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弗斯是快乐的》三幸有生

1、土豆泥 小姨吃了我

　　“乐莘，你现在在哪儿？”
　　“啊？我在家啊？这才八点，也不用这么早催我吧。”
　　“不是，优优的相机出了点问题，我记得你有一个吧？”
　　“有是有，但我不是跟你说了我现在住我小姨家吗？”
　　“那……那问问你小姨有没有？”
　　“……”
　　“主要是现在太晚了，也不知道修不修得好，而且……”
　　“行，我去问问。”
　　“谢谢啦，就知道乐莘最好了。”
　　“好好好，我先挂了，待会儿见。”
　　初夏的晚风带着点儿凉意，安安静静地铺满了这个不大的客厅，素净的茶几，32寸的电视，只容得下三人的白色沙发，摆了四五双鞋的鞋柜，就这样安安静静地享受着这难得的晚风。我知道小姨有相机，它现在就挂在小姨的书桌边。自从我的衣服晾在小姨阳台上后，她的房门就没关过。我房间的阳台背阳，穿了几天潮湿的衣服后终于求助了小姨。小姨从来没有拒绝过我的要求，比如借阳台，比如换菜系，在小姨家的前三天，她做了三天的土豆炖牛肉，在我“抗议”后，餐桌上的菜就很少重样了，厨房门上还多了一张小纸条：问乐莘爱吃的菜。在这张纸条上面还有一张纸条：做两人份的。这张纸条是在我来的第二天贴上去的，那天起床后我就靠在门上，看着餐桌上的一碗面和正在吃面的小姨。要不是小姨懵懵的样子和这张纸条的出现，我真的会怀疑小姨在排挤我，事实证明她真的只是忘了。
　　其实也不是忘了，我见到小姨的第一眼就感觉到了她的疏离，她的视线透过她望着的我去了另一个空间，那个空间不属于我存在的这个世界。入住之后，小姨对生活的疏离展现得更明显，她大部分时间都坐在书桌前看书，买菜，做饭、洗澡等活动都靠闹钟来提醒，整个房子洁净得没有生活气息。一个多星期了，我从未见过她使用手机，她不娱乐，不网购，甚至不联络，她给予生活的反应少得可怜，除了必要的维持生存的活动。每当我试图与小姨交谈时，她都需要一定的反应时间。我看着她的眼神从远处慢慢聚焦到我身上，从她的世界来到我存在的这个世界。小姨从未主动与我交流，甚至很多时候都忽视了我的存在，而我也忙着做考研的规划，所以我们的交流很少，比起亲戚，更像不熟的房客。
　　作为亲戚来说，我和小姨也不熟。但当爸妈要我选择一个亲戚时，我毫不犹豫地选了小姨，因为在我印象中的亲戚，只有小姨是独居，而我由于要准备考研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爸妈因为这个选择大吵了一架，我也因此才知道，小姨被拐卖过，而且进过戒毒所。
　　我敲了敲小姨的房门，她盯着手中的书，没有任何反应。“小姨？”
　　“小姨！”
　　小姨转过头来，呆呆地看着我，我等了会儿，仍然没有等到她的回应，只好走近她，蹲下来与她平视，“小姨？”
　　小姨的眼睛渐渐聚焦，直到我看见她眼中的自己。
　　“乐莘？什么事？”
　　“我可以借下你的相机吗？”
　　“可以呀。”
　　她取下相机，稳稳当当地放在我手上。
　　不问干什么，不问借多久，小姨从来没有拒绝过我的任何要求。
　　“谢谢小姨，那我出门了？”
　　“嗯嗯。”一瞬间，小姨的视线又从我身上去了他处，从这个世界离开。

　　黑夜总是太沉重，沉重到让人感受不到城市的喧哗，沉重到吞噬了人类微不足道的狂欢，回应我们喊叫声的只有几丝晚风，和河面泛起的波光粼粼。
　　“大晚上的啥都看不清啊，怎么拍？”
　　“要的就是这个氛围感啊。”
　　“乐莘，你带相机了吗？”
　　“带了，我小姨的，你小心点别弄坏了。”
　　“知道了，我看看……我天！”，优优碰了下我的肩膀，示意我看她手上的相机，“可以啊乐莘，你小姨对你真好。”
　　我对相机了解得并不多，看优优这反应，这相机价格应该不低。但我知道，小姨不是对我好，她只是不在乎，无论是谁找她借，她都会答应的。
　　“好了好了，快拍吧。”
　　完成了优优的“夜景拍摄”的暑假作业后，她请我们吃了一顿烤肉。瞿禾问起我的考研计划，我说一塌糊涂。她笑了笑，显然不信。我们这一堆人中，优优已经找好实习公司了，肖叶可以回家继承“王位”，只有我和瞿禾是打算考研的。瞿禾和我不一样，家人对她给予厚望，而我选择考研，只是为了逃避。我不知道前路该如何走，于是选择了一条大多数人选择的路。
　　烤肉店靠着公路，车来车往，昼夜不息，那就是我想要逃避的洪流。一个外卖骑手跌跌撞撞地挣脱车流向烤肉店骑来，接了一袋子烤肉后又跌跌撞撞地挤进去，直至看不见。
　　优优在给我们显摆她刚刚拍的照片，我的注意力却在相机上，要不给小姨带点东西吧。
　　“老板娘，打包一份土豆泥。”

