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凋零的世界》某黑ii

5、爱，圣诗 我从没

　　我从没有像现在这么焦躁不安过。赛托斯正在上课，我在空旷的大厅里紧张地来回踱步。我穿上了那套正装，脚踩着牛皮短靴，像要约会一样隆重。
　　我的心里惴惴不安，害怕见不到布雷格，或者他真如我梦中所见的那样…长着和赛托斯一模一样的脸。我看到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就想到哥哥的死相，无端的仇恨和恐惧喷涌而出。
　　天色渐渐昏暗，我的心怦怦直跳。赛托斯下课了，跟我说他要出去一会。看到他走出教堂，我立刻跑向以前的藏书室，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圣经》。我翻开书，里面果真有一枚钥匙。
　　我回到大厅，警惕地左右看看，确认没人在周围后，我挪开了教堂大厅的椅子。一个钥匙孔在椅子腿下显露出来，我把钥匙插进去，顺时针转了一下，这块地砖就松动了，我向上打开这扇神秘的门，下面出现了一个幽深漆黑的大洞。
　　我有些胆怯，咬着嘴唇往下看。洞的尽头似乎有一点光，这点光让我平静下来，慢慢沿着洞壁上的梯子爬下去。洞里没有想象的那么潮湿阴森。很快，我的双脚触到了地面。
　　这是一个狭小的地下空间，四周摆满了书架、药水等物品，充斥着尘埃的气息。不远处亮着一盏橘色的灯，一个人背对着我坐着，我看见他银白的头发，顿时呼吸一窒。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到来，那人合上手里的书，转过身来，冲我温柔地一笑。他的脸和我梦里见到的布雷格的面孔一模一样，双眼是那种澄碧的青绿色。看到他的笑容，我心里升起一股暖意，赛托斯是永远不会露出这种笑容的。
　　“罗萨，你来了，”布雷格用他那一贯温和的声音说，“别怕，你可能会奇怪我为什么和他长得一样，我会慢慢解释的——坐吧。”
　　我坐在他身边的小凳子上。布雷格用白色羽毛笔在一本老旧的书上圈圈画画，那本书是我见过的最旧的书，但是看看书架上的其它书，便觉得那书也算不上旧了。这里的任何一本书，都脆弱得只消一碰便化为粉尘。细长笔尖划过淡黄书页，留下古铜色墨水的痕迹。我看着他划过的文字，是拉丁文。
　　“圣徒摘下了玫瑰。”我喃喃地读道。
　　布雷格点了点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笑着转头看我，我被他那双青绿的眸子吸引住了。那是一种剔透的绿色，像是最澄澈的翡翠，里面似乎有一圈圈涟漪泛起，仿佛森林深处一池最静谧的潭水。
　　“我是一个怪物，”他的声音轻轻响起，明明和赛托斯是一样的声线，却直沁入骨子里，让人浑身酥麻，“但是，其实，我早就死了。我只是一缕魂魄，没有记忆，没有来源，和你一样……和这个世界的一切一样。我附身在那只猫身上，它便变得庞大无比。我用它的身体与你们聊天。而它一直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把你们当成了同一个人。
　　“赛托斯来了之后，我就附到了他身上。但是他的意志很特殊，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能控制这具身体。他还会吸收我的魂魄，所以我不能在这个躯壳里待太久。”
　　我睁大眼睛听他讲述。心里莫名升上一种奇怪的想法。
　　这张脸，笑起来，倒是真好看。
　　“那为什么要让我来地下室呢？”我问。
　　“在这里，他的灵魂对身体的控制力最弱。”
　　“…为什么？赛托斯来自哪里？”
　　“应该是岛外吧。他是最后一个真实存在的人类。我能看到他的记忆，但是有一些，我得帮他保密。”
　　“最后一个人类？这岛上有很多人啊。”我对赛托斯的过往丝毫不感兴趣。
　　布雷格的双目暗了暗，若有所思，最后只说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岛上的人，如果当作人来看…确实是人类。”
　　“什么意思呢？”
　　“有些话，必须用谜语掩盖起来。真正的意思，你总有一天会明白。”

