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今年A市的天气古怪异常,早早地在五月份就热了起来,因此也冷得格外早,本该是酷暑的八月在下了几场雨之后也凉爽了下来。

      但毕竟是八月,太阳一出来空气里依旧还带着夏日的余热,穿什么都不尴不尬。

      浅蓝色的天空镶嵌着几朵棉花糖一样的白云,又大又低,仿佛稍稍垫一垫脚就能够到。

      一辆银灰色urus停在路边,车身在阳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仿佛镀上了一层流沙。驾驶座的车窗支出一截纤细的手肘,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精致。

      邬愚倚着车窗玩了会手机,支着手揉着太阳穴多少带点不耐烦,终于等到了尹尔思发来了消息。

      “20度的赤霞珠,不要买错哦,越便宜越好,3Q~”

      邬愚飞快地回了她一句“好的大小姐”,下车,边看着手机边往路边的小商超走。

      商超的老板今天打牌去了,放暑假的儿子帮他看店。小伙子打完两把游戏后便躺在柜台后的躺椅上昏昏欲睡,总觉得眼前有一个很靓丽的身影,他睁开眼一看,立马清醒了。

      高挑的女人站在柜台前,因为背着光,并不是很能清楚地看见她的脸,只能隐约可见她微蹙着眉看着柜台后面一柜子的烟酒。发丝浓密,烫了很精致的弧度所以并不显沉闷。穿着一身黑色的及膝针织连衣裙,领口和腰间都有白色的绸缎作简单的点缀,外面搭了一件黑色金丝面料的短西装外套,因为天气有些微微的热,所以袖子挽到手肘,显得整个人美艳又干练,有点像电视剧里的反派女二。

      小商超开在这边的黄金楼盘地带,小伙见过的名人也不算少,可面前的这位光是气质,就已经杀翻了他这辈子见过的大多数人。

      小伙子看呆了。

      “老板,您能给拿瓶红酒吗?20度左右,做饭用的。”

      女人开口,声音反倒跟形象有些出入。声音很轻,也很有礼貌。

      小伙子脸红透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背心短裤,脸都不知道往哪搁,只能赶紧转身帮邬愚找红酒,“我帮你看看配料表啊,你稍等。”

      邬愚其实等不了他,尹尔思那边催了好一会了。但她又不好意思开口,更不可能直接走掉,所以只能盯着柜台后面努力踮起脚找酒的小伙子,心里多少有点着急。

      “欸,找到了。”小伙欣喜地找到一瓶符合要求的酒,刚转身,一眼就看到美艳的女人微蹙着眉直勾勾盯着她。

      他这才看清她的脸,可能是因为头发比较多的原因所以显得脸很小,却有棱有角,骨相和皮相都发育得恰到好处。五官立体精致,尤其是眼睛,漂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此刻就用这双眼睛盯着他,眼里三分压迫三分诱惑,小伙子的心脏都吓得停跳半拍。

      “你看……这瓶酒行吗?”

      邬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接过,看了眼配料表,应声,“可以的。多少钱?”

      她随便一个眼神在小伙眼里简直就是心灵重击,他感觉自己可能都有些晕了,“一百四。”

      邬愚其实没什么情绪,更没小伙子眼中所谓的压迫不压迫诱惑不诱惑,她真的只是很单纯的希望他快一点。看见小伙手足无措的样子,她疑惑地把钱扫了过去,摇了摇手机上的支付凭证,拿起酒道,“谢谢您了。”

      “不谢……你慢走。”

      女人说完转身,发丝在空气中扫过的弧度都仿佛是精心设计过。

      小伙子目送她远去,涨红的脸终于得以喘口气。

      邬愚坐回车里,把酒拍了张照给尹尔思发过去,道,“买了,买错我也不会去换了。呵呵。”

      她发动引擎,恰好收到了尹尔思发来的一句抚慰的“么么哒。”

