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山》GT幽灵树

6、下雨了

　　这个月是忙月，来菁府上做客的刺客比浣妈一个月内织的衣裳还多。陈淑菁把被创死的刺客的脑袋割下来，上书“当心”二字，挂在菁府门匾上，好让从正门进菁府的注意安全。赤棠刚审完一个不久，就又放倒一个。更夸张的是，有一回阿杕翻墙进菁府，恰好撞见一个。
　　“让死士开口不容易吧？”阿杕拖进来的那个已经断了气。
　　“让死不成的死士开口就不算太难。”赤棠蹲下来，给新鲜的死尸搜身，“一定记得卸下巴，还有一些事先服了药的，熟悉药发症状和解毒方法，不成问题。”
　　“要我帮忙审讯吗？”
　　赤棠给尸体翻了一面。
　　“不必。”他不需要接触这些。
　　“会睡不踏实吗？”
　　“你嘛……会吧。”
　　“你呢？”
　　“就那样吧。”
　　“哪样？”阿杕摆出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赤棠无语。这小子越长越高，脾气倒是退化成哪吒蛋，又硬又倔。
　　“我再强调一遍，指导你习武，是我的任务，我的分内之事。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阿杕气呼呼地跳墙走了。两刻钟后，陈淑菁带着李舜华的刑部亲信回来。
　　“我怕你过劳死，打发阿杕来看看要不要给你添点援手。阿杕回来报告说你身心俱疲，让我多带几个人来。”她用不怀好意的目光上下大量着赤棠，“这看起来是有点憔悴，无怪乎人家托我给你捎点安神香。”
　　陈淑菁亲自押着赤棠回屋里休息，临走时把安神香塞进她手里。“好啦好啦，你歇会儿去，这里有我呢。”
　　赤棠难得听话地在床上躺着，但是没有用上安神香，更准确地说，根本没有打开装着安神香的纸包。那家伙，包东西的手法都差不多。
　　她实打实地感到头疼，不是因为疲劳。

　　后来让赤棠更头痛的事情发生了。
　　赤棠做刺杀任务有个不大好的习惯：无论对手强弱，只要是看着不碍眼的，她都惯让对方在避开要害的部位捅一刀、刺两剑。陈淑菁早就觉察到赤棠这个自虐式的习惯，晓得赤棠自有分寸，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在赤棠屋里囤放了各色伤药。不过这回赤棠玩儿脱了，伤得严重了“些”。陈淑菁把她禁足一个月也就算了，还不知抽的哪根筋，跑去和阿杕告状，把人从李府捞来盯着她修养。
　　看着阿杕面色不善地站在自己的院子里，赤棠平生第一次了解“忐忑”的概念。
　　“你不会打算成天杵在这儿吧。”她试探道。
　　“白天在院里。夜晚无雨屋檐上，有雨屋檐下。”阿杕垮起个批脸，简明扼要地答道。
　　“我主子分明在府上给你安排了厢房——还是在我来之前就有的。”
　　“那又如何。这是我的任务。”
　　“你的任务就是夜不归宿？”
　　“你的任务就是挨人刀子？”
　　“他们比我强——”赤棠垂死挣扎。
　　“是吗？若在这个国家强到能伤你的隐藏高手有如此之多，它早就翻天了。”阿杕冷笑道，火药味十足。
　　沉默，十足的沉默。
　　良久，赤棠叹息一声：“阿杕，一把刀断了，到底得怪它不够坚韧，怨不得别人，也不足惋惜。”
　　阿杕只是摇头：“你要怎样才能明白，你与刀，全然不同。”
　　“除了会流血，无甚区别。”
　　“不。”阿杕凝眸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的温柔近乎透亮。
　　他指指自己的头，“这里，”
　　又指指自己的心脏所在，“还有这里，”
　　“都不一样。”
　　赤棠苦笑一声。
　　“你又要怎样才能明白，我的这里，”赤棠指着自己的心脏，“是空的。”
　　“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感情了，前两个这样做的人，”赤棠见阿杕神情落寞，心里闪过一丝愧疚，但是当断则断，对谁都好，“后来都被我杀了。”
　　赤棠转身回屋，听见阿杕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坚定又温柔，夹带着被抑制住的委屈。
　　“抱歉，”他轻声说，“我没药救了。”

