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细雨湿衣看 ...

  •   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
      正是三月江南,景色清致。柳如娥眉,人比芙蓉。纪月穿一身雪样的京绸衣裙,银钗玉绶,撑一把淡蓝的遮阳纸伞,当真是皓腕凝霜雪,衣袂飞扬处,引来道道艳羡的目光,只不知是何家佳人,独行闹市。
      她自记事起,就从未离开过堇风山庄附近,此刻走走停停,但觉什么都是新鲜的。市集旁一排的面人儿引起了她的兴趣,只见她把伞放下,小嘴咬着冰糖葫芦,伸手便拿起一个唐三藏。档主笑道:“这位姑娘真有眼光,这个三藏做得是顶顶的好,很受欢迎的。拿在身边,还能趋吉避凶。”
      “嘻,”纪月听得一笑,“你是哪间寺庙的啊?”
      档主不解,愣愣看着她。纪月又笑着道:“你如果不是大和尚,怎么又在这里教人趋吉避凶?我问你,你这面人儿开光了没有?是哪位大法师开的?能挡什么煞?”
      档主听得她这般胡闹,神色登时不悦。纪月又道:“你看你看,你这个打虎武松,打了半天,衣服还是整整齐齐的,帽子也没歪半点;还有这个西施,样子长得像母夜叉!你再看——”她兴致勃勃地说着,档主却已气得七窍生烟:“臭丫头!你是存心来生事的么?”
      “我臭么?”纪月咭咭笑道,“我怎么不觉得?”忽一转头,拉住身后一个胖子:“喂,这位大叔说我身上臭,你闻闻看臭不臭。”说着扬起衣袖,把肌肤如雪的玉腕送到那胖子面前。
      胖子喉头一紧,不由“咕”的一声吞了一下口水:“不不不,姑娘不但不臭,而且香得很,香得很——”
      纪月嫣然:“我就知道大叔你会这么说。你从半个时辰前就一直跟着我,就是因为觉得我身上的香味儿好闻么?你要闻的话可以大大方方走上来啊,我告诉你,我这香草是在杭州买的,叫作‘秋水兰’。你若喜欢的话,我可以送一点给你。宝物赠知已,奇文共赏析嘛,对不对?”
      那胖子开始听到她说知道自己一直跟着她,面色顿时大变,但听到后来,却不由露出迷惑之色,不知她是真的天真烂漫,还是在说反话,嗫嚅道:“不必,不必了。”
      “咦,你不是想要这个吗?那么你为什么跟着我呢?”纪月睁着明亮的眸子,歪头问。胖子怔了一怔,眼珠子一转,道:“是这样的。我刚才经过,听到姑娘一直在打听一位姓丁的朋友。”
      “你见过她吗?”纪月一听他提到“姓丁的朋友”,不由急道。胖子点头:“我见过一位姓丁名铃的姑娘,长得十分秀美,与姑娘你年龄相当,爱穿绿色衣服,不知是不是姑娘要找的人?”
      纪月大喜:“正是!她现在在哪里?快带我去找她!”
      胖子轻咳一声:“这个自然。我跟着姑娘,本来就是想帮你的,只是不好冒昧上前,怕引起姑娘误会。”
      纪月笑道:“你真是个好人。那我们走吧——”说着把面人儿放回架子上,跟着那胖子便走。
      那胖子带着纪月,穿街过巷,显然对此地十分熟悉。走了两刻钟,纪月皱眉道:“大叔,我们怎么尽往小巷里走啊?”
      “这丁姑娘就是奇怪,住在一个非常偏僻的地方,否则姑娘也不会找了这么久都找不到她了。”
      “那也有道理。”纪月点头,“那咱们还要走多久啊?”
      胖子笑道:“起码还要一个时辰。姑娘要是累了,不妨先坐下吃个饼子。”说着自行坐在小巷的石礅上,拿出一包烙饼,递给纪月。纪月开始还摇头不接,但见那胖子大口咀嚼,吃得有滋有味,腹中不禁作响,吞了两口唾沫。
      胖子见状,又递了一个饼子给她,她推阻一下,也便接了,小口小口地咬,和那胖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烙饼油腻,纪月吃得很慢。好不容易吃了半个,她忽按着额头:“大叔,我的头怎么那么晕啊?”说着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那胖子笑道:“姑娘一定是累了,闭上眼歇一下就没事了。”纪月应了一声,星眸紧闭,突然“咕咚”一声歪在地上。
      那胖子见状,急忙叫道:“姑娘,姑娘,你怎么了?”见到纪月并不哼声,显是已不省人事,便即狞笑一声:“哈哈,小丫头,长着一副迷死人的脸蛋儿,一个人到处走,这不是送给大爷的艳福么?要怪就怪你自己太大胆了!”说着拿出一个大麻袋,把纪月装进去,扛在肩上,乐不可支地走进一间小屋里。
      屋内早候着一人,低声问道:“得手了?什么货色?”
