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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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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市国际机场,贵宾候机厅。
邬愚百无聊赖地窝在候机厅沙发里,面前支了台平板,里面放着英文原版的《成龙历险记》,在一群严肃到如同在开国际会议的高精尖人士里格格不入。
有商务精英打扮的男士用邬愚刚好听得见的声音说完“好了挂了,以后十个亿以下的项目都不用过问我”后捋了捋头发,满脸堆笑地想来同这个气质独特的女人搭话。一句话还没开头,瞥到她平板上的内容后抽了抽嘴角,摸了下鼻子黯然离开。
邬愚全然没有发现刚才一位男士对她有着十分起伏的心理活动,她抱着手,昏昏欲睡。
她困得要死,昨晚尹尔思硬拉着她去俱乐部里看男模跳舞,美其名曰送别礼物。有余文嘉那座大佛在,邬愚有八百个胆子也不敢和尹尔思去那种地方,无奈敌不过尹尔思的死缠烂打,两个人最后开了间包厢偷偷摸摸地玩去了。
玩到半夜两个人醉醺醺地出去,门口赫然停着一台矫健的轿跑。
余文嘉的车。
瞬间两个人的酒都醒了。
邬愚只知道自己暗叫了一声不好,把尹尔思推了出去就一溜烟跑了,逃命似的赶回了家,后半夜觉也没睡好,醒一半睡一半,紧张到感觉下一秒余文嘉就会提刀来杀了她这个带坏他女朋友的坏人。
邬愚现在恨不得飞机延误个几个小时,她好在休息室安安稳稳睡上一觉。
一直在她耳朵里叫嚷的老爹和小玉突然没了声音,邬愚烦躁地掀起半截眼皮,视野里站了个男人,骨节突出的手腕处一串佛珠,修长指尖夹着她的一只耳机。
目测这是个很高的男人,她只看得到他的下半身。邬愚掀起剩下半截眼皮,看到余景昀站在她面前,对她微微偏了偏头。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衣服的褶皱笔挺锋利,他这个人却温和斯文,高挺鼻梁上架一副金丝眼镜,镜片背后那双漆黑的眸深不见底,连带着左眼下方一颗泪痣都彷若含着情,一个眼神便似一场戏,起承转合,悲欢离散,一切情绪都溺进那双眼了。
邬愚忽然就想起第一次见到他,他也是这样一身简单的白衣黑裤,却成了她此生难忘的风景。
真的会有这么一个男人,只是往你身前一站,便站出了个月白风清之境。彷若世间的一切污浊与晦暗在他面前都会无所遁形,而他的眼中,却是一片春花秋月,夏风冬雪。
他大抵是看不见泰山压顶,只晓得玩赏清风明月的。
邬愚的思绪飞回脑海,瞬间没了睡意。
她一下子坐起来,瞪大眼睛:“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要去缅国支教,我来送机。昨天没有来见你,今天弥补一下,还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接受。”
男人的声音温润如玉,像低沉的古典乐音符,一个一个弹进邬愚的心里。
邬愚感觉心一下都被填满了,听着他的话又有点想笑,“搞什么啊,还麻烦你专程跑一趟,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怕你走之后把我忘记了。”余景昀看了一眼候机厅的时钟,“不知道邬老师是否有空,允许我请你吃个便饭。”
“……”
邬愚有点囧。
她记得第一次听余景昀叫她“邬老师”的时候她人都吓傻了,心说这种情趣小称呼难道不是只有余文嘉和尹尔思那对才能叫得出来吗。
说到这个她就汗颜,余文嘉一个飞行□□算哪门子的老师,尹尔思那傻X自信飞扬地觉得余文嘉特别能忍特别纯洁特别能惯着她,一天到晚“余老师”“余老师”的叫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订了婚才知道“老师”这东西真不是能随便喊的。余文嘉从她高中憋到现在这么多年人差点没给憋死,没把她玩儿废都算是她走大运了,直接就导致邬愚在周末从来不敢喊尹尔思出来,连电话都不敢打一个,生怕接通就是什么少儿不宜。
余文嘉和余景昀俩堂兄弟不会一个德行吧,爱搞这种小癖好?!
