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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Seco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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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邻居两家的大人来往频繁,那么他们的孩子很难不相熟起来。正常人家的父母会带着得体微笑交流孩子的学校表现,你们的母亲会抱在一起哭诉不幸,然后互相帮对方注射□□,来一场奇妙的毒品亲子联谊会。而你和杰森就坐在门外的楼梯栏杆上,四条细瘦的小腿垂在半空晃荡,脚踝相碰,过堂风吹得T恤像旗帜一样鼓动,下方是贫民窟宛如剧毒菌毯大片展开的肮脏街景,耳边是JI女PIAO客下流的调笑与丈夫家暴妻子的怒吼,头顶是被烂尾楼与城际空轨挤占肢解至仅剩井口大小的灰色天空。
这一只横平竖直划分棱格的潘多拉魔盒,每一格都藏着一宗罪孽,咀嚼吞咽着无数底层可怜虫的血肉,两个孩子在里头,像翅膀浸透石油而永远飞不起的海鸟,对视中都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等到你们的母亲在药效下昏睡,杰森便吐了叼在口中的草枝,冲你扬扬下巴,跳下栏杆走进房内。男孩瘦伶伶的脊背撑起你妈妈松懈的肩,而你扶住另一边,就这样慢慢走下楼。
哥谭贫民窟是个养蛊场,能在这儿混着活下来的小孩多少都有点本事。如果说你像那种警惕机敏、逃跑飞快的猫,杰森则与你正相反,这家伙胆大得要命,在与你差不多的年纪里,又是从别人口中抢食又是顺手牵羊别人的钱夹,跟地头蛇交易,在两个街头帮派之间倒卖情报赚差价,还板着一张稚嫩小脸给人催债,来挑衅的野孩子都被他用拳头揍得服服帖帖,个头更高的青少年也要被那股蜜獾般动起手不要命的狠劲吓退。他是只天然适合生存于丛林的狼崽,骨髓里的桀骜张扬孕育出叛逆因子流淌全身,最终在虹膜中反射成掺杂镍灰的冷蓝。
要知道贫民窟的孩子也分三六九等——很有意思,即便大家都是烂泥里挣扎的天涯沦落人,也总有人想将旁人踩进更深的污秽,以展示自己并非最底层的可怜虫——杰森靠自己的本事混到了食物链上层,而你被看作最软弱可欺的那类,曾有小孩冲你扔石头,也曾有混混抓住你,用词荤腥地侮辱你母亲并嘲笑你弟弟是个傻子。你静默不语,在对方凑近时突然暴起一拳砸进他眼窝。暴怒的混混将你按倒在地,却被赶来的男孩自后方掀翻,回神之际,你已经被杰森拉着跑起,跑过贫民窟错综复杂的巷道,直至他停步,而你顺着惯性撞向前。男孩嶙峋的胸骨里笼着剧烈翻飞的白鸽,激起发丝到骨髓的共振,他皱起稚嫩眉眼流露一种无法自然掩饰的忧虑与愤怒,想必听到了那些针对你的谵语。
那个白痴没发现。你摸出一个钱包扔给他——从那混混身上顺来的,语气有点得意。
对,他是个蠢货。杰森也噗嗤一声笑了,嘲讽着翻了个白眼,接过钱包,心安理得地与你瓜分了战利品。
大概是由于这件事,杰森一直觉得你有必要学点防身术。在天台上你们的私人基地里,两小孩盘腿坐在地上,杰森捡了块石头在掉漆的墙上刻刻画画,画出一个粗糙的人体再圈出薄弱部位,认认真真传授给你他从丰富斗殴经历中提炼的心得,有时候他还会用手心将你的手背包起,身体力行教你如何打出一记漂亮的直拳。不过——老早就有人说过朽木不可雕,敬业的杰森老师也没法化腐朽为神奇,你实在不是打架的料,练习中根本摸不到杰森的边,最后往往恼羞成怒,张牙舞爪扑过去,使阴招挠他的痒痒肉,将好好一场实战演练变成纠缠打闹。你弟弟埃文参与进来时更是灾难现场,他搞不清你们在做什么,但他天生和狗狗一样热爱所有亲密接触,总会兴高采烈拱进你们中间,像炸进油锅里的一滴水。闹腾得小基地里的柜子木架都翻倒,杰森的笔记便签和你收集的彩色糖纸散落成云霭里琳琅的星辰,三个小孩才气喘吁吁地躺倒,让笑声敛翅降落回胸口。你会拿出早早准备好装在饭盒里的三明治,将份量较多的两份给两个男孩。
