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弗斯是快乐的》三幸有生

3、骨折 小姨骨折了

　　我真的低估了小姨的羽毛球水平，几天下来，基本上都是她占上风。但因为长久不出门的原因，小姨的体能确实不太好，一场下来要休息好几次。羽毛球场边有个小卖部，小姨从买一瓶水，一只雪糕，终于渐渐会买两瓶水，两只雪糕。我能感觉到，小姨越来越习惯我的存在，和我说话时走神的次数少了，也会主动和我说话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羽毛球带着她的视线总是落在我身上。
　　瞿禾拉我进了一个研友群，里面会分享各种各样的考研资料和经验，紧张的备考气氛扑面而来。我向瞿禾道谢后，静心整理了群里的资料，发现可用的其实很少，这一下午的时间又浪费了。考研信息太多太杂了，我害怕错过这个，害怕错过那个，结果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是我不该那么贪心，还是先把手头的资料消化吧。
　　因为有一道题没太弄懂，我向小姨“申请”延一下饭后运动时间，几分钟后，小姨敲了敲门，“乐莘，或许我能帮你看看？”
　　我有点懵，小姨还考过研？
　　“怎么？不方便吗？”
　　“啊？哦，没有，你进来吧。”
　　小姨真的很严肃的看起了那道数学题，然后在草稿纸上开始演算，我看着纸上逐渐明晰的解答，心里已经在给小姨默默鼓掌了。
　　“你看看？”
　　“……小姨，没想到你深藏不露啊。”
　　“只是恰好懂一点点。”
　　“你考过研吗？”
　　“嗯。“
　　“牛啊，小姨，你们那个年代选择考研的人不多吧。“
　　“……我想你对我是有点误会，什么叫我那个年代，我也就大你八岁。”
　　“哦哦哦，我忘了，”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主要是小姨这个叫法很误导人嘛。”
　　“你要是想叫我姐我也没意见。”
　　“……”
　　“那……，”我指了指书桌上的一摞书，“小姨，这些就拜托你啦。”
　　小姨笑了笑，“好啊，有什么不会的你直接来问我就是。”
　　于是，我们除了姨侄、羽毛球搭档的关系，又多了一个师生关系。
　　第二天，研友群里出了公告，要拉几个好友进群才不会被踢出群，原来这就是瞿禾拉我的原因，又是我自作多情了。我自动退了群，没关系，我现在有小姨了。
　　小姨现在开朗多了，会主动走出房门，会主动邀请我一起下楼，会时不时问我有没有不会的题，厨房墙上那两张便利贴因为时间长了已经进了垃圾桶，但桌上依然有我喜欢的菜……我很高兴，小姨又回到了我存在的这个世界。
　　其实只要细心点，我就会发现小姨不会在我不出门的时候主动出门，买东西的时候还是很容易买错或是忘记结账，洗漱的时候还是经常走神……我没有发现，所以当那个小孩儿朝她跑过去的时候，我以为她看见了，以为她会停下发球的动作，以为她会笑着说“等一下”……事实是小姨和那个小孩儿相撞了，因为她及时护住了小孩儿，小孩儿只是吓着了，并没有什么伤，但小姨骨折了。
　　在医院陪护的过程中，小姨在和医生护士的交流时依然很迟钝，但我转述时，她的反应就会很及时。我不得不承认，小姨没有回到这个世界，而是把我纳入了她的世界。
　　小姨的腿打上了石膏，她对我笑了笑，“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傻？”
　　“是，傻到家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在那一瞬间流泪了，是因为第一次被人这么在乎，在乎到她的世界只有我？还是因为小姨依然待在她的世界没能出来？
　　“为什么哭呢？”
　　“小姨，你快点好起来吧。”

　　小姨需要住院，我拒绝了她要请护工的提议，就小姨这个状态，我怎么放心？
　　“你去哪里找我这么耐心的护工啊？还免费哦。”
　　“……”
　　“我陪你不好吗？”
　　“……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
　　于是，小姨躺在病床上看书，是加缪的《西西弗斯神话》，我坐在床边做考研习题，时不时会问她几个问题。只是每当我起身的时候，小姨就会警觉地抬起头看我，带着询问的眼神。
　　我笑了笑，“我去拿外卖？”
　　“嗯。”
　　我回来的时候，一进门就会撞上小姨的视线，意识到是我后她就对着我笑了笑。
　　“你在等我？”
　　“嗯。”
　　“来吧，吃饭。”
　　我妈终于给我打了他们出国后的第一个电话，“乐莘，和小姨相处的怎么样？”
　　“挺好的。”
　　“弟弟的学校终于弄好了，你要过来玩几天吗？”
　　“不用了，小姨摔了一跤，我想在这边照顾她。”
　　“行吧，那你什么时候想过来玩就跟我说啊。”
　　“嗯。”
　　“那妈先挂了，你照顾好自己。”
　　“好……等等，妈——嘟——”
　　我倔强地对着挂了的电话说完那句话，“妈，我想你了，你有想我吗？……”