尽管在之前余景昀就很温和地跟她讲过自己很尊敬当老师的人,当时邬愚纠结了好一会,抱着“龌龊的人看什么都是龌龊的我不能继续龌龊下去了”的想法勉为其难地默认他这么叫了,可每次听到他清冷磁性的声线在自己耳边叫“邬老师”的时候,心里还是忍不住会有点窘迫。
外加一点荡漾。
“我还有半个小时就要起飞了,可能时间不太够。”邬愚拾掇了下自己的窘态,看了眼手机有点小遗憾,“等我回国再一起聚吧,我们去……”
“由A市前往孟邑的乘客请注意,您的航班由于航路天气恶劣不能按时起飞,起飞时间延迟至17:30,对您造成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
邬愚还没吐完一个完整的音节,呆呆地微张着嘴。余景昀也反应了一下,随即一笑。
“我都快要怀疑开飞机的是不是余文嘉了。”
邬愚一拍头,“这算天公不作美呢还是算天公有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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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最后选了机场里的一家中式餐厅。
两个人都不是胃口很大的人,所以餐桌上只有很家常的几道菜。邬愚抠抠搜搜地嚼着一块红烧牛腩,没说其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她不想在这砸钱,更不想余景昀在这砸钱。
机场餐厅这种东西,根本就是宰人嘛。
邬愚这人对钱有着非常特立独行的开销观念:该省省该花花。奢饰品店的VIP客人是她,共享单车的包月客户也是她。对此邬小姐从来都是不屑一顾:她家是挺殷实,可再殷实也不是拿来瞎造的嘛。
邬愚小学在美国呆了六年,跟国内从小到大泡在各种补习班兴趣班里的小孩不同,她从小到大简直都是疯过来的,放在国内绝对是一天挨三顿打的类型。幸好她爹挺开明,本来是想把她在那边再放几年的,结果有一次去美国探望她的时候发现一小男孩逮着她一个劲地往脸上亲,当时小小的邬愚非但没有抗拒,反而笑眯眯的。
邬愚她爹吓得魂飞魄散,深感这孩子缺少了中华民族含蓄优雅品质的熏陶,二话不说抓着她回了国。
回国后邬愚其实没有过得多好。她没去国际学校,而是在A市最好的一所普高读了初中。一流中学的学生分为两个极端,一堆忙着内卷,一堆忙着混日子,邬愚这种从小自由到大的人一学不来努力二学不来勾心斗角,跟哪一堆都处不好,久而久之就没跟大家处到一起。
邬愚倒觉得没什么,既来之则安之,她也没抱怨过大环境的不公,每天就这么随心所欲的过日子。后来遇到尹尔思算是一个意外的惊喜,因为两人的性格简直情投意合,后来又一起考上同一所高中,革命友谊从此牢牢站稳脚跟。
经过国内这几年打磨邬愚真正收敛了不少,跟那种败家富二代走的完全是两条道。即使身为A市最大私人医院董事长的独生女,邬愚那会儿在国内上学时的生活费比学校的贫困生也多不了多少,不是家里不愿意给,而是在学校里根本就没地儿用。
从小生活优越的孩子实际上对物质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渴求,尤其在学校这种有钱没处花的环境里,就算一个月就扔给邬愚两百块钱她也能活得滋滋润润的。事实也的确如此,邬愚每天土兮兮的在学校里晃悠,也没什么世俗的欲望,青春过得寡寡淡淡。
或许正是因为前半段太跌宕起伏的人生磨平了邬愚的青春,步入社会的邬愚对于某一些身外之物几乎是有一种收藏癖,尤其是,包。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邬愚家里有一整面包墙,副驾驶是包的专座,能坐到邬大小姐的副驾的人那绝对是有过命的交情。
但在基层生长的那点底蕴毕竟还在,邬愚在很多不该花钱的东西上是坚决不会多花一分钱的。比如机场的食物。
邬愚点单的时候心都在滴血,一份看着满满当当实际上一拨开下面全是豆芽的毛血旺,居然要将近一百块。
“你多吃点。”邬愚夹了一筷子豆芽到余景昀碗里,“其实血旺是素菜,就是不知道你们这种信教的人排不排斥,你不排斥就多吃点,太坑人了这餐厅。”
余景昀笑了笑,不置可否,接过豆芽在清水里涮了涮。
邬愚盯着他的筷子,奇道:“你们不能吃辣啊。”
“辛辣刺激也算斋戒的一部分,我本身也不太能吃辣。”
邬愚一拍额头,惨叫了声“这也太痛苦了”,把面前那道清炒莲花白往他面前推了点,深深叹了口气:“怪不得,我说你怎么看着就清汤寡水的。”
余景昀饶有兴趣地应了句“怎么说?”