      邬愚回她一句“滚”,放下手机,对着镜子把口红擦淡了一些,涂了个波光粼粼的唇油,整个人看上去纯了不少。她满意地收了收头发,利落地转方向盘,缓缓驶离。

      二十分钟后到达了尹尔思小区。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不是尹尔思家,而是尹尔思对象家。余文嘉不知道是给尹尔思下蛊了还是怎么,把她一个没毕业的大学生拐去同居了,小两口的日子过得优哉游哉,幸幸福福。反观邬愚,作为一个他俩走到现在的见证人,反而到现在还是孑然一身。

      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

      尹尔思盼着邬愚的红酒,最后一道菜迟迟不肯开工。余文嘉让她一边去玩,小女人不肯,守着厨房就像守着自己的窝。小情侣闹着扭着就扭得有点过火,余文嘉刚把她拖到沙发上,门铃响了。

      “……”

      尹尔思眼珠子一转,“余老师,我走也。”眼疾手快地跑过去开门。

      门打开,邬愚伸长脖子左看右望,多少有点猥琐。

      尹尔思打了她一下,“你到底进不进来。”

      邬愚对她挤眉弄眼,悄声道,“那个呢?”

      “哪个?”

      “那个啊!”邬愚着急了。

      “……”

      “余景昀啊!”邬愚提高音量,眉眼都是不可置信。

      “乌鱼,你想些什么,余景昀不在。”尹尔思简直都要把无语两个字写在脸上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邬愚,“所以你打扮得跟只孔雀一样就是为了来见余景昀?”

      “不然呢。”邬愚没好气地把酒和包塞给她,进门换鞋一气呵成,看见余文嘉的时候还很无语的撇了撇嘴,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指挥尹尔思道,“小尹子,给我倒杯水来。”

      一副无赖的痞样。

      余文嘉甩了瓶苏打水给她,“别撒泼。”

      邬愚扭开瓶盖灌了一口,暗暗翻了个白眼。

      尹尔思欣喜地拿着红酒去做最后一道收尾的菜了,在邬愚看来余文嘉简直就像一条衷心的狗一样寸步不离地守着尹尔思。可能闺蜜永远看不惯闺蜜的男朋友吧,虽然这对是自己撮合成的,但邬愚对余文嘉实在是不能看顺眼。

      她很无聊,打开手机想问问余景昀怎么没来,却始终不好意思开口。

      余景昀那种人可能是看她消息的时间都没有的。

      邬愚抱着手机,有那么一点点的失落。

      不过这种失落很快就被厨房里的阵阵香味给取代了。尹尔思家里中西厨房分开,西厨开放式中厨封闭式,此刻他们小两口就在中厨厨房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邬愚很想把移门拉开进去看看尹尔思到底在做什么菜,太香了,但考虑了下大概会看到的画面,想法作罢。

      她去卫生间把唇妆卸了方便吃饭,出来的时候餐厅正在上菜。尹尔思还特意为她做了个小蛋糕,上面插着一卡片,写着“祝乌鱼老师支教顺利,开心平安!”

      邬愚给尹尔思竖了个大拇指,“银耳,你怎么什么都会做。”

      尹尔思嗤一声,“那是,你不看看是谁。”

      余文嘉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我出去一趟,你们吃得开心。”

      邬愚心下一喜,镇定地喝了一口水。

      尹尔思苦恼地歪歪头道,“我虽然很希望你走,但是我就这么答应了是不是不太好。你说我该挽留你呢还是该答应你呢?”

      余文嘉捏了捏她的脸,拿起外套道,“玩得开心。”走之前不咸不淡地看了邬愚一眼。

      邬愚埋头啃龙虾。等关门的声音传来,她才放松地往椅背一瘫,“我的妈终于走了,银耳,你对象是个高压锅啊。”

      尹尔思往她碗里又夹了只肥美的螃蟹,对邬愚眨眨眼,“如果你嫌弃他耽误我们俩的二人生活,我立刻把他休了。”

      邬愚满脸嫌弃,“你们俩好好在一起,彼此相爱为民除害。”

      两个女孩子嬉笑着聊天,什么话题都有,半晌尹尔思才想起正事,“你明天多久走啊,行李收拾好了吗。”

      “下午四点的飞机,我睡到自然醒再收拾都没问题。”

