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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Thir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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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你们还可以溜进电影院白蹭几场电影,午夜场看管松懈,客人也少,灯光熄灭影厅里只留下投影在幕布上的光,没人会发现黑海一般漂浮在阴影中的观众席上多了三个小贼。电影一部接着一部,从默片时代卓别林的《城市之光》《淘金记》《大独裁者》,到《德古拉》《弗兰肯斯坦》《闪灵》这类恐怖惊悚片,再到《蝴蝶梦》《游龙戏凤》《美人计》这类爱情片。大多数对你而言是过于复杂而难解的谜面,单纯是看个乐呵,你喜欢那些变幻丰富的光影画面与嘈杂热闹的音效台词,到了后半夜埃文趴在你怀里,你斜在杰森又硬又硌的肩膀骨上,杰森的下巴又与你的头顶相抵,三个小孩像根茎牵连的土豆东倒西歪睡成一团,那些声光影音被梦海的潮汐推远,远航成为一种毫无意义的纯粹杂音,偶然惊醒时屏幕上依旧持续的嬉笑嗔闹给予你难言的安慰,让四周不至于安静到令人发疯。
很多年以后你在大学选修了电影赏析,才发现小时候竟浮光掠影接触过那么多经典之作,包括后来重温多次的《天堂电影院》,第一次看见结尾那段快速剪辑的男女亲吻画面你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呢,晃着杰森手肘费解地问:他们在做什么?
亲吻,表达喜爱和友好。杰森一副很懂的样子,半晌又垂下眼睛,显出如梦初醒的忡怔,说我妈妈以前也吻过我。
唉,你妈可从没吻过你。你想了会儿,低头亲了亲埃文的睡颜,又起身凑近杰森,嘴唇在他尖瘦的下颔上轻轻一碰。这男孩一下子愣住,结结实实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耳朵肉眼可见地红透成两片珊瑚,像猝不及防被人撸了一把的猫,咬了咬牙问,你在做什么。至于反应这么过激?亲吻的含义不是他刚才说的吗?你不明白了,理所当然地回答,我喜欢你们啊。
四周一时只有电影的音效充斥,合家欢片子演到一个喜剧桥段,角色们夸张地大笑起来,伴随彩带的喷射与气球的飘飞。你目不转睛盯着那草坪餐桌上的三层奶油蛋糕,斜上角的余光中隐约有阴影迫近,男孩温热的呼吸像夏日聚拢的雨云,额角到侧颊能感触那种柔软的张力。然而在雨滴凝结降下之前,影厅突然闯进来一对纠缠的男女,一路勾搭到你们后排,调笑间的成人用语几乎落在你们头顶。杰森像被打草惊了的蛇,飞快退回去,又在后排越来越剧烈的响动中忍无可忍唰地站起,凶巴巴叫他们要办事就出去办。得益于昏暗变幻的光影和刻意压低放粗的嗓音,傻乎乎的情侣没发现面前是个一脸稚气的小男孩,只尴尬而慌忙地收拾离开了。等杰森坐下你问他刚才打算做什么,他重重揉乱你的头发,撇过脸说没什么——嘿,你就知道,嘴巴比蝙蝠侠战甲还硬的家伙。
这些细碎而珍贵的快乐并不连续,像发育未熟的涩白石榴籽。后来你在逻辑课上学到农场主与火鸡悖论,再回首那时候的确还是小孩呢,顺着天真的惯性思维自觉生活是个向上的发展趋势,今天赚到十美元明天就能赚到十五美元,和那群把农场主每日投喂当成既定规律的火鸡一样。犯罪巷教会你们的第一件事,就是你们手中从来抓不住任何好东西,它随心所欲地开枪,也许明天就是它的感恩节,你的屠宰日。
春末夏初的某天杰森的妈妈死了,在浴室里割腕自杀,发现时尸体已经在浴缸里泡了一整天,龙头的水一直淌啊淌,把血红冲成暗红再冲成淡粉,溢出出租屋顺着生锈的栏杆蜿蜒而下,叫楼下看见的人骂骂咧咧抱怨一句这傻逼工业城市又在下酸雨。很多文艺作品和爱情电影喜欢把割腕渲染得唯美凄艳,白裙,血花,水藻般浮动的长发和苍白宁静的面容,宛如约翰米莱笔下的水中奥菲利亚——实际上大相径庭,泡肿的尸体,翻白的死眼,肢体僵硬后失禁的大小便,以及恶臭腐腥的气息,实在没有更难堪丑陋的了。不过这些都是你大学学了医才知道的,当时的你并未亲眼目睹凯瑟琳的尸体,杰森挡在门口,不让你踏入一门之隔的人间炼狱。他轻轻把你推出去,再关上门,你趴在门板上,听见门内男孩剧烈的呕吐声和压抑的闷哼,你几乎能想象他躬背将头深深埋入膝盖与双臂,肩膀颤抖,后背嶙峋兀起的两节断翅般的骨骼轮廓。你在门外一直坐到月亮挂上天际,最后下楼做了晚餐和点心送上来,屋门大敞,杰森和他妈妈却已经不见了,第二天也没有出现。
哥谭市内每天要失踪多少人呢,□□火并死多少,街头斗殴死多少,用药过量死多少,人口贩卖死多少,失踪一个微不足道的贫民窟男孩,对哥谭来说就像水消失在水里——实在算不上大事。