　　小姨带着腿上的石膏和一对拐杖出院了，因为行动不方便，给我们俩带来不少挑战，第一个挑战就是洗澡。小姨在住院期间都只是擦了擦身体，一回到家就迫不及待地要洗澡。其实两个女生帮忙洗洗澡本来是没什么问题，但是小姨竟然脸红了，这一脸红，整个气氛都不对了。
　　“不……不用了，我……我自己来。”
　　我有点无奈，“你自己怎么来？听话点，好不好？”
　　“……好，那谢谢你了。”
　　小姨在洗澡的过程中僵硬得不像话，“小姨，你放松点。”
　　“……哦。”
　　“抬手。”
　　小姨乖乖抬起手，沾了水的耳尖红红的，一个成语突然钻进我的脑袋：秀色可餐。
　　幸好小姨够听话，这场折磨并没有花太长时间。
　　下一个挑战就是做饭问题，以前都是小姨做饭，我洗碗。现在小姨不方便，我的厨艺又确实一言难尽，两个人总不能天天吃外卖。小姨主动提出教我做饭，于是就形成了这样的场面：我拿着锅铲吓得大叫，小姨在旁边一边笑一边指挥，时不时上来救个场。
　　“炒糊了。”
　　小姨盯着那块黑炭，忍不住笑了笑，“没关系，慢慢来，不过我们这次还是点外卖吧。”
　　我表示十分赞同。
　　现在晚饭后的运动也取消了，小姨在我房间里辅导我做题，几套题下来，我发现小姨确实是学霸，还是温柔的学霸。
　　“你看我干嘛？看题啊。”
　　“小姨，你这么好，幸好我没错过你。”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本来就是啊，小姨，过年过节你为什么不来我家？”
　　“……”
　　“外婆家你好像也没去过。”
　　“……”
　　“要不是这次我来你家借宿，我们肯定不会有交集。”
　　“……”
　　“不是吗？”
　　“……是。”
　　我本想继续追问小姨为什么不来的时候，肖叶的电话打了进来，她要来取车。这场中断的对话也没有继续下去，后来我无数次后悔，为什么没有追问，为什么没有再想着多了解她一点。
　　肖叶的脸肿了，这是我第四次见到她受伤，每次都是在她爸妈回来之后。
　　“被发现了吗？”
　　“嗯。”
　　“你……还好吗？”
　　肖叶深吸一口气，又缓慢地呼出来，“没事，他们又走了，谢啦。”
　　“你……”我想安慰下她，却又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
　　“哎，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不过一顿打，你看，这车不还是我的，我已经很满足了，”她又叹了叹气，“真的，一顿打，换一个不愁吃喝的人生，很划算了。”
　　“而且，我又可以去奶奶那儿装装可怜了，哈哈，嗷——”肖叶一笑，扯到了嘴角，连忙捂着缓了好久。
　　可是，为什么你看起来那么伤心呢。
　　“行，那回头再联系。”
　　“嗯，拜啦。”
　　回到房间后，我呆呆地坐在书桌前，还在回想肖叶的事。
　　“你想要一辆摩托车吗？”
　　小姨突然的发问让我有点懵，“啊？”
　　“你想要肖叶那样的摩托车吗？”
　　我笑了笑，“不想要啊，为什么这么问？”
　　“我看你有点不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只是什么呢，我自己也说不清。
　　“你不喜欢那辆车吗？”
　　看来小姨不信，笃定我是因为摩托车所以情绪不对。
　　“小姨，我确实喜欢那辆摩托车，但是我不需要。我不觉得自己能够像肖叶那样保养它，也不确定能喜欢它多久。“
　　“但是你现在喜欢它啊。”
　　“喜欢，是太转瞬即逝的东西，而我却要为了喜欢去承担我不能承担得起的，不划算啊。”
　　“可是，正是因为喜欢转瞬即逝，所以才格外珍惜啊，我觉得，喜欢是一种很难得的情绪呢。”
　　我刚想反驳时，正好对上小姨的眼神，专注的，炙热的，令人沉迷的，不对，这样的眼神绝对不对，小姨绝对不能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喜欢不等于需要，我说了不需要就是不需要！”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吼小姨，这是第二次了。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再小姨面前控制不住自己。
　　“我知道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