这还能怎么说。邬愚绞尽脑汁憋出这么一句:“呃……就是感觉你整个人清心寡欲的啊,有信仰的人不都这样嘛。”
余景昀似笑非笑地盯了她几秒。
“嗯。”
收回目光,随口应了声。
邬愚这人比较缺心眼,也没往心里去,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捧着碗继续埋头干饭了。
她没有想到,在很久之后,她会对余景昀的这个眼神唯恐避之不及。
“你这次去缅国呆多久?”余景昀开口。
“支援队他们要常驻,我家里的意思是让我呆三个月。我觉得尽量久一点吧,至少要看到那个地区情况的改善。”邬愚道。
乐善开展的支援计划已经进行了五年,虽然她从来不关注家里生意,可自己好歹是个A外大英语专业的保送生,不为那地方的孩子做点贡献是真的说不过去。
想起什么似的,她突然道:“你真的没去过缅北吗?我要是在缅国呆那么多年肯定早就去探一探险了。”
“总归命比较重要,我对冒险没有兴趣。”
“那你之前在缅国都做什么生意?”这个问题她早问过不知道多少遍了,得到的答案却都含糊其辞,于是皱了皱眉道,“不准说什么‘合法生意’了哈。”
余景昀放下筷子,支着手,眼睛里盈满兴趣:“你觉得呢?”
“不会真是什么贩毒拐卖电信诈骗吧。”邬愚很夸张地道。
余景昀失笑:“帮人介绍买卖的。没什么好稀奇。”
邬愚拍了下脑袋,灵光一闪:“啊我知道,是不是做劳务的,带着人去缅国打工的那种。”
“差不多。”
其实差了很多。
“这个可赚钱了,你居然没沾染上这行普遍的暴发户气质,不容易呀。”邬愚衷心地夸赞了一句。
“生意人不好做。”余景昀缓缓揉了揉太阳穴,“总是有人不听话,很麻烦。”
比如今天上午的小日本,难缠得他头疼。
“当领导是这样的啦,小问题。嗯……你是不是,管不住手底下的人……”邬愚斟酌了一下用词,确保不会伤到余景昀的自尊心,艰难地道,“呃……你脾气应该硬一点,树立威信,别这么……嗯……这个……”
“嗯?”
邬愚十分艰难地哽了句,“……儒雅。”
邬愚形容的已经算保守了。余景昀这种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在缅国待过的,如果这个事实的确成立,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余景昀孤身一人在那边辛苦打拼,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终于爬上了今天这个位置,但由于性格善良软弱,很多人都对他不服……
余景昀真的笑了。
支着手,笑得很灿烂。他手腕曲折,手背上的筋和血管凸起得很明显,像精益求精的西方雕像,充满一种线条的美感。
邬愚羞愧道,“你笑什么,不准笑。”
但凡其他男的是他这个鸟性格,她说话绝对不是这个语气了……
也不知道余景昀什么魅力,那股子斯文人的气质真正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一般,自然不做作。邬愚想起第一次见他,那时候她总觉得这人或多或少沾点斯文败类,长得就像背地里会把人拖去地下室家暴的那种类型……
也不知道现在是当局者迷了还是怎么了,当初他给她的那股扑面而来的“这人不简单”的感觉现在差不多消散完了,剩下对他的感觉全是温和、无害、礼貌。
余景昀颔首,笑意未散:“嗯,好。”
“……”
“你在那边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余景昀给了她一张字条,“这是我的私人电话。我没有常用手机的习惯,如果实在有特别紧急的事情,联系余文嘉,他会告诉我。”
提到余文嘉邬愚人都抖了一抖。她紧张道,“你知道他们两口子怎么样了吗?”
