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山》GT幽灵树

5、祝好梦

　　十五岁那年的夏季，阿杕正式成为王舜华的贴身侍卫。小少年满面春风地邀请赤棠下馆子。
　　“大热天的吃阳春面，”赤棠撑着脑袋靠在桌上，看白腾腾的热气从锅中溢出来，丝毫提不起胃口，“这位小兄贵真是好兴致。”
　　阿杕显然是老板娘的熟客，二人顶着满头大汗站在热锅边兴致勃勃地唠。老板娘时不时向赤棠投来说不清道不明的慈爱眼神，弄的她有些不自在。
　　显然有好兴致的不止阿杕一人。邻桌两人的脸上有不明显的易容痕迹，在想象中推究还原，赤棠辨认出其中一人是她在【幕】的前辈，另一男子原本的口、鼻，与阿杕有几分相像。在角落里的一桌更有意思，看看这——银针、飞镖，积蓄的热情即刻将对邻桌的客人喷涌而出。
　　等着吃面吧，不打扰同行办事了。看他们的架势，也不会牵扯到无辜人。
　　数支暗器齐刷刷向邻桌二人袭去，攻击重点在背对他们的那名男子。虽然手法不高明，但是在这种场合下，取人性命还是有机会的。赤棠注意到前辈往暗器飞来的方向迅速瞟了眼，没有作出反应。是因为二位实在是太差劲，他们的目标又有足够自保能力，前辈根本不屑于动作，还是——
　　电光火石间，一支梅花镖飞出，把打头的银针往回撞。一根针的轨迹错乱，引发了一堆暗器在空中的自相残杀。在这期间，角落里的刺客已经被前辈制住。
　　老板娘习以为常地收拾起四处散落的暗器，阿杕端着两碗面回到桌上。
　　“不错。”
　　“面不错？”
　　“……都不错。”
　　“那个……赤棠姐。”
　　“嗯？”
　　“你不吃葱就挑出来好了，抱歉。”
　　偷偷把葱花拨到碗壁上的行为被抓包了，赤棠有点尴尬：“不用抱歉，葱的气味很好闻……吃起来有点怪而已。”
　　埋头吸面，余光里，阿杕透过阳春面迷蒙的白气看着自己，带着笑意；倒霉同行的任务目标拾起阿杕的梅花镖，若有所思，看向阿杕的背影。

　　十日后皇宫来了人，说阿杕在微服私访期间护驾有功，赏了银两，梅花镖也回到阿杕手上。
　　“不是我的那块……”阿杕攥紧手中的镖。
　　赤棠看了眼那镖。阿杕原先用的梅花镖是按她画的图样做的，而如今阿杕手中的镖……和燕然当年送给自己的一模一样。
　　阿杕凝眸看着出自他双亲之手的镖，闷闷地开口： “据说在五年前，宫中流传着圣上将要召他流落民间的妻儿回宫的消息。淑菁姐姐是母亲的故交，甫一听说此事，暗中带人赶到我家，保护我们母子。”说到这儿，他顿了顿，
　　“她来的时候，母亲已经遇害了，旁边还有“我”的尸体。随后她发现了在衣柜中昏迷的我。”
　　拜托，陈淑菁，扯谎扯的逼真一点……
　　“先不论淑菁姐在此事细节上的隐瞒。我不明白，她不想骗我，又不告诉我真实情况……但是有人安排我以假死脱身，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如果是母亲联合淑菁姐的安排，为什么母亲没有活下来？如果幕后另有其人，他留我性命又是为了什么？
　　“总之，不管他们打着什么算盘，我只做我想做的事。”他仰起头，像是看到了未来的光亮。沉重的过往终究不能束缚他的自由。
　　赤棠看着天上的白云，微微舒了口气。

　　时值元宵，街上在白日里就热闹得紧。人头攒动，小摊贩的叫卖声一声比一声高。
　　“今儿做好任务不用立即回来复命，想上街玩儿就去吧。”
　　复命？是指先前那些“—完事了？—嗯—辛苦了去吧”的对白吗？
　　“……您想吃什么？”
　　“豌豆黄。”
　　“还有呢？”
　　“……桂花酥。”
　　“……我去了。”
　　“……给我带个异兽样儿的花灯回来。”
　　“……是。”
　　“……多谢。”
　　刑部近来忙得不可开交，兵部也清闲不到哪儿去。夫妻俩已近三个月没见过面。阿栎两年前和李府一侍卫看对了眼，经双方主子的一通撮合，两人好上了，今晚定是要携手出游的。浣妈年纪大了，让她去拥挤的地方跑腿总不好。所以陈淑菁锁定了会飞檐走壁的那位。

　　花好月圆夜，杀人放火天。今日要收拾的是双林镇——一京畿小镇的一匹地头蛇新秀，叫金建。易容后的赤棠到的时候，这厮刚刚指示手下小弟砸烂了一家酒铺。他们淫（别屏我）笑着将一个年轻姑娘和一位老妇——约莫是祖孙二人——围在中间。
　　“施暴者的死只是报应。”
　　银针悄然飞出，刺中金建的后心。一晃，一倒，小喽啰们一散，激起一片尘土。
　　“不要忘记，受害者应受到赔偿。用施害者所得进行赔偿是首要的，其次才是施恩。”
　　街上除了惶惑的祖孙俩，再无旁人。赤棠无视二人惊异的目光，搜了尸体的身，竟没翻出一文钱。
　　赤棠走向她们。姑娘的眼中没有敌意，倒是有几分感激意味，但还是警惕地向前迈一步，把老妇挡在身后。
　　“抱歉，酒铺今日打烊。”
　　“拿着。”姑娘诧异地看着陌生女子递到面前的银两，“亡父生前赊的酒钱。”

