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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回 ...

  •   第一回

      黑夜。
      夜黑得有点不正常,天际浮着厚厚的一层黑云,无星也无月。四下里伸手不见五指,只听得呼呼的风声和草木摇动声。
      突地,一道火光自天边直劈了下来,一个焦雷打的突如其来,电光把野地照亮了一片,只见四下里十分空旷,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丛矮树和孤零零的一座破庙,此外便连矮房也无一间。
      雷声夹着闪电接二连三,一场大雨瞧来是躲不了了,电光中仿佛见得远处几点光亮自远而近,渐渐从几点变成了十数点。
      不多时,闪电更是频密,雷声隆隆中只见一条人影出现在黑夜里,自小变大,移动得甚是快速,在一闪而逝的电光里便像是鬼魅一般。这时,在雷声的间隙里隐约听得一阵阵的吆喝声,远处的那些火光也愈来愈近,与那人影一般,移动得甚是快速。这时,破庙里亮起了一点火光,同时豆大的雨点劈头落了下来。那人影明显的稍作停滞,然后便直直得朝着破庙奔去,到得那破庙之前,稍一迟疑,纵身越过那摇摇欲坠的矮墙,闪身绕过庙堂,隐在庙后檐下。

      雨越下越大,远处的那些火光自然早灭了,不多时却见十余人飞快的掩了过来,当中不知谁人嗓门极大,洪亮的话声在雷雨声中仍清晰可闻,吆喝声却也是直奔破庙而来。
      到的近前来,只见那大嗓门的是一魁梧汉子,正是一行人的首领,一身青色劲装早已湿透,不免有点狼狈。
      那青衣人大声吩咐余人围住那破庙,自己便越过矮墙跨进那破庙去,嘴里大声叫道:“岚儿,滚出来罢!我知道你定在里面,你躲不了啦......”右脚刚迈进门去,想起那破庙里的火光,微觉不妥,果然脑门之前一阵风声,连忙低头躲过,顺手拍出一掌,骂道:“臭小子,敢打我?!”
      这一掌本是虚招,料想来人当能躲过,本想拍出这掌以后便立时抬头,同时飞出一腿踢那人的中路,谁知这一掌竟然拍实了,结结实实地打在人体上,随即听得一声闷哼,然后砰的一声大响,有人跌在地上,心里正感奇怪,抬头看去时更是心中大叫不妙:只见一个披头散发满面泥污衣衫褴缕的乞婆坐在地上哼哼唧唧,脚边还跌了一根木柴,破庙正中一堆火烧得正旺,火堆旁一只缺口的瓷碗里黑糊糊的不知盛着什么。这乞婆虽然满脸泥污,但身形瘦小,决不可能是自己要找的那青年人所假扮,那青衣大汉不由心中再叫不妙:难道那臭小子竟然没有逃到这里来?
      “啊呦!痛死我了!哪个死没良心的打得老娘骨头都散了。哎哟,痛死老娘了......”那乞婆骂骂咧咧的半天怕不起来,口中不住呻吟。
      那青衣汉子见庙堂里并没有多少物事,环视一周并无余人在,转身便欲离去。谁料那乞婆猛的扑了过来,拉住了他的衣角,叫道:“打死人了,这便要走?!没天理啊......这世道......哎哟!痛死人了!”
      青衣汉子怒气上冲,那乞妇行动如此迅捷,那里有受伤的样子?何况自己出手自有分寸,决不致一出手便即伤人,这婆子显然是浑赖!正欲发作之时转念一想,自己还有急事在身,何必跟这疯婆子一般见识误了事,于是从怀中取出点碎银扔在地上,喝道:“放手!疯婆子,银子给你!”
      那乞婆见了银子的闪光眼睛一亮,连忙松手抢着拾起银子收进怀里。那汉子正待要走,那乞婆却又扑了上来,哭叫道:“死人了!没天理啊!老天爷啊!这贼汉半夜里闯进老婆子的家里欺负人啊!杀死人了!......”
      那汉子忍耐不住,用力将那乞婆摔开,骂道:“你这不知好歹的乞婆,我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还不知道厉害!”
