民乃至全国人民的眼睛。

      包括邬愚的眼睛。她坐在驾驶座,半是震惊余文嘉的浮夸,半是感慨尹尔思兜兜转转还是栽到了余文嘉手上。

      可惜完自己的闺蜜终于被拱走后她突然惊觉:合着余景昀早就知道这事?!

      怪不得大晚上要往融江口跑……

      原来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邬愚泪流满面。

      不过从此就和余景昀建立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偶尔微信聊几句,见面的次数也不多,每次都是应了那两口子的邀在聚会上碰面。

      邬愚对余景昀的印象还挺复杂,第一印象肯定是觉得这人长得帅,还不是很一般很肤浅的帅,是很有特色的帅,简直帅出了强烈的个人风格了。

      什么风格呢?

      ……有点违法的风格。

      换做别人可能就真的觉得余景昀这人简直就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了,但邬愚识男无数,敏锐地嗅到了这人似乎内里透了股欲望的味道,腥重到需要靠装饰来掩盖。

      简称:外表斯文的重欲家暴男。

      结果在后来的相处中邬愚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被打脸的滋味,彻底教会了她什么叫做“不要带着有色眼镜看人”。

      余景昀是真的温和。且礼貌。这种温和已经表现在了方方面面,邬愚一开始受他所谓的兴趣爱好以及信仰影响,总觉得跟他相处应该会感觉到累,非常害怕日常交流中他像许多装X男一样,先跳出来一堆她听不懂的专业术语,末了还要惊讶道“这不是常识吗”。

      实际上完全不是。

      他很会考虑到对方,知道她性子毛躁就绝对不会和她文绉绉地讲话,知道她涉猎尚窄就绝不把话题引到自己这里,多数时候都是她说,他听,日常相处舒服得她想跟他拜把子。

      她不能否认他应该是个不简单的人,毕竟她看到过他接到一个急急忙忙的电话后不紧不慢逻辑清晰地下命令的样子——说的是她听不懂的语言,讲话时表情镇静。

      但是人都会有秘密,邬愚从来不对男性朋友的事业以及私生活过多干涉,她喜欢的是他日常生活里表露出来的那股真诚与温柔。

      因此综上所述,余景昀在她心中绝对是一个绝世好男人的存在。

      一开始的种种怀疑和猜想已经演化成了现在很单纯的仰慕之情,如同她对吴彦祖。至于其他感情嘛……

      邬愚站在路边慢悠悠想了会,得出结论:应该是不可能会有其他感情的。

      “小愚!”一辆白色面包车嘎吱一声在邬愚面前停下,胥叔苍老慈祥的脸框在缓缓摇下的车窗里,乐呵呵地叫了一声邬愚的名字。

      “哎哟胥叔,等你好久。”邬愚脸上的表情立刻垮成了一个小女孩,娇娇地抱怨着。她行李减了又减都还有两个大行李箱,正要往后备箱搬,看见胥叔开了车门就要下来帮她,一颗心脏都悬起来了,赶紧扶了他回座位。

      和司机一起把行李放好后邬愚呼了口气,开门,一屁股坐到后座,用手掌给自己扇了扇风,“好久不见胥叔!”

      胥叔转过身,笑眯眯地打量她,又叹了口气:“看看都给我闺女瘦成什么样了!”

      “哗,我长胖了五斤,您开什么玩笑呢。”邬愚夸张道。

      胥叔哈哈大笑,眼神里尽是长辈看小孩的深深慈爱:“没想到和我姑娘再见面居然是在这里。唉哟,我看不得你来受这个苦啊。”

      邬愚嘴上打趣他:“谁看不得谁受苦呀?您一个花甲老人年复一年地在这风吹日晒的,我才看不得好吧。”

      “哟喂。这股牙尖嘴利的劲儿倒是一点没变。”

      邬愚撇撇嘴,转头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色,撑着脸道:“其实没有想象中的可怕吧。我一直以为缅北特荒芜,叙利亚战损风,没想到还挺不错的,跟国内的普通县城差不多吧。”

      胥叔笑:“这儿算是繁华区了,还没到最乱的那几块地方呢。缅北只是个统称,再乱的地方也有自己的运作秩序,金三角也有正常生活的老百姓。只要别乱跑,咱们在这不出会什么事。”

      邬愚转过头,信誓旦旦地比了个“OK”:“放心吧胥叔,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惜命。”

      胥叔叹了口气,靠着窗点了一根烟,点烟的双手微微颤抖,透着一股苍老后的力不从心。

      邬愚眉头直皱,一句责备的话还没出口就听到胥叔先开口:“小愚,支援不是一项简单的工作,我们呆的地方,条件艰苦到可能超过了你的想象。好好的小姑娘,干嘛要来受这个苦。”

      邬愚嗤笑了一声:“胥叔,你戒烟了都不一定见得到我会说‘怕’的那天。”

      “呵。”胥叔吐出一口烟雾笑了。

      “对了胥叔,”邬愚突然想到了什么,“到时候别说我什么身份吧,就说我新来的就行了。”