      “四点?”尹尔思担忧道,“那你到缅国得晚上了,你一个女孩多危险。”

      “不会的,我订好了酒店,一下飞机就立马下榻,哪也不去。接我的车也是支援队那边派来的,不会出问题。”邬愚给尹尔思倒了一杯酸梅汤,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加了冰,“那儿没你想象的那么乱,乱的那些地方离我十万八千里远,放心。”

      “扯淡。”尹尔思对邬愚的说法嗤之以鼻,“说真的,你一定要小心。”她皱着眉头忧伤道,“全世界都知道缅国是黄赌毒天堂,那边的中国人都被劝返了,你倒好,上赶着去。”

      “滚啊,我一个支教的被你说的好像去搞诈骗一样。”

      “行吧,敬你一杯,辛勤的园丁。”尹尔思往自己杯子里加了两块冰,举杯。

      邬愚一把夺过她的杯子,“敬个屁,”给她倒了一杯常温的过去,“不痛经你就胡闹是吧,你是真不怕自己宫寒不孕。”

      尹尔思撑着脸,“乌贼,你对我太好了,我都快怀疑你是不是爱上我了。趁余文嘉不在,我们私奔吧。”

      邬愚凑过去扬起一个笑,“再特么胡闹我跟余文嘉告状了。”

      果然尹尔思一下就蔫了气了。

      她怨忿地刨饭,“从今往后,你别想从我这套出任何余景昀的消息。”

      听到“余景昀”三个字邬愚好像被刺了一下。她赶紧问,“余景昀今天为什么没来,你们没告诉他我明天要走了吗。”

      “不知道,余老师和我的消息他都没回。”尹尔思懒洋洋道。

      邬愚也给他发了消息,他同样没有回。

      “行吧。”邬愚心不在焉地戳着碗里的米饭,“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欸,你又不是去了就不回来了。”尹尔思看到邬愚这幅样子稀奇得很,“你该不会真喜欢上他了吧。”

      尹尔思跟邬愚认识这么久,太清楚她是什么样一个人了。邬愚虽说长的不纯情,实际上纯的像朵小白花。

      但这个纯只是感情经历上的纯,其他方面可谓是老生常谈,定位非常清楚——对男欢女爱无感,人却下流好色,要是转换了性别绝对是远近闻名的花花公子,害群之马。

      余景昀这种人,按理来说邬愚的态度应该是随便玩玩啊。

      邬愚抽了抽嘴角,“你这话说的我像个渣女。”

      “谁说不是呢……”下一秒就被邬愚暴打。

      “诶,你家那位的行踪你都不过问一下吗。”邬愚甩了甩手,突然想起来什么,问。

      “没关系,I don’t care.”

      “……我觉得你更像个渣女。”

      尹尔思哪有点马上要为人妻的样子。

      “我这是信任余老师,不像某些人,连自己心上人的面都见不了……唔!乌鱼你个流氓!放开我!”

      -

      此时此刻,谂居。

      不大的一处四合庭院,被层层叠叠的翠竹劲柏环裹成清荣峻茂的一方雅致天地。竹木扶疏,交相掩映,古典建筑里讲究“错景”,有无相生,长短相形,虚实相长,禅与道的融会贯通,皆蕴于这暗藏机锋的一方好景中。

      只是经不住有心人细看。

      草木就这样随意的排列在一起,草上有竹,竹上有柏,柏上有松。一切对立,一切分明,在这里仿佛都是能共融共生的关系。

      有分别心的人一旦在此久立,便觉得胸闷气短,仿佛进了古老诡秘的阵法,不得其解。

      庭院的中央,有两个男人盘腿对坐。

      身穿素色和服的老者打量四周,对着身穿玄色唐装的年轻男人一笑。

      “景先生好兴致,竟能在这繁喧都市中寻得这一方白露地。”

      被唤作“景先生”的男人不紧不慢地烫壶,赏茶,投茶。

      香汤浴佛,佛祖拈花,菩萨入狱,禅茶一味在他的茶艺中表现得淋漓尽致,自成一道悦目风景。

      亦如其人。像是工笔细细描出的肖像,眉眼间都是文气雅韵,举手投足间透着三分禅意。

      男人提壶高注,将点好的茶不急不缓的移至和服老者面前,抬眸,莞尔。

      “不是寻呐。”