她到现在手机都没敢打开,生怕一开机就是余文嘉的死亡威胁。
“什么怎么样了?”
邬愚小心翼翼地把昨晚的起因经过结尾跟他简单地讲了一遍。
余景昀笑笑,“你惹谁不好,偏偏惹他。”
“欸,不是我要去的哈。”邬愚赶忙撇开责任,“我劝过银耳了,劝不听。”
“看样子邬老师也对那种地方钟爱有加。”
“别乱讲。”邬愚敲了一下他的手背,“食色性也,我又不是什么君子,我是真小人。你不会看不起我吧?”
“那我大概就是伪君子了,你不要看不起我才好。”
邬愚笑眯眯的,“没事,你长了一张可以让我原谅一切的脸。”
男人怔了怔,半晌,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
邬愚以为是自己太直白了,干脆埋头刨饭。
吃完饭后余景昀送她到了登机口。邬愚一歪头,特感慨地拍了下他的肩:“要不抱一下吧,下次见面就是好几个月之后了。”
余景昀挑挑眉稍,半是惊愕半是笑意的眼看着她,敞开双臂:“保重,邬老师。”
邬愚心里一乐,表面上依旧很矜持地象征性抱了抱他,“放心,等我回来请你吃融江口新开的那家京兆尹。”身体刚要抽离,却被男人的手不轻不重地锢在了原地。
邬愚美滋滋的心情瞬间凝固了。
余景昀用了巧劲,尽管她身体没感受到什么力量,可面前这人的手硬是按着她动都不能动一下,像生离死别。
搞什么飞机?!余景昀的不舍之情不至于这么浓烈吧!
“照顾好自己。”余景昀头埋下去了一点,脸颊堪堪触碰到她的发丝。女人独特的发香丝丝侵入鼻腔,余景昀垂眸,摸了摸她后脑勺的发丝,“不要让我担心。”
邬愚僵了几秒,镇定道:“OK,你放心。”说罢很慷慨地拍了拍他的背。
余景昀无声牵动嘴角,放开了她。邬愚摸了摸鼻子,刚想说拜拜,望见不远处的登机口忽然脑中闪过一阵白光,她一拍脑袋:“你怎么进来的?!不是乘客最多只能到安检口啊。”
余景昀一哂,从上衣口袋扯出一张登机牌的一角:“这样就进来了。”
“不是吧?!”邬愚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就为了来送我?你买了张机票?!”
余景昀颔首。
邬愚摇摇头,“太拼了,你该不会暗恋我吧。”
“有没有可能是明恋?”
“哈哈,”邬愚干笑两声,“你可别来这套,你要做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男人。”
余景昀笑笑,并不多言。
“真走了,别太想我。”邬愚顺了顺手提包,边挥手边往登机桥走。
余景昀站在原地,目送着她远去。邬愚回头最后对他挤了挤脸,拐过登机桥的一个弯后呼了口气,用手扇扇风,打开手机,几条未读消息。
她忐忑地点开。
两条来自尹尔思:“乌鱼,我要杀了你。”
“到了那给我发个消息报平安,等你回来我再杀了你。”
邬愚狗腿地回了个“好的么么哒银耳我对不起你”过去。
一条来自周兴源:乌贼起飞了没,在缅北注意安全,别被人骗去割腰子了。
邬愚:……
邬愚回了他个“我谢谢你全家”。
也不知道飞机上的Wi-Fi不行还是邬愚的手机信号差,发个消息要转好半天。邬愚干脆把手机一撂,在座位前的电子屏幕里点了首歌,窝在座位里渐渐睡去。
飞往东南亚的这座客机在日暮中消失在可见的天空。与此同时,停在A市国际机场的一架私人飞机,也跟随着逐渐暗去的天色朝着东南方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