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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岚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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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儿,你觉得怎样?”——纪长风坐在床前,看着正缓缓睁开双目的爱子。
那破庙中中毒昏迷的少年纪岚迷惘地看着面前的一切,过了一阵,沮丧地叹了一声:“我,终于又被捉回来了……”
纪长风瞪着爱子,不由又气又怜:“生死关头,你竟还想着这种不相干的事!”
纪岚不解地看着父亲。纪长风“哼”了一声:“你在破庙之内中了毒镖,幸得峨眉派余女侠与周女侠把你救了回来,否则早已没有命回来了。这回若有幸保得住小命,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胡来!”
“中毒?”纪岚吃了一惊,欲用力撑起身子,却发觉左半边身子又麻又软,完全使不上力,“爹,我,我的身子……”
纪长风急急把他按下:“别乱动,你身上毒质未除,切记不可运气、不可走动,否则剧毒攻心,后患无穷。”
“怎么会这样的?”纪岚脸色发白。虽说他已活了十九年,但自小便住在堇风山庄内,从未离开过父亲,连朋友也不多,可算全无处事应变经历,此刻一听事情严重至此,登时又惊又惧,不知所措。
“岚儿,”纪长风见到爱子吓成这样,心头一软,再也不忍对他私下离庄再加责怪,便拍了拍他的右肩,“有爹与二叔在,你不会有事的。只是,你还记不记得你中毒当晚的情形是如何的?是谁下的手?”
纪岚歪头想了一下:“当晚,我躲在一间破庙内,二叔赶了来,却被一个老乞婆缠夹不清,一怒之下走了。我便走出来和那乞婆说了几句话——”
“胡闹!”纪长风皱眉,“一个寻常乞婆,你二叔又怎会缠她不过?可见此人非等闲之辈,你分明是自找麻烦。”
“是!”纪岚不敢反驳父亲,低头继续道,“后来,有两名女子寻到破庙,我原来还以为是二叔转回来了,便躲了起来,谁知被她们发现,起了点争执。然后不知怎地,那两女子却与那乞婆动起手来,她们还与那乞婆师姐妹相称。我看得胡里胡涂,忽地中了一枚暗器,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然则,那枚暗器应是那乞婆所发,可是为何余女侠与周女侠不肯明言?”
纪岚愣然:“爹爹怎么知道暗器是那婆婆发的?”
纪长风刚欲回答,却听得门外一把脆生生的声音道:“因为是余雁与周婉把你送回来的。”
纪岚抬头,只见门边站着一名笑语盈盈的黄衫少女,那少女眉弯新月,剪水双瞳,乌黑的发辫如云如缎,淡红双唇微撅,透着七分顽皮、三分狡黠——却是纪岚的堂妹,堇风山庄二庄主纪刚的独女纪月。
纪岚见到纪月,十分欢喜:“小月儿,你也来看我吗?”
纪月秀眉一掀:“说得人家多没良心似的!什么叫我也来看你啊?我和伯父已经轮流照看了你三天了。若不是伯父不断用真气为你压制毒性,我恐怕要六十年后才能见着你了!”她语调俏皮可喜,一个个字如豆子般倒出来,清脆动听,然而说到后来,眼圈却掩不住微微发红,“岚哥哥!你可真坏!你若是有什么事,以后谁来被我欺付啊?”
纪岚吃了一惊:“我,我昏迷了三天?”
“错了!连上峨眉山那两个女人在途中耽搁的一天,一共是四天!”纪长风还未说话,纪月已经抢着嚷了起来。纪长风皱眉道:“月儿,不要对两位女侠不敬。”
纪月却不似纪岚般惧怕纪长风,一言不合,小嘴撅了起来:“伯父,我说那两个女人就是有古怪!岚哥哥分明说那乞婆是她们峨眉派的师姐妹,她们却支吾其词,死活不肯说是谁伤了岚哥哥,又不肯给解药,说什么她们没见过这种毒药,要爹爹去找她们师父来。我看她们没有诚意救岚哥哥,就算再多来几个老尼姑也不管事的!”
纪长风微微蹙眉:“月儿,不要胡说,两位女侠如此行事定有深意。我兄弟二人与净言师太相识多年,她的为人处事严谨合度,乃是受人敬仰的武林前辈,她的弟子受她教诲,想必也立身端正。你爹爹既已去请净言师太,料想师太不日便将赶到,到时事情的来龙去脉便都清楚了,目前我们还是不要胡乱猜测。”
“伯父,即便净言师太为人你信得过,她的弟子却未必都是好人。先别说那两个女人言行举止处处透着古怪,就是那乞婆就用淬毒暗器打伤了岚哥哥,端的是狠毒无比啊!”纪月心中不服,张嘴驳道。
这两句话已是十分过分,纪长风本来欲出言呵责,只是纪月的相貌本来甚是娇俏可人,这时露出一副撇着嘴不以为然的神情,更是可爱,纪长风话到嘴边,终于还是变成了不轻不重的训话:“反正两位女侠是堇风山庄的贵客,无论如何你岚哥哥是她们亲自送回庄中来,人家一路上长途跋涉,你道不辛苦的么?在净言师太到来以前,你绝不可对两位有任何有失礼数的言行,知道了么?”