      胖子□□:“绝对是一级货。就这样给了巧红楼太可惜了,不如咱哥儿俩先来乐一乐。”
      另外那人道:“如果不是完璧,价钱会低很多的。拿到了钱,你愁找不到姑娘?这么急色干什么?”
      胖子不服气:“这一回不同以往,若是你看看这丫头的模样,也要按捺不住的。”
      “那就不要看!”那人冷冷道,“走!快去快回!”
      胖子似是对那人有点忌惮,虽是不情愿,也不敢作声,又扛起麻袋,两人一同出去。
      不一阵,便到了一栋华丽的楼阁前,横匾书了三个洒金大字——巧红楼。楼里隐隐传出丝竹歌舞之声,春意荡漾;楼外站着几名穿红着绿、浓妆艳抹的女子,脸漾媚笑,扬着香帕不断招呼着往来的男人。
      那些姑娘都认得这胖子二人,见了他们,并不招呼,由他们二人自行入内。胖子一踏入巧红楼内,立即便听得旁边一名少女低骂:“又是这两个害人精!”
      另一名女子轻道:“噤声。”先前那少女便不作声了。胖子一声冷笑,只装作听不到,高声叫道:“兰姑!兰姑!”
      二人叫得几声,便见一个三十多岁的浓妆女子从二楼走了下来,边走边嘟嘟囔囔:“又是你们两个!撞鬼了么?叫得跟催命似的!上来吧!”说着把二人迎到楼上一间暖房内。胖子笑道:“兰姑,这次我给你带来的,可是个小美人儿。只怕一出场便盖过了你家巧红姑娘的风头,你这巧红楼可以改名了!”
      “我呸!”兰姑叱道,“你上次还害得我不够么?”
      “上次我给你那个可是货真价实的黄花闺女,颜色也是上等,怎么说害你?”
      “呸!黄花闺女有个屁用!她一天到晚在这里哭丧似的,老娘的生意都被她哭走了一半。一听说要接客,就要生要死!”
      “兰姑,刚来的丫头有哪个不是这样的?一两次之后就好了。”
      “好你的大头鬼!”兰姑气呼呼道,“今早跳楼死掉了!一钱银子也没给我赚过,老娘倒白给了几十两银子给你们!幸好她死的时候天还没亮,没多少人知道,否则老娘这生意以后还用不用做?”她越说越气,手中不断舞动着罗帕。胖子与那同伙吃了一惊,对望一眼:“死了?”兰姑又道:“算了算了,就算我倒霉,上了你们两个杂种的当!这样吧,这一次这个,我只给一半钱。”
      “那可不行!”胖子叫道,“你先看看人,这个可是上上货色,你若不要,我就卖给别人。一口价,二百两,一钱也不能少!”说着便去解那麻袋。兰姑尖声叫了起来:“二百两?你去打劫好啦!凭你们两个兔崽子,也能找到上乘货?老娘才不信!”她正絮絮叨叨说着,胖子已把纪月从麻袋中放了出来。纪月一双眸子仍是紧闭,脸朝着兰姑,那兰姑一看到她,张着的嘴霎时定住了,好一阵子没有合拢起来。
      “怎样?二百两,要不要?”胖子笑道。兰姑定了定神,伸手摸了摸纪月的脸,但觉触手处滑如凝脂:“这这这,这肯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你们从哪里弄来的?可会不惹出什么麻烦吧?”言下之意,却是答应要了。胖子心下暗暗后悔:他奶奶的!我就说这丫头值钱,早知道就多敲她一百两。当下笑道:“这是个外地来的姑娘,我跟了她半天,她显然是一个人上路,没有同伴的。”
      “这么美的丫头到了你手中,还是黄花闺女么?”