      “这我知道。”胥叔点头,“放心吧。”

      面包车一路颠颠簸簸到了终点。邬愚下车闭眼,叉着腰深呼吸了一口,睁开眼环顾四周。

      像国内经济不太发达的小县城,四处可见参差不齐的平房,远处稀稀落落地矗立着几栋高层建筑,再远便是朦胧在云雾里的丘陵和低矮山地。

      四周的每块招牌几乎都是中文,完全没有出国了的感觉。

      你好啊,我接下来三个月生活的地方。邬愚在心里感叹了句。

      “小愚。”

      邬愚回头,胥叔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一群人过来,最显眼的就是站在他旁边的一个男孩。脸蛋很阳光,卧蚕很深,挺高,深麦色皮肤,穿着一身黑色工装服,打扮得很年轻。此刻正抄着手笑眯眯地看着她。

      邬愚不由得笑出了声,对胥叔道:“怎么还有高中生啊。”

      “我大四了哈。”没等胥叔开口,那男孩便略有不满地插话。

      胥叔拍了下男孩的背,对邬愚笑呵呵地道:“来,小愚,介绍你们认识一下。这个是向晛,小愚,向晛是缅国华人,你生活上工作上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都可以找他。这个是邬愚,是……是咱们新来的同事,职业是一名英语老师。”

      邬愚朝男孩大大方方地伸手:“你好,我是邬愚。姓氏邬,大智若愚的愚。”

      “你名字蛮有意思的嘛。”那男孩扬扬眉梢,回握,“我叫向晛,不是‘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的那个向晛哈,向是方向的向,晛是日见晛。”向晛给她比划了一下,“晛是太阳光的意思。”

      邬愚默默在脑子里写了一遍他的名字,衷心的称赞:“你名字也挺有意思的。”只是如果他不解释的话,大概所有人脑子里都会冒出那一句“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向晛一笑,露出一排整洁的牙齿:“谢谢哦。”

      “来小愚,这些都是支援队的医护人员,在孟邑呆了两年多了,大家都相互认识一下。”胥叔热情地招呼着。

      “小邬老师你好,我叫戴穆,是支援队的后勤组长……”

      “小邬老师你好!我是杨帆航,在支援队里担任传染病防治组组长的职务。”

      “小邬老师……”

      初次见面,大家意外地都不怕生,热情地同邬愚自我介绍。邬愚许久没感受过这样热闹单纯的气氛,又或许是知道他们是胥叔带出来的那一群懵懂小孩,心中几乎是有一种久违的感动。

      队伍里稍微年轻点的男孩悄悄打量着面前这个看起来很漂亮的女人,心中又是高兴又是担心——这美女……真的是来支教的吗?

      “小愚,我先带这几个孩子去做下个周的防疫计划,向晛先带着你四周逛逛。”胥叔招呼了向晛一声,“把你小邬老师照顾好,出事了唯你是问。”

      “yes,sir!”向晛吊儿郎当地敬了个礼,手一挥,对邬愚笑眯眯地道,“走吧,我带你去咱们大本营逛逛。”

      -

      “你是缅国华人?完全看不出来。”

      去大本营的路上,邬愚打量着向晛,发出了真诚的疑问。

      向晛奇怪地看着她:“咱们不都是亚洲人吗,混一堆谁能看出来。”

      邬愚反驳:“不对哈,韩国人和日本人很好认的。”

      向晛一下笑了:“好认的是明星,你能把目光下沉到我们普通老百姓吗。”

      邬愚环顾四周,用手扇了扇风,妥协:“好吧。那你中文说的不错嘛。”

      向晛心细,拉着她往路边一家拿一把遮阳伞当店面的小卖部走:“缅北这边会说中文的不在少数,更何况在这里,中文是官方语言。我祖辈是中国远征军,我父母都是中国人。所以我除了国籍在这,其他的和你们没什么区别。”他熟练地和在睡在躺椅上的老板打招呼,从一个盖着白布的纸箱中拿了一瓶冰饮料,旋开瓶盖递给邬愚,感慨地摇头吟唱,“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

      邬愚接过饮料,另一只手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仰头灌了自己一大口,舒服地抒了口气:“多少钱,你能接受人民币吗。”

      “我请你的,当见面礼了。”向晛把白布盖了回去,付完钱后和邬愚一起在遮阳伞下边站了会。

      “那我们能先去住的地方看看吗。”邬愚舔舔嘴角。她已经进行了一万次天马行空的想象,现在很好奇条件到底能艰苦成什么样子,会不会突破她想象的极限。

      “当然可以。”向晛挑挑眉,“不过那里可没有空调哦。”

      邬愚抹了把汗,心想她爹怎么好意思让胥叔他们这样受苦的,嘴上还是说:“完全没问题啊,我命从小就不好,这些都司空见惯了。”