“人是她们打伤的,自然该由她们送回来啊!……我知道了,伯父,反正我不会去撩拨她们,也不找她们吵架打架,成了么?”纪月瞧见纪长风双眉一轩,似乎便要动真怒,连忙改口,心中却道,若然是她们忍不住来找我麻烦,我可没说我会跟她们客气哦!
纪长风看着她自小长大,怎会不知她肚里又转着歪主意?可是她既已答应不去生事,又不好再训斥她,只好叹一口气,劝勉儿子几句,便起身离房。
纪长风一离开房间,纪月便走到纪岚床前椅中坐下,双手支颐,一动不动的盯着纪岚却不说话。纪岚被她瞧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开口道:“小月儿,干嘛盯着我瞧?难道是你岚哥哥我突然变英俊了?”
“你自己说呢?” 纪月嗤之以鼻,“岚哥哥,你真可怜。”
纪岚奇道:“咦?我怎么可怜了?”
“难道不是吗?你被人用卑鄙手段打伤了,现在躺在床上动也不能动,却没人给你报仇!再说,你又不是打不过那乞婆,只是她手段实在太阴险,难道你不会不服气的么?”纪月仍是以那种姿势瞧着他。
纪岚刚醒来不久,心中实在还十分懵懂,这时一想,糊里糊涂的着了人家道儿,实在是十分不忿:“就是啊,先前我还可怜那乞婆身世可怜,将身上的银子全给了她,怎料得她竟然乔装打扮,还演得一场好戏骗得我好苦!……简直比小月儿还会骗人!”
“什么叫做比我还会骗人?哼,现在你病着,我不跟你计较,等你身子好了,我才跟你算帐!”纪月脸上露出沉思的表情,“岚哥哥,你看她是存心躲在破庙里等你的么?她脸上的化妆精巧么?她在你一进门便开始骗你?……唉!你真是,我把你调教了这么多年,你还是学不乖,还把身上的钱全都给了她!”
“你说她存心在破庙等我么?那却又不像。我在逃跑时并没有固定的路线,根本没预计要逃到那儿,而且突然天降大雨,我才进庙躲雨,那是谁也料不到的。”纪岚将当晚那乞婆如何装成可怜的老妇骗取他的同情,而后却突然显出身有武功,打伤自己以后逃逸而去的详情再跟纪月说了一遍。
纪月听完,略为思索一会,抬头道:“岚哥哥,这乞婆比后来那两个女子厉害多啦!不过你放心,小月儿我会替你报仇的。你真幸运!”
纪岚又不明白了:“我怎么又变得幸运了?”
纪月笑道:“有我小月儿这个妹子,你还不幸运么?快快谢过我的大恩大德罢!”
纪岚瞧着纪月的脸上突然泛起一种熟悉的光彩,便如从小到大每次想出了什么新奇的作弄人的法子时一般,而受作弄的人常常便是他自己,不禁涌起一阵要打寒战的感觉。
便在这时,房外转来一阵急促有序的脚步之声。纪月皱眉:“有客人来了?”
纪岚不解:”你怎么知道?”
纪月转头看看纪岚,叹一口气:“孺子不可教也!岚哥哥,这种是下人去准备酒席时才有的脚步声啊。你的耳力怎么这些年来一点长进也没有?你躺着,我可要出去看看。”说着也不再理纪岚,径自走出房外。
纪岚被她数落了一顿,好生没趣,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账蔓,心中突然升起一阵莫名的恐惧:要是这毒去不了,难道我便一生呆在床上么?爹爹和二叔老说江湖险恶,不许我和小月儿随意离庄,我还不信,想不到才逃出庄不到两天,便弄得自己死不死活不活的——一念及此,不禁意兴阑珊。
正自伤自怜间,只见自己的贴身书僮走了进来,道:“公子爷,有客。”
纪岚一怔,心道:“这个时候,即使有客,爹爹也不应带到我房里来啊。难道我这个样子好看么?”正想着,听得脚步声响,纪长风与纪刚伴着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白衣尼姑出现在门边。
纪岚更是吃惊:“二叔这么快就回来了?”
纪刚呵呵大笑,边走进来边道:“孩子,说来真是你的造化。我刚上路不到两天,就遇到净言师太,师太说她要到这附近寻找一名徒儿,一听说你的事,便马上随我赶过来了。”
纪岚听到此话,心中一个“格登”:又是寻找徒儿,与那两位女侠的言行完全吻合。难道那乞婆当真是峨眉派的人——他自顾想着心事,便忘了向净言师太礼见。纪刚咳了一声:“岚儿——”
纪岚却仍一无所觉。净言师太微微一笑:“纪庄主,令公子受的伤,我可以看看么?”