      那乞婆见他身形魁梧,怒气冲冲之下面目更是不善,显然是害怕了,缩了一下,双手紧攥着怀里的银子,目光一片惊恐。
      青衣汉子扬了扬拳头,转身要走,却听那乞婆又哭叫起来,那汉子压下怒气不理,大步走出庙外,那乞婆倒也不敢再追上纠缠。庙外的那些人见那汉子离去,便也随后急急走了。

      那乞婆待他走后,嘻嘻一笑,取出那银子掂了掂,一脸满足。而后自行又将那银子用一片不知什么布片层层包好放回衣里,走到边上倒在一堆稻草上躺下,那碗不知什么东西的东西倒也没吃。看来这破庙倒真的是这乞婆的家。
      那乞婆躺倒以后便再没动静,倒是庙后那檐下躲着的人忍耐不住,“哈秋”一声打了个喷嚏。
      那黑影打了个喷嚏以后,见庙里还没什么动静,探头一看,庙里火光融融,那乞婆面向里墙已在呼呼大睡,于是心道:外面风雨交加实在不好受,反正方才听的明白,追赶自己的人已离去,何不进去躲躲雨?
      那黑影蹑手蹑脚地走到破庙的门前,迈步走了进去。火光中只见那人原来是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身材颀长,眉清目秀,面色白皙,面目之间显得略带稚气,身上的那一袭衣衫早已湿透,头发不住地滴水,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甚是可笑。
      那少年进得庙去,见那乞婆还是毫无动静,想起方才那汉子对付这婆子时惹了不少麻烦,便欲先将她的穴道点了,免得多生事端。方才近得前来,却听得地上那乞婆突然呻吟了起来,吓了一跳,才听清楚原来她正在梦中呓语:“娃儿乖,娘够暖和了,这被子你自己盖罢......”
      那少年定神以后,心道:这婆子说梦话的时候倒温柔得很,连声音也好听起来,便像个年轻女子一般。手指方要点下去,又听她道:“娃儿啊,别跟媳妇吵了,以后我少吃点东西,留给囡囡吃不就成了吗?”
      那少年听她说得凄凉,微怔了一下,手指停在半空中。
      “......媳妇啊,你别说了,我都知道了,以后我搬到外面去住......娃儿你别劝了,她不会听的,这也是我的命......”说完这几句,后面便是一阵呜咽声,再也听不清楚说的什么。
      那少年心中恻然,再不忍点她穴道,反而自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地上,便欲出庙去,打算冒雨离开,不再打扰这个可怜的老妇人的宁静。方才走到庙门前,突然平空一个焦雷劈头打了下来,庙门前的一片草木顿时焦黑,大雨下得便像倒水一般,地上一片泥泞,实在是寸步难行。那少年喃喃道:“这不是下雨天留人吗?没法儿,只得多留一会,雨停了再说。”
      回到庙中在火堆旁坐下,心想先把衣服烤干也是好的。坐得一阵,只觉得昏昏欲睡......

      良久,那火堆渐渐暗了下去,那少年惊醒,朦胧中只想到添柴,于是随手丢了几根柴下去,弄出了好大一阵声响,那乞婆猛地惊醒,张大了样眼睛直楞楞地瞧着他。那少年也陡地清醒,心中只想,麻烦来了。谁知那乞婆瞧了他一会以后突地大叫起来:“娃儿,你来瞧我?这这这大风大雨的,你怕我淋着了是不是?别怕,这庙虽破烂,但还坚固,倒不了的。一年了,娃儿,咱娘儿两快一年没见了,你倒是健壮了些,过得还好吧?娘......娘是天天念着你啊!囡囡还好吧?媳妇儿呢?......啊,你看我絮絮叨叨的,快把你烦坏了吧?”
      “......?”
      “怎么?跟娘说句话也不肯?......娘老了,不中用了,也不指望什么,只求你们一家过的好好的。来,这儿有点钱,拿去给囡囡买衣裳穿......”话间从怀中摸出一包物事,哆哆嗦嗦的打开,里面有几十个铜钱和一粒碎银,话毕便硬塞到那少年的手里。那少年楞楞的接过了,这才回过神来,心中实也不知到底是这妇人当真疯了认不得人还是自己的样貌当真与这妇人的儿子十分相似?
      那妇人见他呆呆的也不说话,眼中流下泪来,哽咽道:“养了你十八年,替你娶了媳妇成了家,连叫声娘也不肯吗?算了,你走吧,我当没生过你这儿子。”
      那少年见她可怜,一声“娘......”脱口而出之后才觉后悔,这生身母亲怎可以乱认?
      但见那乞妇目含泪光,激动地喊着“娃儿”便双手抱了过来,只揩得他一身的泥污。那乞婆双手摸着那少年的脸,叫道:“我的儿啊!”