      “不信你自己验验看!”胖子摊手。兰姑“哼”了一声:“我凭什么信你?当然是要验的!”说着扳过纪月的身子,伸手便要扒她衣衫。那胖子在旁,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口涎几乎流了下来。兰姑的手径自伸到纪月腰间,正要扯她裙带,忽地觉得半边身子一麻,手腕被一只滑腻的纤手扣住了,丝毫动弹不得。她只吓得目瞪口呆:“这这这……”
      “干什么啊?”胖子与那同伙仍不知发生了何事,胖子欺近前来,□□道,“要我帮忙么?”她一靠近,便见到了纪月捏着兰姑的手,当下吃了一惊,刚想退开,却见眼前寒光一闪,纪月翻身而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光华流转的长剑。那剑似非金属而造,剑身极窄极薄,笼着一层如冰雪般刺骨的寒气,剑柄比剑身阔不了多少,呈蝶形腰带扣状,原来却是软剑中少有的腰带剑。剑做得精巧,纪月一直把它环在腰间,胖子居然没有发现。
      纪月纤手一送,把软剑架在胖子脖子上,嫣然一笑:“大叔,你不是说带我去找人么?怎么找到妓院来了?”
      “这这,姑,姑娘,不,姑奶奶饶饶饶命,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纪月格格笑道:“你倒有自知之明,既然有眼不识泰山,那要眼珠子来做什么?你是要自己动手呢?还是要姑奶奶帮你?”
      胖子斜目看着面前寒森森的剑,双脚一软,跪在地上:“姑,姑奶奶,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小的吧。这,这巧红楼上金银珠宝,什么都有,您随便拿,随,随便拿——”
      “哎哟!你倒会慷他人之慨!”纪月原来还是甜甜地笑着,忽地脸一板,“我数三声,瞧你是要眼珠子还是要命!”说着软剑向前稍送,剑刃已在他脖子上割了个小口,鲜血渗了出来,“一、二……”那胖子听得纪月不紧不慢地数着,不禁全身嗦嗦发抖,连饶命都叫不出来了。
      那胖子的同伙见到纪月一手制住兰姑,一手执剑指着胖子,料想无瑕来顾自己,心下暗喜,慢慢退到门边,忽一拉门便要窜出。纪月冷笑一声,把兰姑推倒在地,伸足踏住,左手一扬,只听得那人惨叫一声,趴在地上,抽搐几下便不动了,后脑插着兰姑的金钗,伤处缓缓流出鲜血,混着半透明的脑浆。
      胖子看了,只吓得牙齿格格作响,纪月向他一笑:“大叔,刚才我们数到多少了?”
      胖子心一惊,只觉□□一热,一股暖流顺着裤管流下,臊气冲天。纪月一皱眉:“男儿汉大丈夫是一便一,二便二。要么要眼,要么要命!有什么好怕的——三!”她的“三”字刚出口,胖子马上把食中二指放在眼皮上,手指却“扑嗦嗦”不住发抖,说什么也插不下去。纪月冷笑一声:“没用的家伙!不配沾污姑娘的宝剑!”言毕回剑入鞘,拿起桌上一根小巧的簪子,轻轻一弹,只听“噗”的一声轻响,金簪直没入脑,胖子登时没了气息。
      低头再看那那鸨母兰姑,见她早已吓得脸青唇白,瘫软在足下,一动不动。纪月微笑:“兰姑,我看你这儿风水很不好啊,总是死人。从巧红楼开张至今,一共死了多少个姑娘啊?”
      兰姑双唇抖动,似乎想答,却说不出半个字来。纪月轻叹一声,松了脚,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姑娘今天杀人也杀累了,咱们来聊聊天,你不会大声叫人吧?”
      “不,不敢……”兰姑哆嗦着从地上爬起,却不敢坐,跪在纪月面前。纪月又道:“我啊,原来作的是无本生意,倒也痛快,但老是到处飘泊,最近实在觉得累了,反正手头上有些本钱,就想做点小生意。本来嘛,我也想不到应该做什么好,可是今天倒被这两个家伙提醒了。”
      兰姑听得她说是做无本生意的,更是心惊肉跳,心中只盼这位女大王不要想起开什么人肉包子店,要剁了她来做馅便好。只见纪月嫣然一笑:“你别害怕,我杀这两个人,是恨他们捉我,这与你无关。我说老板娘,咱们来谈宗生意罢。你说一千两够不够买下你这巧红楼?”
      “姑娘,不,姑奶奶,你,你要买下这……”
      “对!我就看中这生意好做,只要找得到漂亮姑娘进来,她们自然会替我**,也不用整天飞檐走壁、躲避官差。怎么样?你卖不卖?”
