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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暮北传完信,来仙桩的事就基本办完了。
      他边跟着马铭和赵正翼往比武台走,边对二人交代道:“我走后,你们要多加留意万枯灯和魔界之人,鬼界有可疑的也不要放过,一有消息随时传给我”。
      两位弟子点头。暮北又交代了几句,一转身来到比武台,看见两个身影在台边等着……他的目光第一眼就落在长灯身上。
      他看见那只小妖与他对视了一秒,随即转过头。
      暮北轻笑了一声,走过去,却没有看长灯,只对面前的三位弟子道:“我们就准备走了,往后你们要多加留意,后会有期。”
      唐峻一听偶像要走,忙道:“师兄,你……你这就要走了?我看这也中午了,要不就留下来吃个饭?”
      他还没来得及向暮北请教武功要领呢!
      暮北看了一眼前方的醉颜堂,挑眉道:“吃饭?去醉颜堂里吃?场面太美,我估计受不了,还是算了吧……话说回来,我见过那么多仙桩了,设在这种地方的还是头一回”。
      说着,他还“啧啧”了两声。
      弟子们正要出言解释,却见暮北一摆手,拉上长灯,用上疾走跑了。
      ……这是有多嫌弃?
      暮北拉着长灯一路弯弯绕绕,还是在市集停下来。
      长灯总觉得,这人对市集有着近乎执着的偏爱。
      暮北撤了疾走,却仍快了几步,把长灯晾在后头,不曾言语。
      他在等长灯开口解释,他知道自己去传信时长灯肯定把什么都琢磨好了。只是明明可能受骗的是自己,怎么这小妖还不开口哄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相处这么久,长灯对他的态度一直是忽远忽近,毕恭毕敬,要与这样的人交个心,简直比劝季药给自己看病还难。
      算了,还是自己先开口吧,暮北想着,退了两步与长灯并肩,然后开口道:“长灯?”
      长灯抬起头,望向暮北,面无表情。
      暮北一时无法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什么内容,就见对方虽然应了他,却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
      暮北转念一想,继续称呼道:“小树妖?……小骗子?”
      长灯眸光动了动,皱起眉,终于开口,咬牙切齿道:“我不是骗子!”
      暮北挑眉:“不是骗子?可是人家分明看的仔细,说那阮氏一家身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标记,难不成那标记是在管家身上?”
      长灯急了:“就是有,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是真的有!”
      暮北这回没有应声,长灯只当他不信,越想越委屈,眼皮耷拉下来。
      接下来就是一路沉默,不知不觉间,两人又走到了永鹤楼前。
      暮北停下,不进楼也不继续在街上走,他正色起来,冷冷道:“其实根本不是我不信你,而是你自己不想让我相信。我知道,就算我在你这把自己吹嘘上了天,你也不会松口半分。但你好歹换个角度想想,就算我不是什么好人,但这一路上,你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我图你什么?只不过让你费点灵力给我疗伤罢了,可就算没有你,我多费点劲,这伤一样能好。”
      长灯明白他的意思。
      两人结伴而行,看似是“各取所需”,但实际上只是长灯单方面的依附暮北。如果没有暮北,他想要把事情查清楚,就得先养灵力恢复灵根,化出成年妖型,然后才能有足够的能力想办法。而这一路上,暮北不仅为他提供食宿,还给他传授捕妖人的知识,更是送他灵力吊坠帮他掩盖身份,反而他自己……
      一路猜忌,把人家的好心当成驴肝肺。
      虽说如此,但长灯认为这些只是自己来仙桩之前想的,现在,他已经愿意把自己的心声吐露给暮北听了,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暮北还在继续:“我也不想再和你耗着了,现在这件事真的很棘手,线索我缺,但不缺你一个,何况你提供的东西也不一定有用。现在我马上要去下一个地方,你要想跟,就拿出诚意来,不想跟了我也没话说,咱们就此别过,好聚好散。”
      说着,暮北抬脚就走,等长灯反应过来时,人已经不见踪影了。
      现在已是正午,市集人声鼎沸,比早晨来时热闹多了。
      长灯就那么一个人站在路中间,不时有人推搡着他,嘴里还嚷嚷着什么。
      “小孩儿别站这档道啊,真是!”