      那少年见她满手泥垢,实不愿她碰他的脸,但当她的手抚将上来之时,倒也不觉有什么难闻的气味,反觉她的手心十分温暖细腻,脸颊上只觉舒服受用,心中微觉奇怪,也并没有推拒。
      那乞婆拉住了他的手,十分激动,口中喃喃的说着她的娃儿幼时的琐事,不停流泪,又用手去擦拭,但那衣袖肮脏,反把脸上擦得更加脏了,直是看不出来原来的脸色。
      那少年幼年丧母,家中只有父亲,自小从没有人对他如此温柔慈爱地说话,听着听着,
      心中升起一片宁静祥和之感,一时之间只觉这乞婆十分亲切可爱。
      那乞婆说着说着,身子慢慢软倒,那少年连忙扶住了她,问道:“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么?”
      那乞婆笑道:“不碍事,我这身子是不中用的了,这几年来心口老是犯疼,近来是越疼越厉害了,怕是顶不了多久了。”
      那少年急道:“那请大夫看过了没有?”
      那乞婆微笑,摇头不答。那少年顿时醒悟,她乞讨得来的钱全在刚才给了自己,她是一钱也舍不得用在自个身上啊!于是连忙把方才她塞在他手中的那布包还给她,还把身上所带的一半银两给了她,说道:“这钱是给你看大夫的,你拿去。”
      “我不要了,你哪来的钱?快拿回去,我这病是治不了了,抓药的钱贵着呢。傻孩子,拿回去!”
      那少年索性将身上剩下的银子也给了她,至于自己以后如何上路,一时之间却也没多想,口中道:“没关系,我做买卖赚了钱,现下生活已好了很多,这些钱我还拿得出,你等天明停了雨便快去看大夫吧!”
      那乞婆推拒一会,见那少年心意已决,便也收下了,声音哽咽不已。

      少年叹了口气,忽想:这乞婆被不孝儿赶出家门,尚且对儿子念念不忘,那自己这次出走,娘亲真不知会急成什么样子了——一念及此,不由向着刚才那青衣汉子离去的地方看了一眼。
      正胡思乱想间,风雨中忽又传来异声,少年一惊,忙又庙后奔去,然而这次却来不及了,一只纤秀的手推开了庙门。原来风雨太大,掩盖了脚步声,当少年发现动静的时候,来人已到了庙外。少年见到门开,知道无论如何来不及跑到庙后,顺势便缩进了破庙的神台内。
      只见庙门开了,两名女子仗剑走了进来,其中年纪较轻那少女脆生生问道:“有人吗?”
      少年心中暗暗叫苦:原来不是二叔,早知道我就不躲进来了,现在可如何是好?
      那两名女子显然是进来躲避风雨的,见没有人回答,就自顾找干爽地方坐了下来。少女缩着肩,打个寒颤,道:“幸亏这儿有个破庙,师姐,我们生个火烤烤衣服吧。”
      被少女称作“师姐”那中年女子并没回答,只是向那乞婆斜睨了一眼。那乞婆刚才还哭哭啼啼的,现在却背对二人,仿佛熟睡了很久,对二人进来一无所知。少女轻轻唤了一声:“婆婆——”——那乞婆一点反应都没有,鼻间还发出轻轻的鼾声。少女按住嘴唇,压下声音道: “没关系,这位婆婆睡了。我们借住了她的庙子,待会儿留下点银子就是了。”
      中年女子却摇摇头,既不说话,也不动。少女显然对师姐十分尊重,见她若有所思,便也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半晌,中年女子忽道:“婉儿,听清了吗?”
      少女一怔:“什么?”
      中年女子冷哼一声:“师妹,出来吧!”言毕长剑一挥,向神台斩去。正躲在神台内的少年大吃一惊,眼见这一剑若劈得狠时,势必连台带人分作两边,忙叫一声:“且慢!”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少女惊叫一声:“啊!有人!” 中年女子收剑横胸,手捏剑决,指着少年。少年忙道:“剑下留情!我不是坏人!”
      中年女子向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若是正经人,何必鬼鬼祟祟,躲在神台之后?”
      少年怔了一下,马上道:“我,我是躲避仇家追杀,逃到这里,骤闻推门之声,不知是敌是友,所以……”
      中年女子冷冷喝道:“你少给我装蒜!以为易了容就瞒得过我了吗?”