和你相比,杰森不太喜欢埃文——或者说,他试图表现得不喜欢埃文。每次被你弟弟热情又傻乎乎的抱抱袭击,他总是皱起眉,像被流浪狗缠上的路人,摆出一副嫌麻烦又无可奈何的表情,但却从未推开过你弟弟,甚至经常将三明治里珍贵的午餐肉片挑出来投喂给他——啊,你一直明白杰森是个好心眼的孩子。
在犯罪巷,这样放松的时刻并不多,压抑苦难是早就铺填好的底色。冬季低寒冷气流自加拿大的哈德逊湾登陆,像步调轻盈的猫咪,一路南下奔跑到美国的新泽西州,在哥谭市扎了窝,尾巴一晃抖落毛絮化作满天鹅雪。伴随垂过窗檐的冰凌而来的是杰森母亲的病重,治疗费让本就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生活雪上加霜,你和杰森商量着去富人区碰碰运气,那地方和贫民窟隔了好几个巨人的步幅,你们没钱乘车,只能和勤勤恳恳的堪萨斯农民一样起早贪黑地出发。初冬的早晨杰森会从楼上翻下来,像只灵巧的黑猫,在你窗外露出一双与新雪擦洗过的熹微天空同色的眼睛,眨了眨,用指节敲敲窗玻璃——几年后你在莎士比亚著名戏剧《罗密欧与朱丽叶》中读到类似的情节,这还真是体现了世界的参差:有的人翻窗是为了冲破阻拦爱情的藩篱,有的人翻窗则是为了结伴去敲诈阔佬的钱包。
你们做了个正确决定,跟穷山恶水的犯罪巷比起来,富人区人傻钱多的指数简直令人感动,有时候你们只需假扮成出来慈善募捐的小学生,鬼扯几句谎话,再挤几滴惺惺作态的眼泪,就能收获慷慨的美钞和热心的鼓励——或许你楚楚可怜的模样实在挺有欺骗性。骗不到钱的时候,就由一个人即兴表演吸引注意,另一个人手脚麻溜顺走鼓囊囊的钱夹或昂贵的腕表,在被发现前逃之夭夭。更多时候你蹲在巷口望风,杰森在里头拿扳手撬豪车轮胎,撬一个你搬一个,像传运松子的松鼠,形成一条熟练高效、坑蒙拐骗样样行的流水线。
中午是例行休息时间,运气好能在便利店旁的垃圾箱里翻到过期面包充当午餐。保质期一过就给尚还松软的面包判死刑真是奢侈又专断,杰森啧啧感慨,随手掰一大块塞给你。你们坐在喷泉旁头抵头吃完一餐,呼吐的气息在铁寒的天气里逸散白丝,又凝成绵连的雾凇。这地处纬度的城市入了冬简直冷得铁石心肠,喷泉口泵迭的水流都冻结,你拆了旧毛衣编出一条粗糙的长围巾,你俩共用,暖融融团在一起,像尾巴交缠依偎取暖的流浪猫。杰森会用他稍宽的手掌包裹住你的,十枚指头在手心蜷缩成豆荚里的豌豆,被凑到唇边呵出热气暖化。年轻男孩的体温比你更高,单薄胸膛里蕴了团永不熄灭的活火,火柴光里出现的梦幻壁炉也无法比拟。
你忘了你们是怎么捱过冬天,但你还记得指尖着火般的滚烫。
杰森妈妈的病情和天气一起回暖,生活的海绵里总算挤出些宽裕的水,不用为生活奔波的时间里杰森会带着你和埃文翻窗溜进公立图书馆。那地方宽敞、整洁、端庄而美丽,挑高而描绘藻井的穹窿像贵妇人用鲸骨裙撑撑圆的裙子,向下拖曳柔顺的裙裾,木质旋梯丰富层次,高耸书架上每一本书都是一粒点缀的碎钻。温柔的妇人自然不介意裙底藏进几只流浪猫,你们躲在角落,埃文喜欢照着绘本涂鸦,杰森戴手套的手里捉着半截铅笔——他那段时间总戴着手套,后来你才知道是由于严冬留给他的遗产、吸血虫般趴在指节上的红肿冻疮——给你读书或教你认字。和你不一样,杰森有父亲,没进监狱之前供他上过几天学,他识字,还会说普通话,那口音与夹杂粗俗俚语的贫民窟方言不同,发音讲究停顿富有韵律,每个拐角都包裹天鹅绒般柔滑的质地。
他用这口音给你念阿多尼斯的“美梦栖息在你的眉尖”,博尔赫斯的“在我灰烬安放之坟冢”与济慈的“麝香蔷薇缀满琼浆”。单词好似在舌尖与齿列辗转起舞,翘舌音往上旋,平舌音往四周渡,浊辅音轻俏连缀,与图书馆沉缓的空气与清苦的油墨味儿共同一种安谧氛围,也不怪你听着听着就不自觉打起盹,然后被他用铅笔头敲醒,再听他故作不满的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