      金丝眼镜背后,那双漂亮到让人为之心念一颤的眼,温和得不像话,“是‘筑’。”

      “哦?”老者大笑,“当真?像景先生这般有雅兴的人,当真是不多见了。”案下手背苍老松弛的皮肤微微发紧。

      东瀛茶人千利休讲茶道秘事便在于这打碎了草木、山水,主客、诸具、法则的一片白露地,求的就是无一物之念,无一事安心。

      对面这位生死场上的独裁者,还有心思玩山赏水,参禅悟道,不惜花大功夫亲自建成这一方清朴秘地,当真是难缠的紧。

      这哪里是来谈生意的,名利场上的血腥凶残,到他这里倒反客为主,化为清风明月供他差遣了。

      “千利休先生一直是我很敬重的对象,”玄色唐装像是看出了什么,柔柔一个眼风扫过去,笑了下,垂眸掩下眼中的深意,再开口便是字句禅机,“还望松本前辈给我一个机会,让今天的茶事圆满落得一个‘和敬清寂’。”

      敬、清、寂,都已经摆上明面了。

      这实在不能算,一句多客气的话。

      松本岗昭眯了眯眼,看着面前自啜的年轻人,不动声色道:“想必你也知道,千利休之死了。”

      玄色唐装望向远方,镜片挡住他眼底的情绪,看上去像在追忆一场由盛转衰的历史:“嗯,是呢,被丰臣秀吉的妒火烧死的。真是可惜了。”

      千利休作为当时日本首屈一指的茶人,却被迫做了出身贫贱的统治者丰臣秀吉的茶头。丰臣秀吉利用千利休名门茶客的身份,通过茶道使自己的统治在讲求名门望族的古代日本正统化。生性高洁的千利休自然看不惯丰臣秀吉的为人,也正因为如此,他最后被丰臣秀吉随便找了个荒唐的理由处死。

      松本岗昭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面对这个比自己小了几辈的年轻后生,鹰一样锐利的眼睛精光乍现:“依我看,称是妒火未免太过牵强。”

      “那前辈说说看。”

      “自卑的男人被伤及了自尊心,是很要命的。尤其是……当那人的地位非凡时。”松本岗昭哈哈一笑,“拙见罢了,景先生不要放心上。”

      “呵,”玄色唐装温文道,“怎么会呢,前辈说得很好。”

      松本岗昭大笑,兀自斟茶。

      “禅茶讲敬茶讲得很有意思,叫‘普度众生’。”松本岗昭笑,话里已经失了几分耐性,“景先生是懂茶之人,自然,也懂得茶的礼数。”

      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足够。

      这是在提醒他让道。

      生意场,也讲究长幼尊卑。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和警告,玄色唐装却依旧云淡风轻,温和得一如往常。

      “是呐。”

      说着双手奉茶,送于老者之前。

      “是晚辈失礼了。松本先生开口,晚生不能不度。”

      松本岗昭满意地垂眸,从澄澈的茶水中分明看见在自己的身后,一个黑色人影垂垂而立。

      老者一瞬间暴怒,拍桌而起。

      “余景昀你放肆——!”

      话音刚落,一把冰冷的短刀就已经横上了他的脖颈。

      取人性命的好手,气息和速度都是一流。能悄无声息地潜伏于人后多时,也能不声不响地要了一个人的命。

      原来,他之前那蕴着深意的一望,是这个意思。

      单是一个眼神,便望出了一条性命的生死。

      余景昀慢悠悠收回奉上的茶啜了一口,抬眸对上松本岗昭目眦欲裂的脸,惊讶地扬了扬眉:“啊,刚才前辈还谈到千利休之死呢。”

      松本岗昭骇笑,那张布满老年斑和横纵深壑的枯黄脸庞此刻显得异常苍凉:“阁下想做丰臣秀吉,也得有他的本事,光有个贫贱的出身……”

