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弗斯是快乐的》三幸有生

2、生病

　　餐桌上摆好了早餐，可是小姨的房门是关着的。桌上只有一副碗筷，这是来小姨家后的第一次一个人吃饭，莫名的失落。
　　我走进厨房，突兀的药味儿，垃圾桶的感冒药包装袋，不难猜有人病了，是小姨。
　　“小姨，开门！”
　　小姨的房门锁了，这也是第一次。我在门外听不到任何声音，这让我有点慌，她这感冒到底是什么程度，为什么没有咳嗽声，是发烧了吗，还是睡过去了？
　　我翻遍了这个不大的客厅，没有找到钥匙，只能求助楼道里贴着的开锁广告。开锁师傅赶来的这段时间，我熬了一点清淡的粥。小姨做的早餐完全是按我的口味来的，根本不适合生病的人。
　　结果这碗粥还是浪费了，小姨烧得厉害，意识已经模糊不清，我直接蹭了开锁师傅的车把小姨送到了医院。
　　现在小姨乖乖地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体温已经降下来了，但意识依然不太清醒，医生说不是发烧的原因，症结可能在心理。我把盖在小姨头上的被子往下扯了扯，可她还是一个劲地往被子里缩，右手紧紧地抓着被子，为了防止乱动影响针头而被我紧紧握着的左手，也越来越躁动不安。刚刚在家里她也是这副样子，拼命地把自己缩成一团。没开灯，没拉窗帘，我在黑暗中摸到她发烫的脸，还有满脸的眼泪。
　　“小姨，起来，我们得去医院。”
　　小姨已经给不了我任何回应了，她一个劲儿地往后缩，躲着我要抓住她的手，好不容易捞到床边，又抓着被子不放。她毕竟发烧了，折腾了一会儿就软成一滩水了，只是哭得更厉害了，不停地抽着气，眼泪从闭着的双眼往下流。
　　现在虽然没哭了，可眼角还是红红的。
　　隔壁病床的小孩儿突然也哭闹起来，稚嫩的声音不停地叫着妈妈，陪护的女人将小孩儿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温柔地念叨着“妈妈在，宝宝乖，不哭不哭”。
　　小姨又缩成一团了，我学着那个女人的样子轻轻拍着她弓着的背，“不怕不怕，有我在呢。”
　　拍了几分钟后，我能感觉到小姨紧绷着的身体渐渐放松了。

　　到了中午小姨还没有醒来，我下楼拿外卖时碰到了一位穿着病服的年轻人，差不多和我同龄。他靠在楼梯间的窗户边，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抓着窗框，脸色苍白，紧咬着嘴唇，没有抽泣声，只是抽搐的身体出卖了他。
　　“可不可以别管我了……”
　　我路过时只听见这一句，带着哭腔，声音很轻，但每个音都很重。当走到下一层时，我听到了他压抑的、低声的、倔强的哭声。
　　我曾在另一个场合听见过这句话，那是我弟弟对爸妈说的。一个不耐烦，一个在失声痛哭。
　　“可不可以别管我了。”这是我羡慕可以说出的话，是我没有资格说出的话。
　　我提着外卖上楼的时候，他蹲在墙角，把头埋进双臂，楼梯间静得有些冷清，我听见了一墙之隔的通道上担架车轮快速滚动的声音，和这个年轻人抖动的肩膀靠在水泥墙上的摩擦声。
　　有人因为羁绊太多而痛苦，有人因为不被在乎而忧郁，是因为对的时间和对的人总是习惯错过，还是每个状态其实都是死结？
　　回到病房时，小姨正坐在床上，专注地望着窗外。我们在四楼，窗外只有一片灰蓝。
　　我把外卖放在小姨眼前晃了晃，“小姨？”
　　“小姨，小姨，小姨……”
　　“……嗯？乐莘，抱歉啊，麻烦你了。”
　　小姨的脸色依然惨白，眼角的微红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没有，是我带你兜风让你着了凉。不过小姨，连医生都说你身体太差，应该多出门走走，多运动运动，以后我陪你多锻炼锻炼吧。”
　　“谢谢，但是不用了，我不想太麻烦你。”
　　我有些无奈，“那小姨，如果我以后想打打球啥的，你陪我好吗？”
　　“……好。”
　　“行，来，先吃午饭吧。”
　　“谢谢。”
　　小姨拒绝了我喂她的建议，因为在打点滴，吃得有些狼狈。我很想问问她为什么哭，但是她过分客气的语气和疏离的动作都在告诉我，我没有资格问。
　　打完点滴小姨坚持要回去，我们坐在出租车上，一路无言，只有突然的微信提示音，是小姨的转账。
　　小姨的脸色还是不太好，我连哄带骗地让她上床休息，结果一转眼又在书桌上看书了。我用我不多的下厨技艺完成了我们的晚饭——粥，一菜一汤。
　　阳光一寸一寸地走完了这个不大的客厅，窗外渐渐变得热闹，此起彼伏的狗吠声，嬉闹的小孩儿，闲聊的老头儿老太太，还有清澈的自行车铃铛声，绕着楼下不大的草坪来回“炫耀”。
　　“小姨……”
　　“……”
　　“小姨。”
　　“嗯？”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不舒服吗？”
　　“没有，已经好了。”
　　“那我们现在去下面散散步吧。”
　　“好。”
　　楼下的老太太正调着音箱，广场舞的阵势已经摆好了，我给小姨指了指，“小姨，医生不是叫你多运动运动嘛，我看广场舞就挺适合你啊。”
　　小姨叹了叹气，“乐莘，我也没有到退休的年龄吧。”
　　“哈哈，我开玩笑的。那你看这个，”我指了指正在打羽毛球的两个女孩儿，“这个怎么样？”
　　“这需要两个人。”
　　“我不是人吗？我陪你打啊。”
　　小姨一直盯着那两个女孩儿，就在我以为她又走神了想要拉回她的时候，她突然抬头看着我，笑了笑，“好啊，那谢谢了。”
　　那一瞬间，小姨的扬起的嘴角，微弯的眼睛，以及被吹乱的发丝，就那样被摇摇晃晃的晚风轻轻地吹到了我心里，泛起层层涟漪。
　　“乐莘，要不我们现在试试？”
　　“乐莘？”
　　“嗯？哦……试试什么？”没想到，这次走神的是我。
　　“试试羽毛球啊？”
　　“得了吧，你才退烧，别折腾了。”
　　“我已经好了，我什么都不太行，但身体恢复能力真的很好，一般感冒发烧睡一觉就好了。”
　　“这就你早上把自己锁在房里的原因？”
　　小姨没有回答，确实是我口不择言了。
　　“咳咳……”小姨突然的喷嚏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这就是身体好了？”我脱下外套给小姨披着，小姨本想拒绝，我给她看了看我头上的汗，她才乖乖穿好，这外套可是我特意在出门前为你穿的，怕的就是让她又着了凉。
　　于是我们约好了以后晚饭后一起打羽毛球，不过等到三天后，小姨身体完全好了，我们才开始我们的第一次对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