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凋零的世界》某黑ii

6、蜕变

　　我做了一个梦。
　　从天空倾泻而下的白色花瓣将我掩盖。我无法呼吸，徒劳地挣扎着，最后绝望地下沉，掉进漆黑的海中。我在海水里继续下沉，经过的地方涌出红玫瑰花瓣，铺满了海面。我落在洁白的羽毛中，绒毛刺着我的背，有点异样，又有些舒服。
　　我在这种感觉里醒来。赛托斯紧紧搂着我，坚硬的胸口压到了我的肩胛骨。我迟疑了一会，又往他怀里靠了靠。
　　不知从何时，我开始贪恋这份强硬的温暖。在他的怀里，我竟能感到安心。
　　布雷格离开我已经很久了。就像哥哥离开时那样，他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但是赛托斯受他的记忆影响，变得比以前温柔了些，偶尔也会露出笑容。
　　我心里隐隐害怕着，害怕赛托斯也离开。
　　害怕空旷的教堂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在床上赖了一会，我挪开他的胳膊，坐了起来，发觉背上痒痒的。我伸手去摸发痒的肩胛骨，手指触碰到痒处的一瞬间，一种强烈的快“感涌上来。我不由自主地惊喘一声，随后整个人被错愕和羞耻包裹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发出那种声音，慌忙用手捂住嘴巴，满脸通红。
　　“亲爱的，你要长大了。”我听见赛托斯的声音。
　　他什么时候醒的？
　　我转过头去，突然在他眼中看见了一种不舍。
　　这种情感，和他的性格截然不搭，却在他殷红的眸子里，一晃一晃，一闪一闪，显得很突兀。

　　我下床换衣服，但每件衣服都会蹭到两个肩胛骨，让我一颤。最后我干脆不穿上衣，光着身子在教堂里走。反正赛托斯的学校最近处于假期，没有别人会看到我的样子。走到镜子前，我转过身，才发现肩胛骨的位置长出了白色绒毛。
　　赛托斯早早地出了门，我百无聊赖地翻阅教堂里的书籍。
　　这些书都很古老了，虽然没有地下室中的年代久远，但是每一本的书页都已泛黄。
　　书中的文字跳动着，讲述着一个古老的，熟悉而陌生的，真实而虚伪的世界。这个世界上，有大大小小的岛屿，陆地，山峦，河谷，国家，有繁杂的风土人情，有趣的名人逸事。
　　书中的世界，现在到哪里去了呢。
　　我仍身处其中吗？
　　天语已经被我完全掌握了，现在和赛托斯交流，基本都用天语。
　　我突然开始好奇他的过去——他是如何掌握这种不属于世界的语言的呢？他来自岛外的何处？他真的是人类吗？
　　想念布雷格时，我也会后悔当时没问他关于赛托斯的事。可是他确实说过，有些事需要保密。
　　难道那些事，是不能为人所知的么？

　　赛托斯从外面回来了。我急急凑上去，想问他过去的事，却发现他受伤了，右手上有两个流血的小洞。
　　“你去哪了？怎么受伤了？”我在他面前站住。
　　赛托斯的神色依然淡漠：“修剪玫瑰，被刺伤了。”
　　“小心点，那里有很多荆棘。”
　　“荆棘？没有荆棘，我是被玫瑰刺伤的。”
　　我感到有些可笑：“你在开玩笑么？玫瑰是刺不了这么深的。”
　　说话的同时，我走到窗前，透过五色的碎拼玻璃，模模糊糊地看到玫瑰园里，只有怒放的玫瑰，而不见荆棘的影子。
　　这里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变化？
　　“荆棘也消失了，真荒唐。”我喃喃自语，想起了布雷格说过的话。
　　“我不想成为阻碍玫瑰成长的荆棘…你哥哥也是。”
　　荆棘消失了，是因为他们么？
　　现在玫瑰园里没有荆棘了，玫瑰就能自由生长了么？