　　除了眼前的祖孙俩，被那死尸伤害过的人还有多少？他们都还好吗？
　　被自己伤过的人，都……还好吗？

　　回到京城，正是夜幕降临之时，华灯初上，大街小巷熙熙攘攘。
　　赤棠个人不喜欢人多嘈杂之地，不过杀人方便，所以也说不上厌恶。她当下只想趁人流爆满之前完成陈淑菁的交代。她对卖吃食的大娘使出白棠教她的清新自然不做作的嘴甜语气，大娘果然很受用，眉开眼笑地给她多添了几块糕点。至于花灯，赤棠相中一个绘了乘黄——一种背上长角的狐狸样神兽——的纱灯。抱着一盏灯笼和几包点心，赤棠如蒙大赦地飞檐离去。
　　踏着屋脊跑了没几步，就确认有人在尾随自己且无意隐藏行踪。赤棠停下来，又听那人朝自己走了几步，无奈地转过身：“阿杕。”
　　小少年抱着一盏莲花灯，兴高采烈地蹦到她面前：“赤棠姐，真的是你！”
　　“怎么认出我的？”赤棠尚未解除易容，衣服也是普通的粗制麻衣。她平生第一次对自己的易容能力起了疑心。
　　“一个人在屋脊上飞跑，未免可疑，上来看看。”
　　“你少来，尾随身份实力不明的人还不隐藏踪迹，我教你的都被你吃掉啦？”嘁，分明是被认出来了。易容术竟然还没到家……
　　赤棠有些沮丧，没再理他，转身自顾自往回走。
　　“诶，赤棠姐，别走别走。”阿杕慌慌忙忙地叫住她。见她转过身，舒了口气，轻轻晃晃手中的莲花灯：“这是给你的，你拿回去放吧。”
　　“这是河灯，在菁府怎么放……”难道菁府有她不知道的暗河？赤棠心中一凉，觉得自己需要回炉重造。
　　“今日河边人潮汹涌，我觉得你不会喜欢……河灯也未必要在河上放啊，我们去找个水缸来也是一样……唔，这是给菁姐的吗？”
　　“对啊。”
　　“这上面绘的乘黄，确乎与菁姐有几分神似……”

　　赤棠在屋里卸去易容，换上一身绯红色的襦裙走出来。
　　阿杕果真往赤棠的院子里搬了口大缸，注满水，将莲花灯放进去点亮。
　　听到脚步声，阿杕抬眼，看着赤棠如暗夜中的一团火一般，一步步走近。
　　“真漂亮。”
　　“莲花灯吗？”
　　“都漂亮。”
　　“……多谢。”
　　“……快许愿。”
　　“许愿？”
　　“对啊，点莲花灯许愿可灵了。”
　　赤棠从不相信这种玄幻的东西，不过不想扫了阿杕的兴。
　　“好吧，我许……”
　　“等等等，”阿杕想起什么，猛然打断赤棠诡异的虔诚，“不准许‘要当把绝世好刀’之类的愿望。”
　　“为什么？”
　　“这灯是我买的，我不许……莲花灯之神不会允许这种愿望实现的。”
　　编，继续编。
　　“那就没有愿望了。”
　　“一定有！你好好想想嘛，许下就一定会实现的！”阿杕有点急了，赤棠无奈地伸手揉了把他的头发。
　　那就祝，菁府和李府上的人万事顺遂。尤其是阿杕，祝他早日从仇恨中解脱，一生平安喜乐。
　　莲花灯缓缓转动，橘黄色的光将二人笼罩在一方光明的小天地中，给人带来无限关于美梦成真的美好假想，即便是一时错觉。

　　“还有这个……”阿杕取出一方叠起的白绢布，展开来，露出一支木簪子。簪身光洁，不加雕饰；簪头被刻成枝头梅花的形状，算不得逼真，但是独具匠心。
　　“也是送给你的。”
　　赤棠沉默着，没有接过发簪。阿杕有些不安地抬眼看她，面上维持着笑容。
　　“阿杕，你不觉得，你为我做的太多了些吗？”
　　阿杕的笑容僵了一瞬，转而开颜道：“不，这是李尚书让我送来的，说辛苦你……照顾淑菁姐。”递出发簪的手固执地一动不动。
　　二人站在料峭的寒风中，隔着一口漂着莲花灯的水缸，无言地对峙着。
　　赤棠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面前的少年。阿杕的眉眼与他的母亲是如出一辙的柔和，如同淡雅素丽的水墨画。他眼神中的坚毅是画卷中几笔浓墨构就的峰峦，看似格格不入，实则浑然一体。赤棠觉得如果自己不收下，他能在这里一直跟个木头似的杵着，吹上几天几夜的寒风，直到赤棠妥协。
　　思及此，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服了软，接过发簪，道了谢。
　　“替我谢谢你……主子。”
　　阿杕那时流露出的纯粹的欢喜，赤棠觉得自己可以记一辈子，无论她这一生有多长。她甚至想，如果可以看他一直开心下去，活得长一些也未尝不可。这样的想法只维持了一瞬，因为她随即有些悲哀地想起，要想阿杕获得长足幸福，自己就得背叛自我、辜负使命地死掉，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