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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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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宇睁大双眼看向老师,只觉着喉中干涩,眉头紧蹙,强忍着痛,开口道:“先生,如今朝局不稳,江山不定,您口中的这些贤良之人,这些国之翘楚,他们身居庙堂之高,却端坐一堂,于推杯换盏之中各自暗藏心思。堂上觥筹交错,所有人都举杯畅饮,微醺笑谈着如今的民生凋敝,他们耽于金糜,却无所作为!这就是您眼中的忠臣!您口中的良相!”
“是!百姓称道他们是国之重臣,还巴着眼盼着他们能与皇帝一同还天下一个太平,可剖开这副君子皮囊来瞧瞧,这肠子下又有几分忠!”
声音越说越响,却全然嘶哑,顾宇只觉着一口气缓不过来,重重地咳了几声,他红着眼,失控般吼道:“皇帝昏庸,德不配位,杀忠臣,灭良将,他在乎的是这帝王之名,皇家之利,而非他的子民,他的百姓,可没了百姓,他做谁的王!他配吗!”
“前方将士有难,急需援军,若是他肯及时出兵,就不会”
“啪”
一巴掌下来,如铁索扼住喉咙,硬生生打断了顾宇接下来的话。
惨白的脸上微微泛红,顾宇偏向一旁,发丝凌乱地垂着,林劲弘看不清他此刻是什么表情,他也着实被气得不轻,看着顾宇这副近乎癫狂的样子,他心疼,震惊,但顾宇这些话一出口,怒火直直盖过了这些情绪,起身提手毫不犹豫地打下去,手微微颤抖,指向这位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学生。
“我是怎么教你的!为人臣者,必忠!”
“怎么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看看自己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哪怕不为自己想,你也得为你哥哥,你父亲,得为整个顾家想想啊!”
林劲弘近乎怒吼,拧着眉,连带着周边的皱纹也挤在一起。
语毕,他收回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见顾宇不答话,就只当他是听进去了,语气稍稍缓和:“你这是被崔家那小子的噩耗给冲昏头了,今日我只当你是无心之言,这种话,不要再让我听到第二遍。”
说了这么多,见顾宇依旧没什么反应,林劲弘长叹了口气,无奈地转身离开。
刚走几步,又不放心,补充了一句:“注意身体。”
祠堂的门轻关,林劲弘抬头看着天上散开的云,无言。
这孩子所说的他何尝不知,于朝堂中摸爬滚打这么些年,坐到了这个位置上,自然是知道这其中的肮脏。暗潮汹涌,有什么法子?
身处其中,想要避世俗之尘埃,护己身皓皓之白,谈何容易啊……
祠堂里又归于平静,顾宇慢慢阖眼,像是在思考什么,沉默良久,才缓缓睁眼,双眸凌厉,布满血丝。
眼中晦涩,却掩不住深处的狠戾。
呵,狗屁不通。
几日后,顾正明也像往常一样,问了顾宇的侍从。
“今日如何?”
“回大公子,今日二公子起早便上朝去了。”
“嗯,他看开了就好。”
岁月匆匆,一恍便过了五年。
浮萍摇曳,百姓就这么得过且过地过了五年。
让人宽慰的是,日子虽没变好,但也没变差。
倒像是有谁在这浮萍处撑着,护着。
殿堂富丽堂皇,外头奴才垂头静候,里头充满着欢声笑语。
“美人儿,在哪儿呢?”
一位男子身着龙袍,黑布蒙着双眼,伸着手在探寻着什么。
殿堂中一位女子头戴金簪,身着精锻衣衫,明眸皓齿,笑着看向身着龙袍之人,还时不时拍手呼唤。
她叫秦妍,肤白貌美,自五年前入宫,偶然被皇帝看重,自此便是专房之宠。
仅花了一年半便诞下一位皇子,皇帝更是偏爱到极致,直接封了妃,有什么好东西都往她宫里送。
皇帝早已屏退下人,这是他们游戏时一贯的规矩。
这偌大的殿堂,一人跑,一人找,好不自在。
明明还是白天,却点着盏烛火。
殿旁的位置上静坐着一人,身着一袭白衣,一手拖着脸,正笑着看着这一幕,眉如远黛,略带轻佻。那人闲来无聊倒了杯酒,轻晃了晃杯子,一饮而尽。
睫毛微卷,底下一双好看的月牙眼静静地看着那玩得大汗淋漓的帝王,嘴角微微勾起。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他坐在那儿,就是如此。
“哎,抓到了哈哈哈哈!”
程昀旭一下子抱住日思夜想的美人,将蒙着眼的黑布猛地扯下来,玩得太累,一时有些喘不上气,还重重咳了好几声。
秦妍见他这副样子,眉头微微蹙起,担心地拍了拍他的背,还倒了杯水,柔声开口道:“陛下~”
如夏日泉流,这一声“陛下”倒是叫得程昀旭心都酥了。
程昀旭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半坐半躺在龙椅上才缓过来,招了招手,示意秦妍过来。
他揽过她的细腰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程昀旭揉了揉她的脸,瞄了眼烛火,那火光微弱,还时不时晃几下,他忽然有些得意,笑着拍了拍大腿开口道:“小宇,这局可是朕赢了,这还不到一盏烛朕可就抓到美人儿了!”