      长灯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挡道的“小孩”就是他自己。
      许多年前,他也来过一个像这样的市集,只不过那时是在晚上。他依稀记得那是一个什么节,他拗不过那个人非要逛市集,就偷偷化了形和他溜出来,结果一来到街上,漫天流灯映入眼帘,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构成了他眼中的世界。
      那个人将一只纸灯塞入他手中,他垂眸一看,上面丹青水墨寥寥,只勾勒了一棵树。
      他笑笑,对那个人说:“你把我的叶子画淡了。”
      那人撅起嘴,不认账,只拉着他的手要他把灯放了。
      他看着手中那只纸灯缓缓升起,汇入灯海,然后在这片灯海中听见身边的那人道:“树公子,你可有名字?”
      “我当然没有啊,不是你之前说要帮我想的吗?”
      那人还故作惊奇:“是吗?那我现在想好了。”
      他看过去,看见那人眼中满是灯火,而自己正逐渐在这片繁灯中迷失方向。
      “以后,你就叫长灯吧”
      长灯……
      “长灯!”不远处传来一声叫唤。
      长灯瞬间将自己从记忆中拉回来,他见到暮北去而复返,手里正举着什么朝他走过来。
      待他走到身边时,长灯才发现,居然是几支纸风糖。
      “你怎么……”长灯看着暮北,疑惑不已。
      你不是说好聚好散,打算不要我这个小骗子了吗?
      “我刚刚见你半天也不回话,就想着买点东西先。不过,你做好选择了吗?你若是决定离开,我……”
      “我不走,我……我都跟你说。”长灯打断他,一口说出来,只觉得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暮北笑了,把纸风糖塞进长灯手中,指了指永鹤楼的大门对他说:“进去里面,我饿了,点些吃的慢慢说。”
      见暮北一路进去,还要了个厢房。长灯登时明白,这人不是还要赶路吗,要厢房只是为了好让自己方便说话把。
      长灯跟在暮北后面,一路盯着他的头顶,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小二,来壶松子酒”,暮北看着一桌子的菜,觉得少了点什么。
      小二端着一小坛酒过来了,暮北伸手摸了一下坛子,一丝冰凉侵入体内——这酒是在井水里泡过的。
      暮北将酒倒满一杯,端起来抿一口,露出些许遗憾神情:“可惜了,还是不如渭濛山的好喝。”
      长灯听见他又提起渭濛山,不由得想起自己刚跟唐峻打听的一番情形。
      “我……我刚跟那位唐兄打听了一些渭濛山的事”,长灯摸着鼻子开口道。
      暮北愣了一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这个“唐兄”指的是唐峻。
      “是吗?也打听我了吧?”暮北问道。
      他这看似是个疑问句,其实是用肯定的语气说的。这个小妖终于肯向他吐露心声,想必也是想方设法地将他了解了多一些。对此,他倒不甚介意,鹿临县的仙桩这么多年来也没接着什么大事,就算把渭濛山翻过来打听,他们也吐露不出什么机密,只不过,以后的确要加强对山下弟子的重视,如果谁都能从仙桩打听点什么,那对序仙座可是有大不利的。
      长灯不愧是只有灵性的妖,他马上觉察暮北在想什么:“恩人,你不用担心,唐兄什么也没说,就是和我介绍了一下,他说你是仙首,很厉害,他……很崇拜你。”
      言下之意,说的都是你的好话。
      长灯本以为暮北要得瑟,谁知这人只面无表情道:“是吗?可能只是山下的弟子对山上的一种偏见吧,什么仙首,不过就是一群还可以的捣蛋鬼的首领罢了,说到底,这‘仙’也还是人,别把自己整的那么高高在上”
      长灯垂下眼皮,没有说话,看见他的杯中酒要见底了,便端起坛子给他满上。
      谁知暮北又自言自语了一句:“何况,这仙首本来也不必是我。”
      长灯倒酒的手一顿,抬头望向他,见这人的表情不知何时,竟有些苦涩。
      暮北见长灯望着自己,忙换上一副笑容:“怎么扯到我身上了?你快说罢,你快说罢。”
      长灯把倒好的酒递给他,然后开口道:“想从何时听起?”
