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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人之子,孤生之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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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棠跟在陈淑菁身后,在街上东走西拐,最后来到一处围墙旁,然后……翻墙跳了进去。李府的守卫见到翻墙而入的两人,见怪不怪,毕恭毕敬地向她们行礼。
一个清秀的小男孩被推到赤棠面前,眼神躲躲闪闪,像是下了好大决心才把目光固定到赤棠脸上,整整四秒,又忙不迭地、自以为不露声色地把视线转移到地板上。
“赤棠,这是阿杕。”李舜华带着端庄的微笑,把男孩往前轻轻一带,“吾近后的护卫,劳你多多指点他。”
“阿杕,这是赤棠。”陈淑菁满脸阳光,热心地把赤棠往前一推,“我认识的人里最能打的,你要多多向人家请教哦。”
赤棠打量着眼前的男孩。长高了两三寸,脸上原先的稚嫩褪去了些,气质变得内敛,眉眼愈发像他母亲。
她瞥了陈淑菁一眼,后者正以晦暗不明的眼神瞧着她,见她看过来,切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
“今后赤棠每隔三日都要来李府指点阿杕习武哦,”陈淑菁走到李舜华身边,牵起他的手,“我俩好久没见,叙叙旧,你们就先处处看,彼此熟悉熟悉,昂?”
李舜华满目温柔笑意地注视着陈淑菁,向他俩点点头,然后反握住陈淑菁的手。
阿杕和赤棠不约而同撇过头。
“你们这儿有习武场吗?”赤棠冷不丁开口。
阿杕一愣,机械地点点头。
“走啊,先打一架看看。”赤棠发觉自己把小孩儿吓着了,用不惯用的尽可能温和的语气说道。结果是语气算不得轻柔,只能说是生硬,像是一团棉花被铁块扎了几下。
第七次把小男孩掀翻在地,赤棠叫了停。
她摆摆手,示意阿杕不用勉强站起来,自己倚着棵树坐下。
“你比我预计的还要厉害。”赤棠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有赞许的意味。
“您认为再过六年,我是否有可能达到您日前的水准?”阿杕突然开口,问道。
“只是想要成为一名合格的护卫,才问出这句话的吗?”
“不,”阿杕沉默片刻,“两年前有人杀死了我的母亲。有朝一日我要杀他报仇。”
这样生硬冰冷的说话语气,真是和自己出奇相象。
“好,”她听见自己说,“祝你早日圆梦。”
赤棠知道阿杕的母亲叫冯燕然。
小小的一团东西一手勾住燕然的脖子,一手探出,极力想触及赤棠的头发,糊在母亲身上的面团隐隐有脱落的趋势。小赤棠一个激灵,近乎是惊恐地错开一步,小婴孩捞了个空,撇撇嘴,泪水一下子盈满小小的眼窝,又死活不肯让金豆豆落下来,导致浑身的肉轻微颤动。
“啊呀,小赤棠,别犯别扭,以后可就见不着弟弟几次了。”白棠一手捏着赤棠的后衣领,把她提起来,两个处于同一高度的小孩——一个被抱在怀里,一个悬在空中——四目相对。赤棠抿着嘴想把笑意压下去,小团子则眯着眼,惬意地笑起来。
之后一年,赤棠开始正式出任务,不得再与外人见面。有时赤棠执行完任务,披着一身月色或是霞光,取道屋檐,返回据点,会碰巧看到燕然母子抱着团子四处溜达,燕然会温温柔柔地和街坊四邻谈笑,一定没有人会不喜欢她;小团子那又白又软、肉乎乎的小样子,任谁不想捏两下?
有一天赤棠找了个屋檐坐下,燕然母子正在屋檐下嬉戏。那应当是个春日,否则怎么会有蝴蝶?彼时已经会走路的团子踉踉跄跄地扑蝴蝶,燕然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赤棠静静地看着,她想——
这孩子知道他母亲手上有刀茧吗?
他的招式没有半点燕然的影子。赤棠侧身,挑开从正面袭来的长刀,趁着刀被冲击力滞在空中,往侧面一挥劈,阿杕的长刀脱手,重重落在地上。
“赤棠姐真是厉害。”阿杕带着拘谨的笑容,由衷称赞道。
赤棠看着他,无端想到传说中的哪吒。像一颗白蛋兀的长出手脚,能走了、能跑了,现在还能打了。
“你也不错。”
“不错”,什么是“不错”?
“你要成为世上最好的刀。”四岁那年,首领对她下令。
“是,首领。”她回答。
最好的刀,要最锋利,最坚韧,最果断。成为这样的刀,才能算是“不错”吧?
首领的刀很快,六岁的赤棠躲闪不得又防御不及,被拉出道道血口子。赤棠没有知觉,顾不得清理包扎就渗着血继续对练。
有一回叫白棠撞见了。气冲冲的姑娘挡在赤棠面前,一把抽出剑,三两下就把首领的刀挑飞。
“你是人吗?!姐姐若是知道你……”
白棠心疼地看了赤棠一眼,咬牙把余下的话吞下去。
“不是。”首领漠然答道,“只是一把刀罢了。”
小赤棠对大人们的言语交锋兴致缺缺。她看着首领落在地上的刀,回忆起二人短暂的过招。“两个人都没尽力,”她想,“不过白棠真是厉害。”
“赤棠可不是你的刀!”