　　赛托斯走向厨房。我赶紧阻止他靠近厨具。他做饭是在侮辱食物。我熟练地切开蔬菜，赛托斯坐在桌前，看着某处发呆，他总是这样。
　　“跟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吧，赛托斯。”我用天语问他。
　　“没什么好讲的。”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似乎在端详我的肩胛骨，这种目光让我头皮发麻。
　　“我想知道。”
　　“亲爱的，我不会说。现在还不是时候，到了时机，你自己就会知道了。”
　　我放弃了询问。他不愿意说的事，永远也不会告诉我。于是我把问题的矛头指向赛托斯对我的称呼。我早已习惯这个称呼，但是并不知道缘故。
　　“那为什么要叫我亲爱的？”
　　“显得很亲切…不是么？”赛托斯红宝石般眼眸的目光，一直没离开我的身上。
　　我一开始很害怕他，但是相处时间长了，就发现他其实没有威胁性。有时我不高兴，他甚至会有一丝委屈或是失望的神态。只有他的粗暴举止和美男子的外表不相称。
　　向我解释称呼的原因时，他的语气中就有点委屈。
　　我差点笑出声来。
　　说实话，我挺想欺负他。
　　我做好饭，把盘子放到他面前，用勺子舀了一些汤：“赛托斯，要不要我喂你？”
　　我的举动反常，他怔了怔，但是马上就点点头，虽然脸上没有表情，可是眼里那份期待已经无可掩饰了。我无声地笑了笑。把勺子递到他嘴边，当他含住勺子时，我突然把勺子往他嘴里捅了捅。他眼睛猛然睁大，非常难受的样子，好像马上就要咳嗽了。
　　“呛到了？慢点吃啊，”我笑着又把勺子盛满，“还吃么？”
　　赛托斯摇了摇头：“我自己来吧。”
　　我把勺子给了他，心里有点小失落。

　　我背后的绒毛长得飞快，一天之内就成了一丛绒羽，又过了几天，长成了翅膀的形状。因为抱着这团东西睡觉很不适，赛托斯同意和我分开睡。没有赛托斯搂着，我总算可以自由转换睡姿，但总是安心不下来。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我从被荆棘缠身的噩梦中醒来，听见床边有窸窸窣窣的响动。我偏头看去，发现赛托斯正在收集我掉落的羽毛。见我醒来，他有些难堪地红了脸。我眯了眯眼，第一次见他脸红：“你来干什么？”
　　“不抱东西…我睡不着。”赛托斯耳尖红红的。他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衣衫不整，银白的发丝凌乱地披散着，白皙的手里还捏着我的一根羽毛。我呆呆地注视着他红宝石一般的眼睛，突然感觉下身起了不该有的反应。
　　我急忙用被子遮盖掩饰，表面上依然很正经地跟他交流：“所以你来捡我的羽毛？”
　　“我想做个枕头抱着。”
　　我深呼吸几下，慢慢平息下自己的反应，从床上下来，走向他。
　　自从背上长出羽毛，我的身体也开始快速生长。几天前身高只到赛托斯胸部，现在已经比他高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镜子。一个高大俊秀的男人站在镜子前，我几乎认不出这是自己。唯一的共同点，只有乌黑的、鸦羽一般的头发和空洞漆黑的双目。我展了展翅膀。虽然刚长出来没几天，但我已经像熟悉自己的手足一样熟悉这双翅膀。它们是我的器官，任我控制。
　　“你拔吧。”我把翅膀伸到赛托斯面前，他愣住了。我不耐烦地抖抖翅膀：“我掉的那点羽毛怎么够呢，让你拔就拔。”
　　他的脸红的更厉害了。
　　一个大男人有抱东西睡觉的癖好，被别人发现，总归是难堪的。
　　他小心翼翼地折下几根外围的羽毛。我嫌他磨蹭，直接把脆弱的羽根扒出来：“那边的羽毛硬，拔里面的。”
　　赛托斯又一次迟疑了：“亲爱的，那里很敏感，会疼的。”
　　“不拔就算了哦。”我敛起羽翼，背过身去，从镜子里瞥他的反应。赛托斯在艰难地做决定，咬着唇，红着脸。
　　这么难堪的样子真是罕见。
　　我心里无端生出一种调戏别人的快感。
　　赛托斯终于下定了决心，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我的房间。我暗自惋惜。真想看到他红着脸让我展开翅膀的样子。
　　这个晚上，我薅了很多翅根的绒毛。
　　确实很疼，但是我可以隐忍。随着体格长大，忍耐力也提升了。拔完以后，翅根依然疼得受不了，连翅膀都张不开了。我不知道恢复要多久。
　　但是…起码赛托斯能睡个好觉了。
　　我轻轻来到他床边。
　　他没睡着，我知道。
　　因为他是面朝左侧躺的。
　　醒着惨白的月光，我向窗外看去。寂静无人的岛屿，和最初时一模一样。
　　我把一堆羽毛放在他床头，没有转头看他。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地响起来：“亲爱的，疼么。”
　　“不疼。”我说了谎。
　　“谢谢。”
　　他的声音梦呓一样轻柔。
　　我的心却倏然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