      暮北诧异:“你果真没有失忆?还是说就这两天,你就已经恢复了?”
      长灯摇头,说道:“确实是很多东西不记得了,但是关于一个人,我记得特别多,若是事情发生在我与他相处的时期,便能想起来不少。”
      暮北顺着一问:“什么人?”
      长灯沉默了一会儿,刚才在街上时,他倏地回忆起那个人来,内心其实是震颤的,但经过这么一会的缓和,他已平静不少,开口道:“阮砚。”
      暮北琢磨着这名字,回忆了一下之前马铭给他提了一嘴的,死去的阮氏一家的名字,没有阮砚。于是他问:“他是阮家的什么人?”
      长灯道:“若是说他的身份,在那个时期,应该是阮家家主的独子。现在我对时间的概念模糊了,约莫也有好几十年前了吧。”
      暮北点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加了几筷子菜放入口中,才道:“所以你说的那个诅咒标记,与他有关?”
      暮北与人聊天就是这样,话题永远不往自己的正事上靠。
      长灯点头,继续说:“在他幼年时,我已化成人形,他幼年与一般孩童无二,我又是刚好化形,所以与他畅谈甚佳。原来,我以为自己就是庭院中的一棵树,只不过是在刚好化形的时候遇见了他,后来才发现不是。”
      暮北停下筷子:“怎么说?”
      长灯:“说来也不怕恩人笑话。那时我发现自己突然可以化成人了,自己也是吓了一跳,我化形的时候,阿砚就在旁边,也把他吓着了。所以从那以后,我也没在阮家其他人面前化过形,别人一来,我就变成一棵树。”
      暮北听着,“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长灯也跟着笑了,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美好的东西,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后来和他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友,他一有机会就来院子里往我树枝上趴,赖在这一整天都不肯走。所以有一天,阮家老爷实在是被他弄得生气了,就把他抓回前堂,好一顿痛打。我担心他被打坏了,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化成了人,想悄悄去给他查看伤势。因为我一直都待在院子里,不熟悉前屋的结构,只能隐了身形在屋子里乱晃。结果就一不小心听到了阮家老爷和夫人说起他们家族诅咒标记的事。”
      暮北皱起眉,问道:“你可还记得谈话的内容?”
      长灯摇头:“不记得了,当初本来也是战战兢兢,但是我根据他们的话自己琢磨了一些东西。阮家世代短命,没听说有谁寿终正寝,就跟那个诅咒标记有关,而当时的阮老爷找来我种在院子里,就是因为他听说我这种树能招来福泽,想给他的子孙多一些庇佑。后来,我找到了阿砚的屋子,他被藤条抽的满背都是伤,已经睡着了,我查看了一下,他的后脖颈上却有一个古怪的标记。”
      暮北道:“你还记得那个标记是什么样吗?”
      长灯依旧摇头:“不记得了,不过如果可以再见到,我一定能认出来。”
      暮北看了一眼长灯,夹了几块子菜放入他碗里,又给自己添上酒,继续听他往下讲。
      长灯道:“从那以后,我每天加强修炼,他逐渐长大,我化出了成年妖型,妖力也越来越强。但是后来,我身上给种下了东西,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什么万枯灯。我的气息被压制,修行越来越困难,到后来,别说成年妖型了,我都……我都没法再化形了。”
      他感觉自己说到这,心里莫名激动起来。
      他想起当时阮砚从学堂归来,像以前一样往院子里扑,往他树干上蹭,还说:“老头子好不容易出门了,你就出来陪我玩玩嘛!”
