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荡识诚臣》包子粽子

5、大局

　　顾建德是顾家家主，也是顾正明与顾宇的父亲，如今事情闹得这么大，他自然要来看看。

　　这位父亲两鬓苍白，年迈的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如今眉头紧锁，他看了顾正明一眼，点了点头，目光没有在他脸上过多的停留，便转向顾宇。
　　一脸严肃地看着顾宇的背影，敛着眉眼，周身恍若透着寒意，让人不易亲近。

　　见父亲不说话，顾正明一时间有些把握不住顾建德的意思，在心里稍稍措了措辞，刚要开口：“父”

　　“打晕，关起来”
　　声音淡漠，不带有一丝一毫的感情色彩。

　　话音刚落，顾正明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满目震惊。眼前人依旧是一副冷冷的样子，没什么变化。
　　现在是这样，小时候也是这样。

　　顾建德身旁的侍从点头应下，便大步往顾宇那处走去，手中攥着一根棍子。
　　这附近压根就没有棍子，父亲这是早叫人备好了！

　　远处，木棍扬起，直直往后脑勺锤去。
　　“啪！”
　　力度正好，动作干脆。

　　好痛……
　　头好痛……
　　顾宇呼吸一滞，意识有些恍惚，他不自觉地晃了晃脑袋，闭着眼皱了皱眉，觉着眼前有些模糊，脚步一时有些踉跄。
　　眼睛怎么有些睁不开

　　不能，不能倒下！

　　他稳了稳身子，继续向前走去。
　　一步一步，艰难，却目标明确。
　　快到了，快到了！

　　两棍下来，那人依旧没有倒下，顾建德就这么看着，面容没有一丝变化，见自己的侍从下手逐渐有些犹豫，他皱了皱眉，开口命令道：“再打，打晕为止。”
　　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闲聊家常那般。

　　？！
　　双眼豁然睁大，顾正明僵着身子，看向顾建德。
　　不行！小宇最近身子本就不好，不能再打了。
　　他握紧拳头，急忙出言劝道：“父亲！不能再打了！小宇他”

　　话语还未讲完，第四棍砸下，棍音响起，又伴随着有人倒地。

　　“小宇！”
　　“少爷！”

　　安顿好顾宇，又找来大夫看了伤口配了药，顾正明方才稍稍放下心来。
　　毕竟是他自己的弟弟，这种情况下，怎么能安心撒手离开。

　　他喝了口水，揉了揉太阳穴，看着躺在床上的顾宇，脸色煞白，毫无一丝血色，简直像个活死人，哪还有半点当年的意气风发。
　　从小被崔家那小子宠着，哪受过这些啊……
　　顾正明长叹了口气，又嘱咐顾宇的随从了几句，抬脚往外走去。

　　晚间的风带着刺骨凉意，顾正明一出来就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月色朦胧，偌大的院中站着一人。
　　夜色披肩，那人背手而立，背对着顾正明站着，晚间的风扬起他的衣袍，又携起几丝白发。
　　见到那人，顾正明有一瞬的惊讶，他拧着眉心，拢了拢衣衫，向那处走去。

　　“父亲”
　　顾建德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应了声，但依旧背着手，兀自站着。

　　顾建德不开口，顾正明也是静静候着，一言不发，他本就不满今日父亲的举动，更是此时更是不想与父亲说什么。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站着，没有任何沟通。

　　“怎么样了？”
　　声音低沉，缓缓响起，率先打破了这窒息的沉默。
　　“大夫说小宇近日忧思过度，身子本就虚弱，加上今日情绪起伏过大，又受了伤，伤了元气，他开了些药，嘱咐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嗯”
　　……

　　又是一段糟糕的沉默。

　　“你是不是觉得我今日做得太过分了？”

　　语调缓慢低沉，悠悠落到了顾正明耳中，父亲的这个问题倒是让他有些惊讶。
　　他这是在关心？
　　站在父亲身后，被道破了心思，顾正明也不掩饰，他微微颌首道：“是。”

　　顾建德没有接话，一时间的寂静，周围只听得到风掠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都让顾正明怀疑是不是他答得太轻了以至于父亲没有听到。

　　半晌，才听到顾建德长叹了口气。
　　“正明啊，你要记着，无论发生什么，一切都要以顾家为重。”

　　说话的同时，他看了眼顾宇的房间，这位年迈的父亲面色平静，毫无波澜，看不出是什么意思，只是过了一会便转身离开。
　　他是位父亲，但更是顾家家主，他明白此时向陛下进谏对顾家会有多不利，他不能让祖宗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至少，不能毁在他的手里。