总之,你和埃文不得不回到母亲的出租屋里。夜晚正是她开张的时候,她带着陌生男人回来,三言两语之间敲定价格,然后开始一如既往的等价交换和自由贸易。此前,她嫌你弟弟碍事,便用链子锁住他关进衣柜,你想要阻止,被她揪着衣领用留了长指甲的手扇了好几个巴掌,最后你只能蹲在桌子下,掐紧胳膊等她工作完毕。屋里只有台灯亮着,辐射光源映出野兽崎岖畸变的影子,在漆色苍白的墙壁上扩大再扩大,撕咬、低吼、纠缠、角斗,最后声音渐熄,男人坐起来,无温的目光在这片小得可怜、花十几美元就能支配一整夜的领土上逡巡。你希望你变成鸟,变成蜜蜂,变成蚂蚁,变成尘埃,变成任何不是人的东西,然而这片国土上的临时国君还是用目光抓住了你。
很长一段时间你都想不明白,你那时候不到十岁,还那么小呢,第二性征很久之后才发育,理应不该对LTP之外的成年男性产生任何吸引力,直到临床心理学讲了踢猫效应,他不一定是LTP,只是需要一个能向下容纳暴力与支配欲的更弱小的东西,谁都行,什么都行。总之,那一次糟糕透顶,呼吸挤出脖颈,头顶昏黄的灯泡如钠块入水疯狂摇晃,你的弟弟在哭嚎,你听到自己的另一个声音在哼歌,吱呀吱呀,树枝伸出魔鬼的爪子,好孩子要快快入睡,那些黑色的音符贴着你的皮肤,又像血一样从七窍流出。结束后你很不舒服,胸口闷得快要裂开,不停地流血,好似肠子器官一块往下淌,捞都捞不起,稍微活动一下都让你想自戕一万次。你妈妈却很开心,她抓着皱巴巴的美钞,颜色黯淡褪去的指甲掐住你的下巴,用浮肿的脸颊和口红花掉的嘴唇蹭你,疯癫癫地嘻笑着夸你是个好孩子。那是她第一次吻你。
于是这事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再次见到杰森是半个月之后了。醉醺醺的男人刚走出门,他便闯进来,你慢吞吞地抓着皱巴巴的T恤套上脑袋,抬头看见门口熟悉的身影抽条拔高了一大截,而且这家伙看起来也真够凄惨的,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浑身是旧伤叠新伤,额角裂口溢出的血迹被汗水冲淡成粉色,一直坠到下颔,酷似一只刚刚厮杀回来的幼狼。目光朦胧胧落在你身上,从迷茫到顿悟再到暴怒,蓝眼睛像一对互相牵引的远星,中子星坍缩,星壳皲裂,引力反弹,炸出无数个锐角,星云与旋臂都随之悲恸。你本来没啥表情,抓着乱糟糟的短发慢慢笑起来,说你出去玩了那么久,说你怎么受伤了和谁打架了吗,说我最近赚了很多钱等会儿可以去吃快餐,不用省点大份的都管够,说杰森,杰森杰森。语速飞快吐词麻溜,音节像断线的珠子嘀嗒滚落,似乎只要松懈一秒、停顿片刻,竭力粉饰的表象就会骤然崩解,暴露出狰狞可怖的内里。
他深深呼吸,义无反顾转身走出去。
半晌,你听到了重物滚落的巨响。
你一瘸一拐走出去,看见刚走出你房间的男人悄然无声倒趴在楼梯下,庞大躯体像地震后的小山,震着四周飞扬的尘埃,不知是死是活。头颅上绽开一朵血花,与花同色的根茎断断续续沿楼梯蜿蜒而上,扎根虬结在杰森手中碎裂的酒瓶上。他背对你站在楼梯口,因而身形逆光,自屋檐倾泄的日光在脖颈到后背披挂一层灿烂光冕,每一处棱角都未被磨平反而越发锃亮,反射无数刺目的戾气。你难以形容他气息的变化,像魔法故事中因目睹死亡而能看见夜骐的巫师,像开刃淬血而愈加锋利的刀具,像古老部族猎杀雄狮而成年的战士,他转过头,你以为你会看到一张杀人者的脸,然而你看到的却是两颗摇摇欲坠、滚落无数碎钻的蓝星。他抱住你,因用力而硌疼你的胸骨,脸庞深埋,潮湿温热的泪水淌进脖颈,黏糊糊的比血液更粘腻。
奇怪。他居然在哭泣,因为你。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回来。他说。我会杀了那些人渣。所有。全部。
说实话,虽然你小时候还不太懂你妈妈职业的具体含义,但你早在无数个夜间看见她的今日作为你的未来,冲你露出狰狞笑容,早晚都免不了,你知道的。你给自己的规划是不能像她一样一辈子做这个,赚点钱,加入帮派,捅死几个人,或被别人捅死,有幸捡条小命,就进监狱颐养天年。你更小一点的时候想当医生什么的,大概吧,只是你生活的地方让你的愿望早早消弭,一个从来黑白颠倒、红绿倒置、指鹿为马、人人都犯罪的地方,日日夜夜浸泡着脏水能长成什么好东西呢。但杰森不一样,他那种天然的正义观与辨别是非曲直的能力从未被扭曲,他为别人习以为常的事情而愤怒哭泣,愤怒的烈火燃烧着冲整个哥谭竖起中指,像普罗米修斯携来人类不曾见过的第一粒火种,构成泰勒斯所说的世界的本质——那一团活火。你使劲把眼睛眯起来,努力分辨刺疼眼球的日光。你出生近十年,竟然从未认真看过太阳。
……疼。你听到你的声音在哽咽着嘟囔。
不会了。他抱着你说。再也不会了。
……虽然他最后还是食言了。
你翻了个身放任自己沉入梦乡,往事恼人,何况那些回忆起来就像出生前绕颈脐带的故事。你只知道再也不会遇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