　　时至初冬，天地间覆上了层薄薄的雪。赤棠推开窗，看见阿杕站在一棵红梅树边，细察初萌的花苞。
　　当断则断。赤棠轻轻攥紧发簪，又默念一遍，不知是要说服谁。
　　阿杕听见赤棠的脚步声，克制住回头的冲动，带着难抑的雀跃与期盼，兀自开口道：
　　“赤棠姐，我知道一个地方，那里梅花开得很好，人也很好。若你愿意，等你修养好了，我们就一道去……”
　　“阿杕。”赤棠打断他，语气里的冰冷甚于凛冬严霜。
　　阿杕带着惶惑转身，赤棠递过一方用帕子包裹的物什。是那块曾包裹梅花木簪的方帕，现今连折叠的方式都与当时如出一辙。如今它覆盖着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为什么？”阿杕的语气是颤抖的，他用被刺痛的、不可置信的眼神质问她。
　　“我没有戴过。毕竟是你的一番心意，不好枉费了。以后遇上心仪的姑娘，再送给人家吧。”
　　那样的自如而淡漠，仿佛在谈论一个与她无关者的人生。
　　“为什么？”阿杕固执地问。
　　“你不会想知道原因的。”
　　赤棠如今的语气对于阿杕是陌生的。他在七年前听见过赤棠对别人这样说话，但对他，从未如此。他知道自己对于赤棠是特别的，就连如今的冷淡也是独一份。此中原因他想知道，但又不敢。
　　阿杕在十八年岁月中，得到的不少，失去的也不少。他所求无几。知道过重的执念可能摧毁自己宝贵的一生，只能宽解自己道——求不得，则莫强求。这不是目标，只是折中。
　　求不得，则莫强求。阿杕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默念，恨不得将它掰碎了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送出去的东西，自是没有收回的道理。你若不喜，把它扔火堆里烧了就是。”阿杕咬牙看着她，竭力伪装成赤棠那样的淡然。
　　烧了吧，都烧了吧。该放下了。
　　赤棠静默着点点头，转身离去。
　　阿杕凝望着她的背影，恍然想到梅花。历代文人墨客称赞梅花傲雪凌霜，有高洁傲岸的品格。可是鲜有人关心，待到春来日，梅花会随着覆压着的冰雪一同消融。

　　禁足解除当夜，大雨倾盆。赤棠推开木窗，浓重的夜色被屋内的光亮晕开，梅上霜雪被冷雨淋落，初绽的红梅被暴雨浇淋。在倾轧天地的灰色中微微颤动的几点红，美得令人心惊。
　　只有灯，没有伞，赤棠走进雨幕中。
　　有一种直觉教她向前走。她走着，走着，然后她看见他了。
　　在无边雨雾中，一个人在等，一个人想断。
　　赤棠提着风灯，踩着雨丝，一步步靠近阿杕。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他的眼睛——湿漉漉的，仿佛蒙着一层雾。
　　“赤棠姐，”阿杕微颤的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抱抱我。”
　　赤棠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肉中。
　　“当断则断。”她默念，这是最后一次了。
　　“八年前，杀死你母亲的人是我，”赤棠用近乎冷酷的声音揭露自己的罪行，“你要向我报仇，我随时恭候。”
　　刹那间，所有的恨和爱都漫上心头，几乎让阿杕窒息。他死死抠住自己的手心，用力到指节发白。
　　“幕后主使，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听上去和冬雨一般寒凉。
　　她摇头。
　　“我的假死和你有关系吗？”
　　“不，是你母亲做的。”赤棠毫不犹豫地击碎他的最后一丝残念。
　　“择日不如撞日，我劝你现在就动手。”省得他那颗本就不坚硬的心，日后被雨泡久了，软得发泡。
　　雨丝在他们之间冲出千沟万壑。赤棠静静等待着阿杕的判决。
　　“我放过你了。还有人需要你，活着……才能赎罪。”终于，他在雨声中开口，像是一种妥协，“就当我们不曾有过交集，以后……也不要再有了。
　　“请你，也放过自己吧。”
　　事不过三。这一次，终于是阿杕先转过身去。
　　你看吧，这不是还有药救嘛。赤棠在心里笑起来，突然察觉手上传来黏腻的触感。掌心不知什么时候被自己抠出了血，一滴滴往下坠，落在淌着泪的地上晕开，像朵朵血绽的红梅。

　　赤棠知道，八年前的阿杕，名叫冯葳。
　　“赤棠，请你放过阿葳，也放过你自己吧。”
　　那天，赤棠第二次想做背叛自己的事。那是她第一次做成。

　　“你告诉他了？”
　　“什么？”赤棠一面把福字递给踩在梯上的陈淑菁，一面问道。
　　“你杀了他母亲的事。”
　　“真说了？”
　　“……”
　　“不要误会，当年燕然遇刺后不足旬日，刘知山就殒了。很难不思考此中联系。”
　　“……”
　　“燕然的死和你没关系，不要再苛责自己了。”
　　“……”
　　“你一定骗他了。”
　　“……”
　　“他要走了。”
　　“……”
　　“去南山村。”
　　“……”
　　“听说那里梅花很多。”

　　五岁的赤棠一回由首领带着上街，观看街头斩首。归途中撞见一群小毛孩在折磨一只兔子，赤棠上前去不紧不慢地拧断领头小孩的手腕，剩下的小孩立即作鸟兽散。
　　当她捧起那只遍体鳞伤、在她手心中微微发颤的小兔时，赤棠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慌乱与无措。
　　首领站在她身后。她护住兔子，不敢转过身去。
　　“杀了它。”他低声下令。
　　“……是。”她答道。
　　赤棠把小兔轻轻放在地上，左手覆在小兔身上，右手颤抖地举起匕首。匕首落下，一并刺穿了赤棠的手心和小兔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