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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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剑映着苍亮的天，剑光融着天光。剑花翻飞，在剑中逸流的白云最终汇成剑尖上白光一点，复融入天际。剑在白棠手中仿佛有了生气，如云般悠游自在，如风般锐不可当。这是白棠自创的剑法【白云外】。
赤棠喜爱这套剑法，也喜欢看白棠如流云般舞剑。可惜赤棠始终不得此剑法之精要，只将其练成一套凌厉的杀招，却从不用这套剑法索命。
“好在再没有人会要求我杀死一片云。”
赤棠盘腿坐下，低头看着天上的云沿着剑脊一路挪到剑锋，然后离开她的剑。她用指尖触着剑中的云。
和剑一样又硬又凉。
阿杕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赤棠姐——你在看云吗？”
赤棠含糊应了一声：“何以见得？”
买了三年绿豆酥，阿杕已经将将长到赤棠的高度。
“因为一柄剑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他笑着补充道 ，“屋顶上的云会更好看些。”
赤棠依言跳上屋顶。抬头，一大朵云正从她头顶上缓缓飘过，她被严严实实地笼罩在云的阴影里。
“依旧高不可及。”她淡淡道。
“如果你想离它再近些，我带你去个地方。”男孩的语气中带了丝期盼。
“走吧。”她说。
她自是想离她近些。
巽塔是京城最高的建筑。二人爬到塔顶，飞身翻上塔尖。
“虽说还是碰不到云吧…”阿杕有些气息不稳，“总归与它们近了许多。”
云彩一团一缕，在天边飘游，被阳光镀上金边。
“从前有个人对我说，她要去做云。”赤棠望着看似近在眼前的云，开口道。
“她做成了吗？”他问。
“我不知道。”她回答。
白棠脱离【幕】的那年，赤棠十四岁；她死的时候，赤棠还是十四岁。
她临走前还对赤棠说：“今后逢你生辰，我便把贺礼寄来——又或亲自来一趟，也未尝不可。”
赤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不久首领就对赤棠下达了追杀白棠的任务。赤棠没有违令，但是硬把半个月能完成的任务拖成五个月。她猜到白棠居处所在，又假设自己不知。
她用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找到那处住所。白棠和知山在一处竹山里建了座小宅子，在周围种满海棠、白菊、各色梅花。
当时赤棠想：起码得让白棠把自己辛苦栽培的花看上一轮。于是她无视首领的警告，拖了又拖。但冬至时她主子下达了最后通牒：立刻动手，否则就是背叛。
那么可惜了，海棠花是看不上了。
赤棠是在最后一朵梅花开放时动手的，那是一粒白梅，初开时显得有些怯弱，又不失傲气。
“小赤棠，好久不见。”白棠站在白梅树下，展颜对她笑道。
“我们决斗。旁人找不到这里，如果你赢了，可以一辈子做你的云。”赤棠开门见山。
“小赤棠，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只想找个借口被我杀死，好欺骗自己说这只是在任务中失败？”白棠的语气中带有戏谑意味，但赤棠的直觉告诉她——白棠非常、非常不高兴。
“你该不会认为，今天杀了你，我以后能让自己好过？小赤棠，我该死，死在我最爱的地方、死于最爱的小孩之手，是我最好的归宿。”
白棠看着她，语气软和了些：“好在梅花已经开了。五个月已经够了，小赤棠，谢谢你。那些白色海棠再过三四个月就开了，你们都会看到的。”
赤棠轻轻抚上海棠树的枝桠。到了春天，这会是副什么景貌呢？
“小姨，谢谢。”她轻声说。
惊愕，接着是了然。白棠笑着说：“原来你都知道。”
她用白云般温和柔软的眼神望向赤棠。小姑娘真是和她亲爱的姐姐愈发相像了。
“小赤棠，你出生的时候，霞光漫天。那样的壮丽景色，我一生只见过那一次。
“等我死后，我就变成一朵云。等到日出或日落时分，我会去把其它白云绑来，给你变出满天的彩霞。
“你尽量忘了我吧。忘不掉的话，不要思念，不要回头看，只需看看天，每一朵云都可能是我。
——我永远在你身边。“
剑光一闪，鲜血染上白梅，花枝轻曳，复归于平静。
赤棠回【幕】复命时，白棠的信鸽刚刚到。
一个包裹，一封信。
“入冬开的第一朵是红梅……”她把它剪下来，附在信笺上。
“小姑娘，多穿点鲜艳的衣服，别学你燕然姐。要不是她主子品味不好，她也不至于成天一身黑。红色衬你，给你买了一件红斗篷……”棉绒质地，朱砂色为底色，在下沿绣了几朵白梅花。
“小赤棠，不要让自己受伤，受了伤要包扎。祝你的伤口全都愈合。你的路还有很长，一定要好好走下去。我永远在你身边。 ——白棠”
赤棠颓然放下信。
“我的动作怎么比信鸽还快。”她郁郁地想。
“这种毒以肉胎为容器，随着时间流逝，它在融入你的血液、使之成为杀器的同时，也会荼毒你的五脏六腑。由此，你的确可以成为一把彻底的杀人工具，但是你绝不会活过三十岁。虽说我恨不得手刃你，但……”
“多谢提醒，知山先生。请把它种给我，我只追求锋利。”赤棠对着刘知山笑笑，“承蒙关照。”
“……算你狠。”
赤棠凝望着天上的云，试图辨认出白棠。
如果可以，赤棠希望白棠成了云后彻彻底底把她忘掉，随心而动，不要再被自己这种坏东西束住脚步。
“赤棠姐，”阿杕望向天空，“我想，等我为母亲报仇后，就继续念书——我读书的天分比习武要高上许多呢。
“然后，我就去山村里开学堂，当个教书先生。等到攒足了钱，我想娶我心仪的姑娘……只要她愿意……我就同她白头相守。”
阿杕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真的好亮，有些灼人。赤棠联想到白棠给她描述自己梦中隐居小屋的神情。这里种什么花，那里种什么树，后来还兴冲冲地把知山照着她的梦绘制的隐逸居所图纸给她看。那时候她的眼睛也这么亮。
赤棠静静地听着。这是她生命中第三次产生背叛自己——与“作为一把刀”相悖——的想法。
“我教你套剑法吧。只是不要完全照着我做，我未得其神韵。”赤棠侧过头看向阿杕的眼睛——映出了天和云。
“那敢情好，多谢赤棠姐——这套剑法有名字吗？”
空中掠过一只飞鸟。
“它叫‘白云外’。”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