      少年苦着脸,拱手道:“这位大姐,我实在没有骗你,你看我这么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是你师妹?”
      那少女婉儿也在一旁道:“对啊师姐,我看他的确不像是丁师姐。”
      中年女子“哼”了一声:“我不是说他!”忽地回身一剑刺向旁边那乞婆。这一下变故,少年与少女都是大惊,少年忙道:“不可!”边叫边向前扑,挥掌欲震开长剑。便在电光火石间,乞婆一个翻身,避过了长剑,一跃而起。
      中年女子怒道:“果然是你!连我都差点被你骗了!快跟我回去!”
      乞婆不答,退后两步,哑着嗓子道:“你们是什么人?打扰了老婆子睡觉不说,还胡乱拔刀子杀人。”
      中年女子更恼:“到这个时候,你还不认?若不是我斩神台、大声喝骂这少年,你仍呼吸均匀、装睡不醒,我倒真要看走眼了。何况一个寻常乞婆,又怎会有这么敏捷的身手?”
      乞婆冷笑一声:“老婆子喜欢在这睡觉,喜欢装死,你管得着么?难道这世上只有你师妹一人可以会武功?你旁边这少年,难道也是你师妹易容改扮的?”
      那少女听了乞婆的话,低声道:“师姐,她,她说得也有道理。”
      中年女子不理她,仗剑疾前,竟突然向那乞婆发难。乞婆料不到她忽然动手,连忙后跃,避过来剑。中年女子脸若寒霜,长剑一落空,即斜向前挑,直刺乞婆面门。乞婆身子一矮,从剑下钻过,伸掌按向女子小腹。那中年女子变招奇快,乞婆掌未到,剑势已回转,织成一个环绕全身的剑网。
      少年见状,大惊失色,嘴里语无伦次叫着:“别乱打人!婆婆小心!”
      那乞婆却不退缩,一双肉掌自掌网中心穿过,竟丝毫无损。中年女子让过来掌,冷笑:“铃儿,饶是你诡计多端,终于露出马脚了吧?”
      乞婆怔了一怔,中年女子又道:“你打不过我!还不停手跟我回去?”
      乞婆眼珠转了两转,见到那少女已绕到自己身后,堵住了去路,便不再进招,只盯着中年女子不说话。中年女子见她停手,也回剑入鞘,柔声道:“铃儿,师父一向疼爱你,你若迷途知返,师姐保你不受重罚。”
      乞婆沉吟不答,过了一回,轻叹了一声,低头向中年女子走去。那中年女子见她神情沮丧,心中一软,伸手轻抚她的肩膀。然而她手刚碰到乞婆左肩,只觉对方内力凝聚,沉肩起肘,狠狠撞向自己胸口。中年女子大惊,忙运气护住心脉,斜身让过。那乞婆却不再进犯,只是身形电闪,向庙外疾冲而去。
      中年女子怒叱一声,正要去追,却听得细细的风声掠过,接着旁边那少年大声呻吟一声,竟突然倒在地上。她吃得一惊,问道:“小哥,你怎么了?”
      少年声音发颤,有气无力地答了一声:“暗器——”
      中年女子俯身看去。此时雨已小了,微微的月色之下,只见那少年抱着左臂倒在地上,清俊的脸上隐有乌青之气。那叫婉儿的少女惊道:“师姐,他中了毒。”
      中年女子脸色铁青:“这丫头,这丫头,怎地变得如此狠辣……”说着运指如风,替少年封住了伤口以上及心脉附近穴道,向少女道:“香雪丹。”
      少女嗫嚅:“这,这香雪丹,师父不是说不得随便给派外之人……”
      “是铃儿打伤了人,这时候还要分派外派内么!”中年女子厉声喝道,心中显是气怒到了极点。少女从未见过冷静的师姐露出过这样的神色,怯怯地取出丹药,喂入少年口中。中年女子向她望了一眼,叹道:“婉儿,你别怪师姐凶,师姐不是生你的气,唉——”
      婉儿点点头,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那个,那个乞婆,真的是丁师姐么?”
      “你还看不出来吗?当年师父与武当掌门过招,使出刚才那招‘秋风密雨’真武道长尚且退守不前,那乞婆功夫未算登峰造极,怎地竟敢穿过剑网中心进击?”
      “因为,因为她是本派中人,知道这一招的……”
      中年女子点点头,不再言语,伸掌按住少年背心,潜心运起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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