　　就这样，我和布雷格每隔几天就在地下室见面。每当赛托斯说他要出去，我就知道布雷格将要来了。
　　我们在地下室聊天，诵读圣诗。
　　那一天很重要。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诵读的两句诗。
　　“爱使天使长出羽翼，世界在钟声中灭亡。”
　　那天，布雷格一如既往温柔地微笑着，摸了摸我的头：“说到爱…罗萨，你也到年纪了，是不是该找个人——相爱？你会很开心的，这个岛上漂亮姑娘倒是不少。”
　　我感到有些羞耻，又有点茫然。
　　“爱是什么样的感觉？”
　　“喜欢和她在一起，每次想到她都会心跳不止——这些都是吧。”
　　我思考了一会，感觉脸颊发烫，犹犹豫豫，最终下定了决心，很郑重地对他说：“布雷格，我爱你。”
　　他怔了怔，有些难以置信：“我说的是和你同龄的姑娘们，罗萨。那种爱情和我们之间的感情是不同的。”
　　“是一样的，我真的爱你，就像…爱上一个姑娘一样。”我低下头，只敢偷偷地瞄布雷格的脸。他脸上惊讶的表情慢慢散去了，突然间，他笑了出来。我咬住嘴唇，这种暧昧的气氛让我很不安，额上出了细汗。
　　“好吧，罗萨，我也爱你。”
　　这句话，直落在我的心上。明明是轻飘飘，痒丝丝的几个字眼，却激起了一层层涟漪，掀起了惊涛骇浪。我抬起头，看到布雷格向我伸出手，把我搂住，让我坐在他腿上。我们两个贴得很近很近，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快速跳动。我的心脏也是一样，怦怦，怦怦，使头脑都有些昏涨。
　　我胆怯而兴奋地注视布雷格的眼睛。那是一个澄碧清澈的漩涡，悄声无息地把我卷了进去。
　　一个温柔而漫长的吻。
　　我笨拙地回应着。
　　结束了亲吻，他还想继续做下去。我害怕地拒绝了，因为我没有做好准备。布雷格也没有强求我。
　　那晚，我们像一对真正的情侣，依偎在一起。
　　地下室是最适合幽会的场所。

　　布雷格不在的晚上，赛托斯粗暴地搂着我睡觉时，我总是忍不住浮想联翩，把他当成布雷格。渐渐的，我在他的怀抱里感到了安心。
　　白天，我望着窗外热闹的集市时，总会有一种冰冷的感觉。我在孤独的黑色教堂里，看着外面的世界……
　　这一切繁华市井，似乎与我无关。
　　甚至会产生身处另一个世界的错觉。
　　但是想到布雷格，我又感到温暖。
　　赛托斯永远不会发现我们的秘密，除非他把布雷格的魂魄吸收干净，并拥有了他的记忆。
　　我有了一个甜丝丝的，见不得光的恋人。
　　可是布雷格用着赛托斯的身体，我最爱的和最恨的是同一个人。
　　真荒谬。

　　“我们这可真像偷情啊。”赛托斯抱着我，轻轻地笑着。他的气息痒丝丝地呼在耳边。
　　“我们是光明正大的恋人。”我把头埋进他的胸口，嗅到布雷格身上的香味。这种香味和赛托斯的并不相同，赛托斯身上的是花香，而布雷格身上更像是松树的清冽香气。我又找到了他们的不同之处。
　　布雷格摸着我的头，语气中却带上了一丝惆怅：“罗萨，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请你忘记我。”
　　“别说这种话。我怎么会忘记你呢？”
　　“我是说真的，别把我当成重要的人，别为了一个魂魄停滞不前。”
　　“布雷格，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罗萨，我不想成为阻碍玫瑰成长的荆棘……你的哥哥也是。”
　　我怔了怔，双手揪紧了他的衣服。布雷格清澈而深不可测的绿瞳，认真地看着我。
　　我突然感到陌生。
　　对布雷格。
　　原来他们都是一样的——我的身边，是无数的谜团。我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太多，没有一个人会告诉我。
　　就连我最爱的人也在隐瞒。
　　我努力抑制着自己颤抖的声音：“什么意思…？”
　　布雷格的眸子暗了暗，没有回答。
　　果然。