      “景先生。”持刀的男人忍不住沉沉出声。

      松本岗昭,是在挑战他们所有人的底线。

      余景昀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那张斯文温和的脸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今天是斋戒日呢……贺演,把刀放下。”

      被叫做贺演的男人顿了顿,终是沉默地收回了刀。

      “松本先生查我查得很深呐。”余景昀笑,“这把年纪还要以身试险,来探一探我的底线。”

      松本岗昭面色僵冷:“余景昀,你们替人介绍生意的,还有凌驾主顾这种说法?……你是聪明人,你要明白要是动了我,外面就有一堆人等着动你。”

      余景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般:“错了,前辈。”

      男人修长的手指在杯沿打转,语调轻得像在谈情:“我们给人介绍生意,也是生意。您子嗣众多,听说前夫人留下来的幼子天性愚钝,您觉得有辱家门,一直想除掉他是吧?啧,俗话说虎毒不食子……”

      “余景昀!”

      松本岗昭脸色发白,身体颤抖。

      余景昀自顾自继续:“没关系,前辈。那孩子是个傻的,不晓得设防,我可以让您如愿以偿,只不过,您会与您的孩子一起悄无声息地把命留在这里罢了。”

      松本岗昭没有说话。

      准确来说,他是说不出话。

      “当然,前辈,我们可以好好谈。”余景昀亲自给对面微颤的老人斟了一杯茶,“坎伊邦的那片玉矿,我是非要不可的。”

      再三周旋,这才聊到了正事上。

      松本岗昭回神,捡回了点经年累月积累的冷静,坐下啜了一口茶,微嘲地开口:“这么大一块肉,你确定自己吃得下?”

      一般人或许会对余景昀感到敬佩,甚至是畏惧,情理之中。

      出身低下,白手起家,在混乱的缅北一步一步往上爬,爬成了远近闻名的国际掮客,手段阴狠,为人诡秘,无人不知。

      用最血腥的手段积累足够的原始资本后阴差阳错回国继承了点听说是他那个渣爹的家产,挟资本进军内地,硬是将原来自家的中小产业发展成如今A市的企业巨擘。听说,直到现在市场都不知道这家突然崛起的企业幕后的实控人,正是面前这位斯文甚至无害的男人。

      可松本岗昭不是一般人。生于百年世家,他最看不起的,就是妄想凭一己之力跨越阶层的下等人。

      余景昀的出身,几乎是一个众所周知的秘密。当事人似乎也没有想要隐瞒的意思,对于外界的种种猜测,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放出一道底线:一切生意,皆以景昀的身份去下。

      这也导致了绝大多数人都认为他姓景名昀,即使有知道内幕的,也不敢在他面前放这个肆。

      如若不是被真正惹恼,松本岗昭绝不会以枯朽之身涉此深险。

      从最深的黑暗中走出来的人都令人捉摸不透。这种人发起疯来,才最危险。

      尤其是,余景昀这类被踩至底线还不动声色甚至闲适怡然的人。

      余景昀饶有兴趣地一笑,“坎伊邦局势混乱,多只武装势力占山为王,当地政府受制于人,根本没有管辖实权。多好的筹码都敌不过野蛮人的不讲理,您出身名门世家,遇到这样与‘文明’不挂钩的人,只怕是束手无策呢。”

      松本岗昭僵了僵,嗤笑一声:“你的意思是你有办法?”

      坎伊邦玉石资源丰富,毗邻中国,占据坎伊邦几乎就是占据了大半个中国玉石市场,谁都想来分一杯羹,可这么大的项目,非资历雄厚的财团不能做,余景昀,他怎么敢?

      “既是野蛮人,一定是逐利的。很遗憾,他们想要的,只有我能给。贵公司的房产事业蒸蒸日上,近两年进军内地市场,不做以此起家的庄园酒店,反倒在一线城市联手各方炒房,日进斗金是不错,但您能保证您还能靠着空壳公司的伪装撑多久?一旦被发现背后实控人来自境外势力,这罪名,可不小呐……”

      松本岗昭阴沉道:“你这是在威胁我?”