身着白衣的那人闻声起立,看了眼那快要燃尽的烛火,温声笑道:“是了,陛下,这局臣服气。”
“哈哈哈哈,什么臣不臣的,私底下咱们就以兄弟相称,别那么见外。”
“哎,说起来,你不是还有好玩儿的嘛,是什么啊,我们试试!”
“下一局虽刺激,却极耗心神,陛下今日也玩累了,还是过几日再说吧。”
兴致一下子被提上来,程昀旭身子前倾,好奇地看着顾宇,有些按捺不住,他刚想开口反驳,就见怀中美人拍了他的胸口,眉眼间有些嗔怪,红唇微微嘟起,念叨起来:“陛下~”
“您昨儿可答应过臣妾,今儿与顾大人的会约一结束就去臣妾宫中赏菊的,君子一言,可是驷马难追的。”
偏偏,程昀旭可最吃这套了!
“去去去,这就去!”
“那小宇,下一局就过阵子再说,可别让我失望啊。”
他忙起身,理了理衣衫,便搂着秦妍向外走去,刚走了几步,又想到了什么,回头笑着看向顾宇。
“哦对了,你先前提的开仓赈灾,朕允了。”
“谢陛下。”
——
近几日杂七杂八的事儿一堆,程昀旭本就很头疼了,而且不知为何,他总感觉近几年自己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尤其是这几天。
一旁的太监见主子脸色不大对,忙轻声开口询问:“陛下,奴才发觉您面色不佳,可需去床上歇歇?”
程昀旭摆了摆手,刚想说不用,胸口猛地抽痛,意识模糊,他撑在桌子上揉了揉太阳穴,却总感觉浑身使不上力,身子不自觉地晃悠,一时失了着力点,倒了下去。
陛下!
快传太医!
庭院花落,风过无痕。
“顾大人,陛下传召,请您速速前往。”
极为小心地将手中的木盒子放回柜子,盖上柜门,换了平日所穿的素衣,顾宇便动身前往皇宫。
今日乌云密布,没有太阳。
黑云压城城欲摧,如今长天云集,许是要变天了。
养心殿静得可怕,顾宇到的时候,殿外已经跪了一堆人,光是太医就跪了一片。
“顾大人,您终于来了,皇上等您许久了,快进去吧。”
殿门前候着的小太监见着顾宇,赶忙迎上来,垂头弓背,轻声说道。
顾宇点头应了声,便往殿内走去。
养心殿内人很少,顾宇一进门就听到阵阵哭泣声。
是秦妍。
她跪在床边,一双玉手紧握着帝王的手,顾不上泪珠迷了面容,她只是静静看着他,忍不住地抽泣。
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边上就站着两三个太监宫女,个个都垂着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程昀旭躺在床上,呼吸很重,眼皮很沉,他有些困难地睁开眼,看向秦妍,他有些心疼地皱了皱眉,手颤抖得厉害,但依旧缓缓伸过去,想替她拭去泪水。
他一直宠着的人,怎么能让她哭成这样。
在收到消息时,顾宇已经猜到了七八,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走到床边,跪地行礼。
“陛下”
见顾宇来了,程昀旭让秦妍搀扶着他坐起来,费力地摆了摆手,屏退了一旁的太监宫女。
殿门轻轻关上,烛火微微晃动,偌大的宫殿内只剩下程昀旭,顾宇与秦妍三人。
一时间安静地可怕,只听得到程昀旭沉重的呼吸声与秦妍的抽泣声。
“小,宇,来,了,快起来吧。”
声音极为嘶哑,明明就几个字,程昀旭却说得很费力,像是被人扼住喉咙般,说话都极为困难。
“太医说,我最多,只有三日了”
他咽了咽口水,重重喘了口气。
这位帝王躺在床上,已没有了往日的威风,只是如寻常人一般,用很轻的话缓缓道出自己的死亡。
顾宇闻言起身,与刚进殿时的担心面色不同,他只是淡淡地看着这位帝王,对程昀旭的话没有丝毫的震惊与难过,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就像侩子手一样。
在程昀旭眼里。
不知为何,在看到顾宇的一刹那,极致的恐惧感铺天盖地涌上来,呼吸不自主加重,他狠狠地喘了几口气。
待程昀旭稍稍平静下来,顾宇才缓缓开口:“陛下,你累了,也该歇歇了。”
“?!”
也是从小生活在尔虞我诈之中的,此时程昀旭就算再笨,也明白一二了。
嘴唇颤抖,他想抬手指向顾宇,却浑身无力。
“你!是你做了手脚!”
声音很小,却饱含怒火,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面上没什么变化,顾宇淡淡地看着程昀旭,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只是慢慢走到床边。
随着顾宇的走近,程昀旭感到莫名的恐惧,还未反应过来,就感到身后支撑他坐起来的力量一空,猛得倒在床上。
秦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