      “卖,卖,我当然卖!”兰姑心道:别说卖了,只要你姑奶奶拿出剑来,要我送我也不敢不送啊!但听到纪月只是要向她买巧红楼,她便慢慢放下心来,身子也抖动得没那么厉害了,“从,从现在起,这巧红楼就是姑奶奶您的了。”
      “哎哟!”纪月一笑,“你别姑奶奶前姑奶奶后的了,我就有这么老么?兰姑,我倒问你,咱们巧红楼买了这么多姑娘,要是她们不愿接客,每个都跑去跳楼悬梁,岂不是晦气?”
      “姑娘,这个你就有所不知了。经营青楼,其实也大有学问。通常刚进来的姑娘,都是要死要活,不肯就范的。但如果是个性比较软弱的女孩子,只要吓一吓她,找个相熟的常客开了荤,她便无可奈何,只有认命了;要是遇上些个性较强的,则可以先答应她,卖艺不卖身,只要赚够赎身银子,就让她走,她一旦安心在这儿做得一些时候,见惯不怪,便好对付多了。至于像今早那个丫头那么倔强的并不多,而且只要小心加以防范,再用点春药迷香,也不到她不从。”
      纪月十分认真地听着,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半晌,抬头道:“既然如此,我们的生意是谈成了。你马上召集楼内所有姑娘龟奴,我要看看他们。那一千两银子,你家丁铃姑娘也不会欠你的。”
      “是,是,丁姑娘。”兰姑忙不迭应着,心中却知道,那一千两银子实是不可信也不敢要,只盘算着离开之时如何多带点值钱首饰,再到衙门找她相熟的姘头,回来找这丁铃算账。纪月看着兰姑左右乱转的眼珠子,微微冷笑。
      不多时,兰姑已关了大门,把整个巧红楼上至红牌姑娘,下至龟奴小厮,全部集中至大厅之中。纪月施施然走下楼来,明眸转盼,向众人嫣然一笑。那巧红楼内所有人,都不由暗赞:好清丽的少女!有些姑娘心中更暗自忌惮,心道这少女如此美貌,一旦进了巧红楼,自己的地位只怕岌岌可危了。
      纪月微微一笑,开口道:“从今天起,这巧红楼就归你家丁姑娘了,你们好生在你家姑娘手下做事,姑娘不会亏待你们。”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先前见过纪月整治那两人手段的,更是露出怀疑的神色。
      纪月笑道:“你们不用紧张啊,大家以后都是自己人。今晚我们不做生意,就当是一家人自己聊聊。既然是自己人,我也不妨直说,我以前虽然是也做生意的,但对这一门生意倒真是外行。方才兰姑已经教给我不少门道,可是如何令上门的大爷开心,我丁铃还是一知半解。”
      说话间,环视四周,看众女中有一名姑娘,身穿桃红衣裳,,颇有几分姿色,头挽堆云髻,目横秋水媚,身旁有侍女搀扶,分明是巧红楼中的红牌姑娘。纪月径自走到她面前,问道:“这位姑娘想必是巧红楼中的花魁了?”
      那姑娘是好人家出身,幼时家教颇严,虽非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倒的确有几分本事。当下虽然心中仍然半信半疑,但每日里迎来送往,如何会将半分心思流露在脸上?只是眼儿一转,恬然笑道:“巧红不敢,只是僭得一点薄名。”
      纪月微笑:“原来是巧红姐姐,你太过谦虚了,看姐姐风情万般,谈吐不俗,想必是能诗善文的才女。”
      巧红听她一声声姐姐叫得亲热,心中已不像方才般忐忑不安,说话渐渐大胆起来:“倒不敢提什么才女,只是来的客人肚中有真有墨水的并不多,却都喜欢附庸风雅,都是唱曲儿,你唱些一半儿呀小桃红的他听得都腻了,偶尔唱个天净沙他听不懂便新鲜了,便觉得你与其他姑娘不一样,时日一长,名儿便渐渐响了。姑娘你是天生的好容貌,可是说到这整治男人的手段,青楼里却是不比寻常的。”
      纪月偏着头,像是很认真的听着,不经意的提起纤纤素手,掠一掠颊边的秀发。巧红看在眼中,不由暗自寻思:这个丁姑娘真正是天生的美人胚子,她说要经营青楼,也不知是否打算亲自迎客,自己在巧红楼这花魁的地位,可是岌岌可危。
      纪月想了一会,开口道:“哎呀,我听了这许多一时间也学不来。姐姐,我想问你一句,你来这巧红楼时可是心甘情愿?这么多喜欢你的捧场客,有没有一个是你心里喜欢的?”