“我是。”赤棠蓦然应答,迎着白棠愕然的眼神,笑着说,“我将成为世上最好的刀。”
“够了,今天就到这里。”赤棠把阿杕从地上拉起来,“你去好生歇息,我回了。”
“赤棠姐!”正要转身,她疑惑地看向突然出声的阿杕。
“您……您喜欢吃吗?唐突了,我是想问,您喜欢吃些什么?”男孩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暗骂自己问的问题简直一个赛过一个蠢,直想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赤棠无法理解他的脑回路,见他炸红的语塞样又觉得好玩,挑挑眉,好整以暇地看他继续扯。
“您费心指点我,某感激不尽……某愿尽绵薄之力,替您买来想吃的……”
这孩子说话好怪,但是怪得有趣。
见赤棠不说话,只是笑盈盈地看着他,小男孩不确定地开口:
“喝的也行,穿戴的也行……”
脸是越埋越低,赤棠不怀疑地上的蚂蚁一抬头就能和他对视。
赤棠伸手揉揉他的头:“同福坊,绿豆酥,记住了?”
阿杕把头抬高了些,抬眼看着她笑,眼睛弯弯,好像天上新月,用力点点头。阳光洒下来,被他的眼睛衬得更亮。
“说好了,吃一块绿豆酥,歇一个时辰。”白棠抱着包绿豆酥,把包裹的油纸掀开些,好让香气飘出来。
摇头,坚定地摇头。
“那……两块一个时辰?”
摇头,不留余地地摇头。
“……一块半个时辰”
成交。
绿豆酥显然对于防止小赤棠因练习过量而死功不可没。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绿豆酥救过赤棠的命。
一个月后,赤棠开始指导阿杕的暗器运用。
“赤棠姐的飞镖……”
“很怪?”
“……很特别。”毕竟乍一眼看只是无甚杀伤力的梅花状铁片。
赤棠随手一掷,还未看清其移动轨迹,梅花镖就已深深没入百米外的树干中。
“功夫到了,柳叶亦能成为夺命刀。否则,屠龙宝刀在手,也对付不了一只鸡仔。”
阿杕笑出了声,赤棠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有问题?”
“没问题。”男孩连连摇头,笑得更厉害了。
“……那就快练。”
“我也想用梅花镖。”
“都说了,功夫到家了再用”
“您当时用梅花镖的契机是什么?”
“……你想用就用吧。”
男孩笑眼弯弯,毕恭毕敬地接过赤棠的梅花镖。
“怎么和陈淑菁那个老女人一样鸡贼。”赤棠在心里犯嘀咕。
“小赤棠,你再练下去这手真的要废了,以后再也用不了了,你信不信。”白棠用恐吓的语气通知她,和老人用水鬼的传说吓唬贪恋河水的小孩是一个道理 。
五岁的赤棠抿着嘴,盯着自己连同包扎的白布一起被飞镖划烂的手,严肃地思考,严谨地回答:“到时我可以装义肢。”
白棠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这时燕然像一只黑色大鸟一般,轻盈地落在她们面前,不知从何处飞来。
白棠像是见到救星,轻轻捏住赤棠的手腕,提起她血红的手给燕然看:“你说说看,干嘛让那号人活在世上?”
燕然倒吸一口冷气,细看那些伤口:“镖伤……我想想办法。”
赤棠盯着燕然黑衣上的繁复纹样看,银丝蟒蛇……白棠说过这东西努努力是能吞大象的,燕然的主子定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白棠把赤棠的手重新包扎了一遍,燕然俯身给赤棠扎头发。小赤棠一动不动,乖乖任她们摆弄。
“说起来,十年前你就放话说要干掉你的头儿,怎么现在人还活得好好的?”反正赤棠不知道“头儿”和“首领”是一个意思。
“那你呢,七年前扬言要把那位弄死,我看现在那位不仅好端端的,还风光的很,再过两年保不齐就要坐拥天下了呢。”白棠的语气散漫,又带点讥讽意味,“如果我是你,在最开始就会让他不能人事。”
白棠放下赤棠的头发,无奈地笑着摇头:“我跟他,不一样。”
“燕然,不想为他卖命至死,就尽早离开,把自己藏严实了,不要指望那种人念旧情。”
“白棠,谢谢你,我都知道的。”
她站起身,摸摸赤棠的头,柔声说:“过两天再来找你。”
然后笑着和她们告别,像一只飞鸟,自愿回到她的樊笼里。
过了三天,燕然又飞来了。她递给赤棠一只袋子,里面装满了一种有五个圆钝角的镖。
“这是梅花镖。”燕然有些得意。
“……有杀伤力吗?”小赤棠满脸怀疑。
“怎么没有呢?等你功力到了,小小柳叶都能成为夺命刀。”白棠随口诌道。
后来,赤棠真的能用柳叶夺人性命,梅花镖也被她玩出了许多致命的花样,只是当初为了保护她的手而费心编胡话、造出梅花镖的两个人,却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