      他的心完全是被一根微不可见的丝线悬在了半空中。

      他比谁都清楚监管层已经嗅到了不对劲,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搞好内地市场这颗烫手山芋,坎伊邦这趟浑水淌不得。可作为商人,逐利是本性。坎伊邦这么好的一块肉,他怎么肯放手?

      余景昀偏了偏头,轻言柔语:“您实在是误会了。中国是法治社会,做什么都讲究按规矩办事,您老了,不能与时俱进很正常。”

      一旁的贺演看了他一眼,嘴角不可抑制地牵动了一下,

      “贺演,”余景昀轻松地唤了声,“给前辈讲一讲中国的法律。”

      贺演刚刚张嘴,“根据……”

      “够了!”松本岗昭忍无可忍地拍了下桌子,阴狠的目光剜着对面的后生。半晌,他沉声道,“……看在我那个逆子的份上,坎伊邦的玉矿开发权,松本集团会在之后的竞标中退出。”他阴冷地盯着余景昀,“但也请景先生,不要插手别人的家务事才好。”

      余景昀颔首:“那是自然。”

      他没有这种嗜好,更没有这些时间。

      松本岗昭环顾了一圈周围的陈设,忽然笑了,只是笑容没有多少善意:“要是不谈生意,你会是一个我很欣赏的年轻人。”

      不过二十多岁,却能将山、水、草、木、景、具,都拿捏得如此巧妙,将身外之物与心中所信都为己所用,境界高深之不能及。且不论其他,就论他将“生活禅”运用到极致这一点,都值得他松本岗昭与之交一交心。

      余景昀礼貌回应:“您抬举我了。”

      松本岗昭摇了摇头,鼻子里抽了一口气:“还望以后不要交手的好,否则下一次,我不会轻易放过你。”

      余景昀颔首,像是听了进去,却又不太放在心上,难以捉摸。他不明不白地开口。

      “贺演,送客。”

      -

      松本岗昭走后,余景昀一个人在庭中坐了很久。

      他将泡好的茶悉数浇于卵石地面,慢条斯理地将案上的残局收拾好。刚才还捭阖自如的凶器,此刻却悠然地安立于案上,做着闲适雅致的翩翩君子。

      男人的动作轻缓,丝毫看不出刚经历一场拉锯战后应该有的心惊肉跳。

      贺演在身侧默默地看着余景昀,无论见多少次都不会忍不住惊佩,这个男人做起事来,是真的可以做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

      刚才的谈判,他全程在场。眼前之人的旁敲侧击,心理拉锯,运筹帷幄,步步为营,都被他尽收眼底,让他暗自心惊。

      连贺演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即使跟了余景昀那么久,他的为人作风、城府心计,他作为心腹都不能够窥知三分。

      余景昀。

      是好名字。

      景、昀,都有太阳光线之意。

      单单两个字,便勾勒出了一副春和景明、怡乐熙然的江山工笔画。画里湖巘清嘉、湖光山色,人间和乐,天地清明。

      可想而知,名字的拥有者被寄托着多么平凡而温热的期望。

      前途光明,生活晴朗,足矣。

      可他偏偏是一个极端的意外。在某段不可窥知的历史里,“余景昀”三个字几乎是危险与可怖的代名词。

      “景先生。”

      有人快步至中庭,垂首汇报:“邬小姐明天下午飞缅国进行志愿活动。”

      余景昀没有说话。

      那人继续道:“您在与松本冈昭谈话时,余文嘉先生和邬小姐都尝试联系过您。”顿了顿,“似乎是邀请您用餐。”

      余景昀想了想,一笑,“啊,送别宴呢,倒是被我错过了。”

      他缓慢地将杯中清透的茶水浇于木案,随口应道:“不用回,明天我亲自去送一送她。”

      贺演忍不住出声:“景先生,有我就好了,其实您没有必要亲自……”

      “既然是告别,还是要好好送一送的。”余景昀抬眸,脸上是难以捉摸的神色,“你说呢,贺演?”

      贺演心下一寒,沉默垂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