      巧红不动声色掩去内心的担忧,嫣然笑道:“哎呀,姑娘,你是真的不懂。来这种风月之地,好人家的女儿有几个是心甘情愿的?但做的日子久了,便都认命了,要我从良,我还真的不愿呢。客人再喜欢你,你还是个姑娘,不比好人家的女儿,进不得门的。即便真的进门做小,还不是给正室压着,哪里会有好日子过?还不如在这楼中接客,银子抱在自己怀里,比依靠男人好多了!”
      众姑娘闻言笑成一团,一时间娇笑之声盈于耳畔。纪月不禁微微蹙眉:“姑娘们别笑,听我说几句话。”
      众女向来不受约束,一时之间仍是笑得东倒西歪,停不下来。纪月向兰姑横了一眼,兰姑忙道:“别笑!别笑!丁姑娘有话要说呢!”
      这般的好一会,笑声才慢慢小了一些。纪月一句句慢慢的说:“你们大家都亲眼瞧见了,兰姑今天已将巧红楼卖与了我,以后这里将由本姑娘说了算。我丁铃做事与兰姑不一样,我不喜欢手下的姑娘有半分不甘不愿,没的给我添乱。所以,若有不愿在楼中待下去的姑娘,尽管跟本姑娘说,有去处的自去,没出路的姑娘可以给你找个归宿。”
      这话说完,大厅中各人只是面面相觑,不敢相信竟有青楼主人教手下姑娘觅路从良的道理,人人均不敢作声。
      纪月又道:“不瞒大家,今儿跳楼的姑娘是我小时候的手帕交,已多年不见,谁知她落得如此下场。过去的事我也不再追究,这也是她的命,可是我也不想再瞧见其他姑娘像她这般惨死。有不想留下的,尽管说,我丁铃发誓绝不会为难于你。”
      众女闻言,议论纷纷,均觉得这番话十分可信,且见纪月目中的隐隐泪光泫然欲坠,神情恳切,丝毫不似作假,心中已开始动摇,这才真的开始考虑纪月的话,殊不知作戏扮哭正是纪月的拿手好戏。只是这女大王如此凶狠,说不定会为她的姊妹报仇,心中仍是惴惴。兰姑更是哭丧着一张风韵犹剩一两分的老脸,心道这对头找上门来的原由终于知道了,忍不住伸手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光,暗骂祸从口出,将半生经营的巧红楼白白送了出去不说,实在不知道还会不会搭上一条老命。
      纪月心中暗笑,脸上却仍是一副凄然之色,眼睛愈来愈红,半晌说不出话,两行珠泪毕竟还是垂了下来。巧红楼众女本来十分喧闹,一时间竟都连也大气不敢透,都静静的瞧着 纪月白玉般的腮边不住的滴下泪来。
      纪月心知众女心中仍然不安,却大都已相信自己所说。又是一阵沉默,终于见有一黄衣姑娘怯怯的站了出来,嗫嚅着不敢说话。
      纪月摸出一方素帕,轻轻擦了擦眼泪,说道:“姑娘,你可是愿从良?”
      “我、我是……”
      纪月轻轻走到她面前,见她姿色平庸,可是面庞十分清秀,不若其他女子般浓妆艳抹,便温言道:“不用怕,你说。”
      “丁姑娘,我愿从良,可是,可是我还没攒够赎身的银两……”那姑娘终于鼓起勇气说道。
      “哦?你已经攒了多久了?”
      “我进巧红楼已经四年了,从进门那天我就开始攒。”
      “四年?你的身价银子是多少啊?四年还没攒够?”纪月奇道,心知她并非出色美人,身价应该不高,四年来当真有心要存下一笔银子赎身,断没有不成之理。
      那姑娘垂泪道:“我是丫鬟出身,主人家的少爷成家以后夫人容不下我,便用二十两银子将我卖到巧红楼,那时我才十三岁。当时我并不愿接客,可是、可是兰姑用浸了水的牛皮鞭子打我……我实在是熬不过了,才从了,从当时我就立志要赎身,可是兰姑说,当时夫人是将我卖断了的,本来并不能赎身,真要赎身便要交二百两银子……待我攒够了二百两,红姑又说,她调教了我三年,二百两已经不够,要四百两,可、可我现在才只有二百五十两……”
      纪月听得眼中只欲冒出火来,心知这样的一倍两倍的翻下去,这姑娘其实永远也翻不出巧红楼兰姑的手掌心。兰姑还这般的诱哄她,令她抱着这样一个永远不能实现的愿望一天一天熬下去。
      那姑娘越哭越是悲从中来,大滴大滴的泪珠滚落下来,嗒、嗒、嗒的滴到地上,只听到耳边有人温柔的道:“别哭,你家姑娘只收你二十两的赎身银。你可有吗?”