      向晛笑了声,不置可否。

      七拐八拐地到了大本营,几座很普通的三层楼房远远地伫立在平房之间,像是上个世纪的旧学校,没什么很特殊的地方。

      邬愚松了口气,暗暗道也没那么可怕嘛。她做的最坏打算是潮湿闷热的山区里面几座摇摇欲坠的泥巴屋,四处漏风的竹片房……

      向晛在旁边一五一十地跟她介绍:“这个屋是住院部,呃,也不能叫部,就把它当做一个有床睡的地方就行了,每天都要消毒的,你别傻乎乎跑里面去睡,哪天感染了都不知道。”

      “后面是厨房,三个厨师,你都叫阿姨就行了,她们是缅国人,人很好的。”

      “这边是库房,没事别进去,不过你也进不去。”

      “这里一楼是门诊。”

      邬愚真挚道:“咱们医院的功能还挺全。”

      “全啥啊,活儿又多又累,女的当男的用,男的当畜生用,十八般武艺都得全乎。”向晛靠着栏杆叹了口气,“你别看这里医院少就觉得生意肯定很好,实际上我们都是家访式看病。很多人得了病不愿意来医院治,想来医院治的又因为没钱不敢来,或者根本都不知道生病了要看医生这回事。我们在这驻扎了那么久半分营收都没有,都是倒贴钱求着群众们看病。”

      邬愚默默记心里了,准备回国后跟她爹好好说说这个情况。

      “不过不能和政府合作吗?政府好歹号召力高一些。”

      向晛哧一声笑了。

      “政府?”

      “……怎么了?”

      向晛摇摇头没有解释,指了指旁边一座单独的屋子,继续介绍。

      “这边是隔离病房,没事别进去。估计你以后少不了跟我们出任务,我一会把防护服发你,怎么用呆会详细说。”

      邬愚也没追着问他,实际上是快被他讲的东西绕昏了。

      向晛最后把她带到主楼的第三层,开了最里侧的房间门:“这是你宿舍,单人间,你不怕一个人睡吧?”说罢很暧昧地眨了眨眼。

      邬愚给了她一个白眼,略过他进了房间。大概二十多个平方,很可贵的是床品很干净,而且是独卫。邬愚看到的瞬间就明白这是有人打点过的,也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别扭,纠结了半天最后很真诚地跟向晛说了一声:“谢谢你们了,给你们添了这么大一个麻烦。”

      向晛无谓地挥挥手,“这有什么麻烦的,你一个女孩儿怎么能跟我们一堆大男人混在一堆。”

      邬愚头一次被个小屁孩叫“女孩儿”,一下子就笑了。在床边坐下,看了看四周,问他:“你能把支教规划给我讲讲吗。”

      “No problem.”向晛扳着手指算,“你接替上一届李老师的工作,就是要带八个班,一共是四个年级。”

      邬愚默默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其中三个班是三年级,两个班是四年级。四年级有两个班,五年级一个班。”

      “六年级呢?”

      “没有六年级。这里的小孩稍微长大一点家长就不让读书了,所以你得保住我们五年级的幼苗,至少让他们茁壮成长到六年级。”

      邬愚了然,默默立下了目标。

      “虽然跨度是比较大,但都是小学教育,难度倒不是很大。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邬愚紧张地等着他宣判。

      “只不过你除了教他们的英语,还要教他们语文。”

      邬愚一下子弹起来,“朋友你没搞错吧?!你们这不讲究专业对口的吗?我最差的就是语文!”

      按理来说语言之间应该有共通性,可邬愚死活就是学不进去语文。从小到大各种英语演讲比赛英语作文比赛拿奖拿到手软的她,直到高三,语文的最高分才九十出头。

      向晛摊了摊手,“没办法,在这专业不重要,人才才是第一推动力。”

      邬愚泪流满面,“我算哪门子的人才……”

      “嗨,都是小问题,语文无非就是教几个生字罢了,我不信你讲英语的阅读理解不涉及语文哈。那么多稀奇古怪的英语语法你都能搞懂,语文最基本的遣词造句也还是会吧。”向晛不以为意。

      邬愚脑门落下几根黑线,“有没有可能语法和语言之间没有决定关系,外国人也不见得搞得懂自己的语法。”她倒是搞得懂这些,但问题是语法这种东西说白了和语言能力没什么直接关系,菜市场的大妈不懂主谓宾定状补也不影响她说一口麻利的中文啊。

      换言之,英语好跟语文好完全是两码事好吗……

      联系虽然是普遍的,但也不能主观臆造联系啊!!

      “别扯了小邬老师,你逃不掉的。”向晛惋惜地摇了摇头,“继续继续。周一到周四学生们上午上的是缅文课,你上午可以睡懒觉,当然也可以来帮我们。哦,我也是老师,教数学的,算个乐善义工。嗯……周一到周四下午两点到五点是华文课,周五周六全天华文。你除了周日,其他每一天都有课,我一会把课表发你。当然偶尔也会被塞去充一充音乐老师历史老师什么的,做好心里准备哦。”

      “……”

      邬愚彻底瘫倒。

      向晛笑眯眯地拉她起来,“小邬老师,起来面对现实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