　　到家后小姨还在看书，正在我考虑怎么处理这份土豆泥时，小姨的闹钟响了——她该洗澡了。
　　“乐莘？”
　　“嗯……小姨，我给你买了份土豆泥……那个相机，我同学说再借几天可以吗？”
　　“可以啊，谢谢你的土豆泥。”
　　小姨接过袋子，放在茶几上，然后就去洗澡了，没再看它，也没再看我。
　　我自嘲地笑了笑，所以在期待什么呢。
　　第二天，我在餐桌上看到了这份土豆泥，它和其它的菜没有什么不同，不对，还是有的，它是小姨爱吃的，其他的是我爱吃的，明明有那么多我爱吃的菜，可我就觉得这份土豆泥格外刺眼。
　　“小姨？”
　　小姨埋着头，我知道再叫两三声她就会回应，但我选择了掀翻那碗土豆泥，她看着我，依然花了三四秒才将视线投在我身上。
　　我以为我不会再被这种情绪所影响了，毕竟爸妈带弟弟去国外的时候我是笑着的，毕竟朋友聚会忘了通知我时我还是屁颠屁颠地去了，毕竟我参加过一个人的生日会，毕竟我也在垃圾桶里看过我的礼物，毕竟太多的人对我说了“随便”……但是我错了，那碗掀翻的土豆泥就是最好的证明。我及时打断涌上来的回忆，不管怎么，我不应该把这种情绪发泄在小姨身上。
　　“对不起。”
　　“乐莘？你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的必要，因为小姨的眼睛只在我身上聚焦了两三秒。我不回答，她也不会追问。我去收拾地上的土豆泥，小姨呆呆地看着，然后继续埋头吃饭，我照例清洗完厨具，早餐就这样结束了。
　　后来我开始刷考研题了，和小姨基本上不再有交流，直到肖叶一个电话打来。
　　“喂？乐莘？”
　　“肖叶？”
　　“是我，我新买那车的事好像露馅了，车先在你那儿放几天行不？”
　　“我不是说了我现在寄住在我小姨家吗？”
　　“是吗……哦……那，那你求求你小姨？”
　　“……”
　　“求求你了，乐莘~乐莘你最好了，我爸妈要是知道会打死我的……”
　　“行，那你把车骑来，我在楼下等你。”
　　肖叶的新摩托车很酷，她把钥匙丢给我，“谢谢了，对了，我记得你是会开的吧？”
　　“嗯。”
　　“想开就开吧，别开翻了就行。”
　　“那我就不客气喽。”
　　“开呗，哦，对了，优优让我把相机给你带来了。”
　　“嗯……谢谢。”
　　送走肖叶后，我拿着相机敲了敲小姨的房门，等她反应过来后，我将相机挂在她脖子上，“谢谢了。”
　　“没事。”
　　小姨啊，你的眼睛真的不舍得在我身上多停留一秒。我掰过小姨迅速摆回去的头，逼她与我对视。
　　“小姨？”
　　“……”
　　“小姨……”
　　“乐莘？怎么了？”
　　“刚刚我跟你说的那个同学已经把车送来了，陪我去兜风好不好？”
　　“好。”

　　我带小姨去了优优拍照的那条河边，这里的夜景确实有被记入相册的价值。带小姨来兜风是我临时的决定，我只是觉得，小姨不应该一直待在那间房子里。
　　我们并排走着，河边的路灯太暗，我看不清小姨的眼睛，也不知道她现在眺望的是河面上的点点星光，还是遥远的、属于她一人的世界。
　　我快步走上前，面对着她微微弯腰，把头凑到她眼前，“小姨，你看我流了好多汗啊。”
　　小姨被迫停下脚步，等了三四秒，我感觉到有布料擦过前额。我看到了小姨的眼睛，我很确定小姨现在注视着的就是我。
　　“好了，没有汗了。”
　　“噗……哈哈……小姨，我其实是想让你请我吃一根冰淇淋。”
　　“好呀，你想吃什么？”
　　“我们先找一个便利店你再问我吧……哈哈……”
　　我转过身来，再次和小姨并排走着，闷热的空气里开始渗进几丝清凉的夏风。
　　“小姨，你以前来过这边吗？”
　　“来过。”
　　“那你应该知道哪里有便利店吧。”
　　“我忘了。”
　　“小姨喜欢这里的夜景吗？”
　　“还好。”
　　“哇哦，你眼光挺高啊。”
　　“没有，这里很好看。”
　　“哎，那里有个店子，”小姨试图顺着我的手找到店子，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跑起来，“走，请我吃冰淇淋。”
　　借着便利店里的灯我才注意到小姨脖子上还挂着相机。
　　“小姨，我给你拍照吧。”
　　小姨不解地看着我，我摘下她的相机，在她面前摇了摇。
　　“好。”
　　我一把拉住就要往外走的小姨。“但是你得先结账。”
　　我找了一处灯光较亮的河段，我不要优优说的氛围感，我想看见小姨的眼睛。
　　“我不怎么会摆姿势。”
　　“没事，看我就行。”
　　相机里，我耐心地等着小姨的视线聚焦，最后定格在我身上。
　　“小姨，看我。”
　　小姨的相机确实很好，我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小姨只注视着我的眼睛，我承认，我贪恋这样的眼睛。
　　“小姨，我可以多拍几张吗？”
　　“可以啊。”
　　“那就一直看着我吧。”
　　“好。”
　　我拍了很多张，直到灯光暗淡到我看不见她的眼睛。
　　我们在回程的途中路过了优优请我吃的烤肉店，我停了下来。
　　“小姨。”
　　“……”
　　“小姨，看我。”
　　“……乐莘？怎么了？”
　　“你喜欢吃土豆泥吗？”
　　“还好。”
　　“那你觉得土豆泥好吃吗？”
　　“好吃。”
　　“我想买给你吃，可以吗？”
　　“可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