　　今日所为，虽极端，但一切都是为了顾家。

　　顾正明拱手行礼，抬眼看着父亲离去。
　　那人的步子缓慢而沉重，背影看上去有些苍老，仔细看的话，能看出他的脊背已经有些弯了。

　　几日工夫，齐军战败的消息已经传开，人人叹息，却又人人无力。
　　城外血流成河，无数英魂将歇，战亡沙场，无愧于心中的家国天下。

　　林劲弘是顾宇的老师，在顾宇小时候，受顾董两家之邀，来给孩子们上课。
　　这孩子从小就让他放心，温润有礼，知识渊博，远见卓识，，不拘一格，完全称得上是百年一遇的才子，天生的政客。
　　是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学生。

　　听闻自从顾宇听到齐军的噩耗，一直以来状况就不好。
　　今日拜访顾家，林劲弘只是想来看看他，不光是因顾正明所托，也想来解一解自己的担忧。

　　推开祠堂的门，一时间，光线柔和，却堪堪扯破了里头的黑暗。
　　里面的人一身白衣，发丝凌乱，双膝着地，就这么跪着。他微微弓着背，背影看上去极为单薄，给人感觉仿佛随时要倒下。听到有人来了，也没什么反应。
　　哪还有半点活人的样子？

　　若是换作平时，林劲弘定会斥责他毫无礼数，毫无教养，可如今，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就这么站在门口，眉头紧蹙，想要迈动步子，却总感觉脚步有千斤重。
　　半晌，才缓步上前。

　　走近了，林劲弘才见着顾宇如今的模样，全然在他的意料之外，整个人毫无血气，比顾正明与他描述的要差多了。
　　眼前人双眸紧闭，眼下发黑，嘴唇干裂，还起了层死皮，面容憔悴，脸色惨白，毫无生气。
　　就这么垂着头，发丝落下，有些不乖巧地挡住了脸。

　　布满皱纹的手拍了拍顾宇的肩，许是想给他安慰，动作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小宇啊”

　　熟悉的声音传来，顾宇一时没什么回应，只是垂在两侧的手指微动。

　　过了一会儿，他皱了皱眉，才缓缓睁眼，许久没见光了，被扎得有些刺眼，又不适应地闭了闭，才半眯着睁开眼，抬头看向这位他自小敬仰的老师。
　　眼睑好重，头好沉，抬个头都这么费力。
　　睫毛微颤，双眸漆黑，感觉费了不少力，才将视线聚焦到林劲弘脸上。。

　　顾宇张了张嘴，想开口说话，但声带像是断裂了一样，撕扯般疼痛，一时发不出声音，他皱了皱眉，咽了咽口水，又试了一次，才极为困难地冒出了两个字。
　　“先，生”

　　话音刚落，顾宇就急促地喘了几口气，过了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声音很轻，很哑，却依旧带着自小而来的尊重。

　　林劲弘皱着眉地看着他，抬手将他额前的碎发理了理，长叹了口气，才语重心长地开口道：“先生知道你难受，但也要注意自己身体啊，看看，这都成什么样了？”
　　他顿了顿，又觉着漏了什么，补充道：“看开点孩子，时间一长，这些事自然都会过去的。”

　　顾宇没有接话，眼眶红肿，看起来有些木讷，没什么反应，林老也没有多说，只是皱着眉看着他。
　　今日天气微凉，太阳施舍般洒下些光，却依旧解不了这周身的寒意。
　　指尖余温渐渐消散，狠狠掐着手指妄图挽留，却终是虚妄。

　　林劲弘可以说自小看着顾宇长大，自然是知道顾宇与崔靖驰的情分，俩人感情极好，要说如胶似漆也不过分。
　　这两个人，绝对是莫逆之交。

　　看着顾宇这副颓丧的模样，林劲弘低声叹了口气。
　　半晌，他才忍不住劝道：“陛下不出兵自然有他的道理，如今局势严峻，帝王与臣子哪个心里头不是绷着根弦，孩子啊，你也要为顾家想想，古往今来，与天子置气的都不得善终啊。”

　　帝王？臣子？
　　心里绷着根弦？？？

　　几句话，林劲弘的声音不大，说得很慢，却让顾宇听起来有些振聋发聩，头痛欲裂，情绪一下子被点燃，这几天硬憋藏在心里的痛苦与不甘全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