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外的故事》孔方满

4、第 4 章

　　一座流光溢彩的飞檐高楼伫立在长街尽头，按理说这么亮的建筑里面应该是与它的灯火辉煌相匹配的热闹，美食美酒美人，在丝竹音乐声中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尽显繁华才对，但是没有。
　　这个楼点亮了所有能够点亮的灯，却寂静地宛如漆黑的坟墓。
　　楼有五六层，每层都很高，最顶上一层做成了四面通透的凉亭形式，只有柱子和顶，四面围着飘飞的纱幔。
　　顶层正中间坐着一个人，正在慢条斯理地喝酒，周围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有一个单独跪在他的面前，深深地俯趴在地上，浑身颤抖，尽管他抖地像老妇手中的筛子，但却不能不说话：“我们……跟丢了。”
　　玉生继续喝酒，他脑子里想的是到底要不要让手底下的人穿统一的制服巡街，这样看上去比较整齐，有排面，最重要的是会很漂亮，一队队的小伙子衣着端正，有序地走过长街，个个有模有样，别提多漂亮了，他最喜欢这种整齐的美色。鬼市换了主人，相应的也应该改换一下面貌，新开端得有个新气象。
　　喝光的酒杯倒扣过来，跪着的人咚地倒在地上，脑袋咕噜噜滚了出去，鲜血狂喷，隔开玉生坐的地方，很快就铺了一地。
　　他像楼梯口看去，立刻有人上来拖走尸体，擦干净血液。
　　“等等。”玉生叫住走在最后的那人。
　　手下返回，直直跪好。
　　玉生给了这个人死去的那个名字，和他说：“我希望听到的是这个名字杀了他，不管是哪个，你懂吗？”手下平静地接受，叩首道谢告退。
　　玉生又叫住他，在他还没有走下楼梯的时候：“以后不要打断我的思考。”
　　手下没有问任何问题，包括您什么时候思考，怎样才算是在思考？他只是略微一点头，便脚步匆匆地离去。
　　一口气走下去，在离地面还有五六节台阶的时候，他忽然脚下一滑，滚完了剩下的路，狼狈至极。
　　有人来扶，被他伸手挡开，自己尝试着往起爬，摔了好几次才勉强站起来，腿还是软的，在裤腿里细细地发抖。
　　·
　　云不晓隔着蒙眼布看莫行英，其实她不瞎，只是眼睛和旁人不一样，但是不管人还是妖怪，都会对独一份的东西非常好奇，有些好奇只是盯着看，而有些好奇则是想据为己有，她碰见过好几个想挖她眼珠子的人人鬼鬼，不过都已经成了过往云烟。现在她用自己这双不一样的眼睛看莫行英，此人生得高大，气宇轩昂，眉如剑，目如星，一看就属于很正派的那一类人，很难想象是怎么落到鬼市谋生的。
　　就连莫行英身上裹得破布都好像是绫罗绸缎一般，这样的人装不得叫花子不起眼，因为一群黑狗中间，白狗再怎么保持行为一致也能一眼就看出来是只白狗。
　　她心情很好，于是直接问道：“你要把我卖掉吗？”
　　莫行英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默认了。
　　说实话，现在的情况是个有脑子的人听了都要笑掉大牙。
　　两个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件囫囵衣裳的人居然商量着要去卖东西，他们两个莫行英单凭那张脸就能让这条街上所有店铺关门谢客，而云不晓看上去邋遢的要死，头发乱蓬蓬还在滴水，打着绺，烧火棍一样的胳膊腿，板得像石头桌一样的身材，更不要提还是个瞎子，一看就是赔本买卖上门。
　　“我大概知道你是什么计划，不过美人计对我来说还是有点难度，男人计我觉得不错。”她说，然后瞬间从莫行英眼前消失，绳子的末端垂在地上，结还在，说明不是被外力破坏掉的，云不晓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把手从绳子中完整地脱了出去。
　　在莫行英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云不晓已经出现在他身后，手指用力，一下就把他掐晕了过去。接着云不晓拖起莫行英的一只脚，像拉一个麻袋一样，向前走去。
　　她很快来到这里最高的楼前，仰起脖子看那些灯，五颜六色的光照在云不晓的脸上，有一种狰狞的美感。
　　门口守着两个人，还没有换上一样的衣服，凶神恶煞地走上前来，用刀鞘的尾巴戳她的肩窝，恶狠狠地驱逐：“滚，哪来的野鬼娃子！”
　　云不晓把手里的人丢到他面前，用动作推开了刀鞘。
　　“我要见你们当家的。”她蒙着眼睛，蓬头垢面，偏偏一开口讲话脆生生的，很是给人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