纪长风揖道:“正要请师太参详。”
净言师太点点头,走到纪岚面前,在他伤处细细察看一番,又接过纪长风递过来的钢镖:“便是这件暗器么?这不是我峨眉派的东西。这丫头果然受了奸人迷惑——”
纪长风一怔:“师太这话——”
“我刚才曾详细询问两名小徒,她们都看出,打伤令郎的,其实是我的一名不肖徒儿。那丫头最近功夫大进,但行止古怪,内功也有渐入岐途之象,我询问数说她几句,她非但不愿说实话,反而偷了我一把宝剑,偷偷下了峨眉山。我这次与众弟子分头下山,正是为了此事。但想不到她竟还使用淬毒暗器害人,如此下作。实在,实在——”净言师太摇头,缓缓道来,神色实是痛心之极。
纪长风在旁,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心中暗暗担心:既然这钢镖不是峨眉派的,毒药就更加不会是净言师太给那乞婆的。如此说来,纪岚的伤岂非……
净言师太察颜观色,已知纪长风的忧心,叹一口气,歉然道:“纪庄主,贫尼实在是愧对二位。这种毒药,连我都没有见过……”
房中众人脸色同时一变,纪岚脑内“嗡”的一声,仿佛掉进了冰窖:难道,难道我就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连害我的人的真面目也没见过——
纪长风脸色灰败,但仍力持镇定:“师太,难道便真的没有解救的方法了么?”
净言师太犹豫道:“倒也不是没法子……两位庄主不必太过忧心。借一步说话可好?”
纪刚还欲说什么,见纪长风瞧了一眼躺在床上兀自发呆的儿子,对自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叹了口气,与净言师太缓步走出房外,来到前庄大厅分宾主坐下。纪长风见净言师太踌躇不语,便道:“师太,尊师与先父份属同门,师太与我兄弟二人又相交多年,有话不妨直说。”
净言师太皱眉道:“庄主,令公子所中的毒我的确从未见过,但从毒性看来,却是十分……狠毒,虽不致死,但确使人内力尽失,筋骨无力。唯今之计,我们只有用内力将毒性逐步拔除,用清心解毒的药物护住令公子的心脉。”
纪长风心中暗叹,这不是与我们之前所做的一样么?可谓毫无进益。口中却仍客气的道:“师太所言甚是。”
净言师太道:“另外,我已让我那另外两名弟子立刻出庄,尽快将我那不肖的小徒儿寻回。二人虽然不才,总也跟在我身边有好几年了,也当得了一点事,将我那徒儿寻回后,再令她交出解药,方是上策。到时我再向两位庄主负荆请罪,我那徒儿任凭两位处置,贫尼绝对不加以阻拦。”
纪长风闻言连忙道:“师太言重了!那负荆请罪之话从何说起?至于令徒一事,或许另有别情,即便真要处罚,我兄弟二人也不便置喙。”
净言师太心中明白,纪长风话里虽然客气,实则是心中有气,责备自己管教不力。当下唯有装作听不懂,再客套几句。三人便坐在厅中商议如何合三人之力,将纪岚身上的毒一步步逼出来。
不一会,余雁与周婉二人出来向各人辞行,离开堇风山庄,去寻找那名为丁铃的师姐妹。三人再谈一会,便各自回房中休息,运气吐纳,准备晚饭后为纪岚逼毒。
纪长风刚将内息运转一周天,睁开双目,推开房门,便见庄中的管家纪六双手连搓,站在房门之外等候,便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纪六额上渗出冷汗:“庄主,大事不好了!小姐,小姐她不见了!”
“什么?!”纪长风闻言一怔之下立时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多时辰之前的事了……”
“为何不早通知我?”纪长风神色严峻,厉声道。
纪六脸上冷汗越来越多,聚成几股流了下来:“两位老爷都在房中练功,小人实在不敢打搅……”
纪长风稍微冷静下来,也明白练功之际如遭人打扰后果堪舆,纪月趁着父亲与伯父都闭门练功,匆匆离开庄中,必定是算准了即便下人发现了也不敢禀报:“算了,她有什么话留下来没有?”
“小人找过小姐的房中,银两和小姐的随身物品都少了一些,书信却没留下。下面的人回报最后看到小姐是在少爷房子附近。”
“去看看二庄主出来没有,若出来了立刻通知他,另外,马上派人出庄追小姐回来!”
“是!”纪六答应一声,飞奔而去,脚步沉稳迅捷,武功竟是不弱。
纪长风匆匆来到儿子房中,见纪岚似乎刚刚睡醒,正从床上坐起来,便问道:“岚儿,月儿来过你房里没有?”
“不知道啊,我刚才觉得困了,睡了好一会。怎么了?”纪岚揉揉眼睛道。
纪长风打量一下儿子,觉得他似乎并非包庇妹妹,叹一口气,在房中踱起步来。忽然发现房间角落的一个花瓶之下似乎压着什么,提起花瓶一看,果然是一封书信,信封上空无一字。纪长风立时便将信封撕开,只见信上写道:
“岚哥哥:
月儿妹妹给你报仇去了,你放心,你受的伤,我会让那名叫丁铃的女子十倍偿还。你月儿妹妹武功比你高,人又比你聪明,不会在外面吃亏的,你尽管放心。
爹爹,伯父,月儿去了,报了仇就会回来,你们不用派人追我,好好照顾岚哥哥才是。”
下面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少女嫣然一笑的画像。虽是三两笔匆匆画就,却是十分神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