      他无法回应,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动动叶子,看着阮砚从期待变成疑惑,再从疑惑变成失望,最后失魂落魄地出了院子。
      注意到长灯的情绪变化,暮北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的手碰到了酒坛,干脆问道:“要来一点吗?喝点这个应该会好受些。”
      长灯望过去,微微点头,让暮北给自己也满上一杯。
      “我不知道我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我的记忆也是从那时开始出了问题,以前我总能将发生在视野范围内的事情记的一清二楚,但后来,许多事都开始遗忘了。”长灯端起酒杯,学着暮北轻抿了一口,松针的香甜霎时带着井水的清凉润入喉中。
      他努力去隐藏了这么多天的心事顺着这丝清凉涌上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能化形了,但是阮砚依旧天天来,将在学堂遇见的好玩事对着树桩讲给他听,有的时候见讲烦了也没人出来,还会抱怨:“你是不是留着树壳子在这诓我,自己跑出去玩了?”
      长灯发现自己的思绪又飘了,忙拉回来,却发现杯中酒已见底。
      “再后来,我看着他在院子里,实在是不忍心,就聚起灵力勉强化了个形,跟他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他听了我一番话,觉得问题也许就出在家里,把我周围乃至整个院子都翻了个底朝天,就是没发现什么不对劲来。他见院子里找不出什么,就去屋里找,但是一找就很久没回来,再回来时,他已经不记得我了。”长灯续了一杯酒,又说出一长段话来。
      暮北问:“你怎知他不记得你了?”
      长灯道:“因为他再也没有一回家就跑院子里来,就算来了,也不再和我说些什么了。”
      长灯至今记得,那天之后,阮砚看着这棵树的神情再也不是亲切,而是就在看一棵树,这样一种平常人的眼神却成了他这么多年的心魔。
      “终于有一天,他学业有成,要离开了,我这才记起那个诅咒标记的事。当时,虽说我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但我担心那个标记,我怕他离了这个院子会少了庇佑,我担心他不能寿终正寝……于是,我截了自己的灵根,要是说我身上还有什么能护他久一点,应该就只有灵根了吧。”长灯一说就没法停了。
      听到这些,暮北内心没有触动是不可能的,他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走进了长灯的世界,不禁悲从中来,深吸了几口气。
      两人又陷入了一阵沉默中,将酒一杯杯续着,很快一坛就见了底。
      暮北正要招手再叫一坛,却被长灯阻止了:“我不喝了,你也别喝太多,一会儿不是还要办事吗?”
      暮北寻思着有道理,不过,这小妖怕是没见过他真正的酒量。
      长灯继续说道:“过了很久……应该是几年吧,他回来了,可以看得出,他是真的长大了,应该离开后过得不错,至少没出什么意外。他有时会来院里坐一会儿,但不怎么说话。后来,他领了个孩子回来,看着可爱,应该是他亲生的。诅咒标记在他死后应该会转移到那个孩子身上,只是,我没有能力再护着他了。”
      暮北问道:“你知不知道那孩子叫何名?”
      长灯摇头:“在此之前,我对世间的所有了解都是通过阿砚给我讲的故事,还有几次化形和他偷跑出去获得的,他离开后,我对时间就更加模糊了。”
      暮北道:“他将孩子领回来后,又走了?”
      长灯点头:“不错,好像是要去京都?总之就是在一个离家很远的地方。”
      暮北安慰长灯:“那看来你的灵根是真有用,说不定阮砚非但一生平安,还万事顺遂,甚至当了大官。据我所知,远离家乡去京都的,十有八九都是奉召为官。不过……你是如何把灵根给到他的?”
      长灯看了一眼胸前的琥珀吊坠,笑道:“说来也巧,我把它用自己的枝条弄成了一个吊坠,悄悄给他戴上的。”
      暮北心里一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说了这么多,好像对你查事情还是没有什么帮助”,长灯说道。
      “你怎知没有?反正既然你说给我听了,我就会把你说的情况放来一起琢磨,没准有大用处呢”,暮北看着他。
      他发现,在长灯为数不多的记忆力,阮砚占了绝大部分,这个人对他来说绝对不只是玩伴和朋友这么简单。虽然暮北也是待在山上居多,从某种意义上讲也算是“不食人间烟火”,更不涉情爱,但他还是能从这寥寥一番话中感受到长灯各种心情,一时间,他自己居然也跟着感伤起来,不知是何滋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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