      “二、二十两?”那姑娘抽噎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二十两,你有吗?”纪月微笑道,此刻温婉柔和的模样与先前手刃两个恶霸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有、有!”那姑娘喜出望外,直到这时才真的相信自己有离开这里的希望。
      “兰姑,这位姑娘的卖身契呢?”纪月转脸向兰姑,目光立时变的冰冷凌厉。
      兰姑哆嗦着道:“没、没有卖身契……”
      纪月双眉一挑:“没有?”
      兰姑吓的坐倒在地:“姑、姑娘,是真的没有。半年前我房里遭盗,损失了不少东西,连同所有的卖身契也一起都不见了……”
      纪月一言不发的瞅着兰姑,看得兰姑臃肿的身子如筛糠般抖着。看了好一会才道:“谅你也不敢说谎。那更好了,要走的姑娘不用赎身,回房收拾一下,今晚立时便可离开。我再问一次,有谁要离开巧红楼的?”
      那姑娘下了决心,向着纪月一跪,磕了三个响头,道:“姑娘大恩,屏儿今生若不能报答,来生必将图报!”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转身上楼。
      群女中有几名姑娘相对看了几眼,分别排众而出,拜倒在地,流着泪说了一番感谢的话,然后哭着走上楼去。
      不多时,便见包括先前的屏儿在内的五名姑娘带着随身的小包袱走下楼来,站成一排又磕了好几个头,便各自离开巧红楼。
      纪月看着五人离开,喃喃地说了一句“只有五个吗”,而后便正色道:“好了,离开的好好离开,留下的便好好给姑娘我做事,我绝不会亏待了手下的姑娘,你们是真的愿意留下,不要从良?”
      余下众女见纪月真的对离开的姑娘不加拦阻,心中对纪月的新任便多了几分,纷纷道:“愿为姑娘卖力,不愿从良!”“就是,从良有什么好?还是跟着姑娘好!”
      “好!好……”纪月嘴角仍然挂着那一丝微笑,忽然变色道:“好不要脸!”
      说话间,已飞身掠到巧红面前:“你也是好人家的女儿,沦落到这里也未必是你的错,可是有机会离开还甘愿留在这等肮脏地方,好不要脸!”话未说完,也不见她有何动作,只见巧红惨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鲜血,身子慢慢软倒。
      众女大惊失色,纷纷惊叫起来,而后便向巧红楼洞门涌去,纪月也不阻拦,只冷笑着立在巧红的尸身之旁。众女挤到门边,才发现大门无论如何打不开,也不知纪月如何将大门神不知鬼不觉的封了起来。
      在一片尖叫声中,纪月如鬼魅一般的飘来拂去,便不断的有女子倒在血泊之中,余下的女子更是惊恐,跑的跑躲的躲,却哪里躲得过?终于不再听到刺耳发尖叫声,厅中二三十名姑娘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只留下吓得呆了的兰姑软软的趴在大厅中间。
      纪月杀了这么多的人,身上却不见染上一丝血污,只慢慢的理了一下微乱的秀发,缓缓的走到兰姑的面前。兰姑只觉一颗心仿佛就要要跳出喉咙,想要跪下磕头,身子却动不了半分,想开口求饶,却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很害怕么?哼哼,姑娘我不杀你。”纪月看兰姑好像微松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可是你绝对活得比死更惨!”
      兰姑只觉脸上和脚上分别一阵刺痛,往脸上一摸,竟是一手的鲜血,吓得哇哇大叫起来。耳中只听纪月没有半分感情的声音在说着:“不用摸了。现在你的脸上各有一个大交叉,还有,你的脚以后再不能走路了。可是我会安排地方给你住,你会有吃有穿。但每天我会派几个流氓上门,任他们自己想着法子折磨你,保准每天花样不同。可是,你放心,你绝不会死,我要你话十年二十年,天天记住你家丁铃姑娘的大恩大德!”
      兰姑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听到最后,终于在又痛又怕之下昏了过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