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山》GT幽灵树

7、梅花落满南山

　　赤棠最近心绪不宁，直觉一年不见的阿杕会出什么事。她知道自己的直觉向来准得惊人，决定告假去南山村走一趟。
　　南山上的梅花开得早，时值初冬，梅花便已开满南山，处处散发着冷冽的清香。
　　有一丝血腥味突兀地混杂在梅香中，循味追踪而去，打斗声逐渐可闻。
　　伤痕累累的阿杕正与六人周旋，另有十二人在外围伺机而动。地上有十具尸体，除开七具刺客装扮的，有农民模样的两人与书生相的一人。他们身边散落着铁耙和菜刀，兴是循声赶来帮忙的，可惜白白送了性命。
　　赤棠攀上一棵梧桐，在用□□射出箭的同时以飞镖掩护，然后翻身下树，紧追而来的箭矢钉在树干上。分散了一部分注意力，外围有四人离开院落前来处理赤棠，被后者迅速解决了。
　　这些人的水平算不得低，只是和包围圈的实力——就赤棠的短暂观察——不在同一层级。
　　外围人员不出多时就被清理干净了，包围圈不得不分散人力应对这不速之客，协作攻击阿杕的节奏被打乱片刻。阿杕抓住时机又放倒一人。但他的情况不容乐观——孤木难支。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你走！我不想和仇人死在一处！”阿杕声嘶力竭地冲赤棠喊道。
　　“所以我死，你活着。”赤棠心道，莫名有些想笑。
　　反手把匕首刺入一人的心脏，翻身高跃，避开身后长剑；凌空挥臂，划开持剑者的头颅；落地一瞬，斩断破空袭来的箭矢，此间背后传来细微气流波动声，旋即是锐物触感、皮肉和脏器破裂的声音。赤棠迅疾回刺——偷袭者是自己在【幕】时的指导者之一，零。零低身躲避，下一秒毫无征兆地向前倒去，抽搐不已，呕出黑血。看来是躲过了匕首，没躲过赤棠的血。
　　对方的匕首上有毒，距离死亡约莫还有一刻钟时间。要抓紧了。
　　“本以为你父亲用毒剥离你的痛感已经够狠了，可方才零的毒药都没能立刻置你于死地，”又一位【幕】中故人，赤棠抽出短剑对上他的长刀，“你父亲又对你做了什么？还是…你对自己做了什么？”
　　赤棠向来坚信，打架时一定要全神贯注，特别是单打独斗时，不能说话，更不能听对手鬼扯。这人活着说了二十秒的话，到了第四十秒，赤棠的短刀封住他的喉咙，让他下辈子长个记性。
　　还剩一个。看似是二打一，可阿杕已无法起身；赤棠被伤及心脏，毒素又由此发散，丧失了大半战斗力。两个人加起来，凑不出一条命。
　　最后一人是一名剑士，手持重剑。赤棠抽出长剑。
　　对手的剑法凌厉而强硬，力道上处于压倒式的优势地位，赤棠只能以更奇诡的剑法突破。
　　这是她此生唯一一次在实战中使用【白云外】。此次，这套波诡云谲的剑法在她手中不再只是一等一的杀招。云在赤棠的剑中肆意奔流，这是它们第一次这般自由。
　　也是最后一次。
　　“这套剑法没有任何破绽。”白棠笑得灿烂。那是鬼才剑客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那么只需等待对方露出……
　　破绽。
　　要害暴露，长剑刺出，穿透剑士的心脏。剑上白云终究沾了血，像一片背叛的晚霞。对手在倒地前尽全力将手中剑掷出，赤棠听见阿杕在喊着让她躲开、接踵而至的梅花镖试图拦截袭来的剑。梅花镖被弹开、落下，赤棠没有躲避，任由心脏被彻底贯穿。
　　反正是没有痛觉的。赤棠努努力，把插在心口的剑扯下来，放到剑士的尸体边。踉踉跄跄地、凭感觉找了株红梅树，虚扶着它，跪坐下。
　　她有点想念白棠了。她向远处的云无声地喊白棠的名字。天边的白云纷纷向赤棠靠拢来。
　　梅花的寒香混合着死亡的气息，带给她无边自由。
　　梅花、鲜血、白云、阿杕。
　　爱、死亡、自由。
　　失血过多，视野模糊中，阿杕像一朵伏在地上的云，艰难地、缓慢地膝行到自己身边。如果当下的阿杕是一朵云，那他应该是一片红霞。浑身是血，但还是很漂亮。这是赤棠靠在树上、有些吃力地把视线固定在他身上，得出的结论。
　　像是刚在心上下了一场暴雨，阿杕的眼睛里覆了一层潮雾，翻腾着漫涌。
　　天色渐暗……
　　唔？怎么下雨了？
　　赤棠看着阿杕，没来由地回想起十八年前那个因为抓不到自己的头发就委屈巴巴的小团子。可是他现在怎么更委屈了，比那时的小团子委屈上百倍……
　　阿杕，别哭了…
　　雨丝落在赤棠脸上，她才反应过来是真的下雨了。
　　“白棠也在吗？”
　　她看向灰色的成雨云，密密匝匝、堆叠成一座伤心的小山丘。
　　“你也不许哭…”
　　她突然想向阿杕交代点遗言，结果甫一开口，鲜血就先于话语溢出来。
　　“阿杕…”她轻声唤道，“最多给你一个冬天，忘了我吧…”
　　“不够的，赤棠姐，一辈子都不够忘的…”阿杕哭着，跪在红梅树下，赤棠身边。
　　赤棠无奈地看着阿杕，有些懊悔：自己真的不该死在他面前的。
　　她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抬眼看见白棠伏在乌云泛着金光的边上，向她伸出手，身后是燕然，面容模糊又温柔的母亲挽着首领的手。要出太阳了吗？
　　燕然姐，看到了吗，你的阿葳现在活得挺不错的…不，不是指“此刻”…你劝劝他，让他忘掉我，他不听我的话，但是一定听你的…他如果没有遇见我，他的生活还会好上许多。
　　赤棠觉得自己这辈子还挺幸运的，只是她犯过的错，再没机会弥补了。在她的前十五年人生中，她什么都装作不知道、什么都做了，或许什么都做错了。除了眼前的少年，其余受害者的生活，甚至并不为她所知晓。她只知道自己已经荼毒了阿杕的九年时光，不能再多了。
　　“再见。”她最后看了阿杕一眼，“下辈子别再遇到我了。”

　　云销雨霁，阳光普照，天地一新。红梅飘落几朵，落在赤棠的手背上。他最爱的女孩被永远留在方才那场暴雨里。
　　“赤棠姐，”阿杕小心翼翼地环住赤棠的尸体，“抱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