　　这些都不是重点，看门的那两个看见被她丢出来的人，下意识往后跳了一步，再慢慢低下身子往前，确认就是莫行英，然后扭头对视了一眼，两个都撒丫子跑了进去，进门的时候还因为撞在一起卡在门框上而破口大骂了几句。
　　云不晓就背着手站在门口等，她不喜欢莫行英那种拐弯抹角的解决问题方式，要是按她的习惯，那就是直接上门找人，别管是仇家还是恩客，大家敞敞亮亮的把事情搞完，是打是杀，都没有关系。
　　玉生听见有人把莫行英带了来，很是激动，直接噔噔噔下了三层楼，但是转念一想又慢了下来，鬼市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物，别是来坑我的，想着想着他就停在这一层不动，随手拉了个椅子坐下，把刚才报信的人招呼到跟前。
　　刚才一下跑进来两个咋咋呼呼的手下通报，那两张嘴，堪堪咋呼出了七嘴八舌的效果，他正在吃东西，平地惊雷一样的高呼吓掉他一根筷子，于是心头火起，二话没说先砍了一个，现在只剩一个在旁边，低着头，身上还挂着同伴的血迹。
　　玉生对他说：“现在不行，我不能出去，其中必定有诈，你扮成我的样子去接待她，我在楼上看着。”说着他就把这人外面的衣服扒了，又脱下自己的外袍给他穿上，在扣扣子的时候察觉到这人仍然在发抖，玉生就安慰他说，“你不要怕，有我看着你，不会有事的。”玉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把他推向了楼梯口。
　　云不晓等来了人，一看却还是刚才那张面孔，不由得发出疑问：“咦，你就是当家的吗？”
　　那看门的努力装出玉生那种闲庭散步的感觉，却还是忍不住腿肚子突突，他满脑子都是那句“有我看着你”，他害怕，他怕玉生看他扮地不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楼上给自己来一下子，那么自己的脑袋也会咕咚一下掉在地上，然后滚到门外面去，他看了很多年的门，永远都站在门外，难道死也要死在外面吗？
　　看门的咽了口唾沫，说：“是，姑娘娃娃好身手，居然能把他抓到。”他的声音有些起伏不定，于是后脑很快就挨了一下子，一个圆溜溜的小玉珠铛铛铛地滚落在地上。
　　云不晓假装没听到那声音，这种明显就是背后老大推自己小弟出来趟雷的，根本不用在意，时间到了正主自然会出现。笑道：“很难呢，累得我都有点饿了，能请我进去吗？”
　　看门的赶快让开位置，云不晓拖着莫行英进门，过门槛的时候毫不怜香惜玉，咯咯噔噔地拽过去，看的旁边那看门的一阵牙痛。
　　一楼的场子很大，摆着很多张桌子，正中间是处高台，并排两把椅子，台子很大，不光可以给人做，有什么精彩节目的话，也能在上面演，兼具多种功能。
　　看门的把云不晓带到没那么靠近台子但是很中间的地方，一般这个位置是留给比较有地位的人的，位置没有那么密，但桌子用料明显非常讲究，下面还铺着地毯，莫行英就被云不晓丢在地毯上，她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
　　很快，酒水食物送了上来，摆满了一桌子，人牲草木，应有尽有。云不晓没有动筷子，只是尝了口酒，很香，但是特别烈，刀子似的就从喉咙里下去了，她的食道一阵痉挛，险些堵死。半晌，云不晓才哑着声开口：“好酒！”
　　那看门的并没有坐下，只是陪站在一旁，云不晓挑了几个素菜下酒，很快，那一坛酒就见了底，整个大堂里弥漫着酒香，间或响起碗筷碰撞的声音，除此之外，一片安静。
　　云不晓勉强填饱肚子，对她来说食物很难吃，但是不吃又不行，她实在饿得没有一点力气了，刚才第一下拿筷子的时候险些都没握住。她很不顾形象地用身上的破衣服擦了嘴，脏脸上只有嘴边一圈露出了白皙的肤色，吃饱喝足，嘴唇也润了起来，红艳艳的。
　　她扭过身子，伸出一只脚踩在莫行英的胯骨上，莫行英是侧卧的，胯骨的高度非常适合搁脚。
　　“我来这里也没有什么目的，只是先前看见有人在追他，而他又挡了我的路，随手捏了，听说有人要，于是给你们送来。”云不晓说着，还轻轻地晃了晃脚，莫行英被她的脚带地也摇晃了两下。
　　看门的没有说话，只直勾勾地盯着云不晓的嘴唇看，云不晓发现了，往旁边偏了偏脑袋，看门的眼睛就往旁边跟，云不晓转回来，看门的眼睛也转回来。
　　她用拇指摸了一下嘴角，指头肚上干干净净，于是她问：“当家的在等什么呢？”她这一问，一下把看门的打了一激灵，立马站直了摇头，于是看门的后脑又被丢了一颗小珠子，砸得他骨头发疼。

作者有话说

　　好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