　　我没来得及与他告别。
　　天色渐暗。确定赛托斯不在后，我打开了地下室的门。通往地下室的洞穴，四壁漆黑，狭窄逼仄。
　　耳边回响着我自己爬梯子的脚步声。
　　双脚踩到地面。我迫不及待地向坐在柔和灯光下的瘦削青年跑去：“布雷格！”
　　他没有转身迎接我。
　　或许看书看得入迷了。
　　我来到他身边，笑眯眯地搂住他的脖子向他索吻。直到这时，我才察觉到气息的不同。
　　沁人的花香。
　　我愣住了，胆怯地抬眼，正对上赛托斯殷红的双眸。
　　我的脸色苍白，心也凉了半截。
　　猛地松开搂住他的双手，我立刻想要离开这里。但是为时已晚，赛托斯的手有力地钳住我的手腕，把我按在了桌子上。
　　“哐”的一声。
　　我看见桌上堆积的陈旧书页四散纷飞，墨水瓶打翻在地，羽毛笔折断。只有昏黄的灯还在发出微弱的光亮。
　　赛托斯赤红魅惑的眸子一闪，接着粗暴地吻住了我。他在撕咬我的嘴唇，血的甜腥味弥漫了口腔。我挣扎着，他仍死死按着我不放，好像在用这个粗暴的吻，来报复我。
　　他松开我时，我的视线都被泪水模糊了，急切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指尖都在发麻。
　　这时，赛托斯做出了更让我惊恐的举动——撕扯我的衣服。我拼命抵抗：“不行…赛托斯！你在干什么？你不能这样做…！”我抓住他的手，使出浑身力气阻止他，双腿也在不住地蹬来蹬去。
　　赛托斯渐渐冷静下来了。他垂下眼眸，看着我的眼神，有些涣散，显得茫然而无助。银白色的发丝披散。
　　我从没在他脸上见到过那么脆弱的表情。
　　就像刚从梦中醒来，美好的幻想尽数碎裂；就像失去了特别重要的东西，无法落泪，只能暗自伤神。
　　他把我从桌子上拉起来，为我拍掉身上的灰，然后掐灭了灯。地下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一片漆黑之中，我听见他说：“我知道你爱的是布雷格。他以后不会再出现了…罗萨。”
　　我第一次听到他叫我的名字。这是他从布雷格的记忆中得知的，还是他本就知道呢？赛托斯的手牵住了我的手，四下里漆黑一片，我只得由他拉着走。一路上，我们没说一句话，我觉得心里很难过，失去了布雷格，我的未来重又模糊起来。
　　虽然我知道，迟早会有这样的一天。
　　但是至少让我与他告别…
　　视线的前面，出现了一点光。很快，我们由黑暗完全走入光亮之中。我的眼睛适应了这个亮度时，赛托斯正用一把钥匙锁上一扇门。
　　“以后别来这了。”他说。
　　随后他把钥匙一扔，我听到钥匙落入水中的声音，但环顾四周，一片虚空，不知水从哪里来。
　　再回过神来，我们已经回到了卧室。
　　我断断续续哭了一整夜。
　　小声地啜泣着，唯恐赛托斯听见。
　　但我能肯定他也没睡着。
　　一整晚，他的呼吸不如平时那么平稳，而是时轻时重，时急时缓，紧搂着我的手臂也更加僵直滚烫。
　　翌日清晨，我双眼红肿地从床上坐起来，做梦一样来到大厅里。
　　教堂像被笼罩在雾里，朦朦胧胧的。
　　我挪开椅子。
　　钥匙孔消失了。
　　就像从没存在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