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第 69 章 ...
-
昏迷的这些时日，暮北一直站在一个悬崖前。那悬崖边有棵孤松，从层岩的缝隙中歪扭攀爬生长，周遭都是枯草，显得它形单影只。暮北看了会，觉得自己跟它一样，寂寥得很。他朝深渊底下探出半只脚，打算接受那无尽黑暗的邀请。
这梦境的景并不是单一的，悬崖之上透着浓郁昏沉之气的天空浮着几朵紫云，耳畔不时有锁链划拉开的声响，中间还掺杂着似有似无，真假参半的欢声笑语。在暮北的正前方，一段幻影插进来，不停地回放着他操起凋零刺死随月的一幕。
暮北前世今生所有的痛苦都融进了这场梦里，杀人又诛心。他想就此沉睡下去，但玄雷劈过来时，有股力量在他体内叫嚣着，让他感到了此生前所未有过的不甘心。
于是他睁开了眼，意识归位前，他缓了很久很久。眼前是深色的木色房梁，他转过眼珠，看见床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暮北霎时端起十二分警惕，翻身从床上坐起来。
这动静惊扰了正困得垂头打鼾的阿碌，他揉破鼻涕泡，半眯着眼抬起头：“呦，终于醒了。”
“这里还是魔界？裴青离呢？尚缘呢？”暮北两只手隐在被子里轻声移动着，想找些硬物，好出其不备地反击。
阿碌隐着眼泪打哈欠：“仙首大人，这都多少天了，早就不在魔界了。尚缘嘛，你没叫他撤回来，当然是继续跟着裴青离喽。”
魔界之行不管结局如何，过程可以算得上是非常顺利了，而在整个计划中，阿碌可谓发挥了不可或缺的作用，但这些都是暮北用钱砸来的，所以他心底还是不信任阿碌。暮北狐疑地看着他：“当真？”
阿碌顶着惺忪眼睨他：“我费了好大劲从魔界出来，跑了几天马才找来这，仙首大人这么说真是好让我伤心。”
暮北没接他的浑话。
阿碌顿了一下，笑道：“你不信我，总该信树妖小弟吧？他还不知道你醒了，就在柴房里看药，你自个去找他吧。”
这下，暮北的眼睛撑大了。
柴房里，长灯两手都持着蒲扇，同时扇着三个炉子。汤药煮了多时，喷着陶盖噗噗翻滚着，长灯依次掀开盖闻了闻，觉着差不多了，然后把火浇了。灶台上摆着几只碗，他起身去拿，路过门口时莫名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看到了扶着门柱走过来的暮北。
仙首大人憔悴了许多，本就白皙的皮肤越发惨淡，乌色的唇纹紧缩，只有几丝血线扒拉着，憔悴得好似磨灭了曾经意气风发的所有。
暮北眨眼睛，长灯也眨眼睛，几秒后，长灯蓦地低下头，看到自己手套戴严实了后，暗松了口气。
他走过去，捏捏暮北的脸，柔声道：“睡傻了？”
暮北定定的看了长灯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倏然开口：“师姐是我杀的，不是裴青离。”
他像是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语气平静又镇定，全然不似先前在右圣殿第一次听到时那样崩溃和撕心裂肺。
长灯没想到他第一句要说的竟是这个。琢磨起来，暮北这样平静的口吻和波澜不惊的眼神反而是在向他发出声声哀嚎。
我好痛。
长灯倏地明白了阮风参的话，暮北这么久都没醒，真的是因为他自己不想醒。
他张开双臂把暮北圈进怀里，一手拍着他的背，一手把他的脑袋摁到肩上。树妖愚钝，不擅言辞，只能用余生来抚平心上人的伤。长灯肩上的衣料很快便被暮北的泪给濡湿了。二人站在柴房门口，短短须臾间像是过了几个春秋。
“我给鬼界传了信，阮大人和荣大人晚些时候便会来。”长灯把菜倒下锅，对着一旁正在择菜的暮北道。
暮北动作一顿，问道：“你联系到他们俩了？”
阿碌此时正要来柴房讨吃的，听到暮北这句话就道：“这还得多亏我呢！”说着，他就蹭到锅边，把长灯刚盛好的热菜接过来，也不用筷子，捏着块大的就往嘴里送。
暮北啧啧道：“你说你人生得一副斯文样，怎的动作这么糙呢！”他仿若任何事都没有发生，还跟阿碌打起趣来。
只有长灯知道暮北的痛这辈子都过不去。他在一旁的干巾上擦了两下手，然后不慌不忙道：“碌兄在我们进万魔渊前就给鬼界的二位大人传了信，有他们相助，左圣殿地下室里的万枯灯仿品全都清除了。”
闻言，暮北轻轻地“哦”了一声。后半句听着是件喜事，但是前半句就很值得回味了。至少现在看来，阿碌真正的效忠对象并不是魔界，也不是暮北，而是鬼界的容阮二人。这也难怪阮风参能及时率兵赶来支援渭濛山，还能来万魔渊救回暮北，阿碌帮暮北办了许久的事，暮北的老底，只怕全都被阿碌抖了个干净。
最要紧的是，阿碌是只影妖，还是跟容阮二人有联系的影妖，所以他一定跟发生在阮家的一系列事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暮北在心里骂了一声。当初就不应当威逼利诱，应当刑讯逼供！
妖都是狡诈的。
除了长灯。
见暮北沉着眸子没再吭声，阿碌讪笑着把菜塞到了暮北手里，菜还是烫的，让他一下回过神来，就听阿碌道：“你也别老拉着脸，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就是老底丢给了一家人也没什么嘛。”
长灯往锅中倒着水，朝这边看过来。
暮北没明白阿碌的意思，还以为他在说自己跟长灯，于是便没好气地道：“我跟长灯有你什么事？别老往自己脸上贴金！”
“呦，我突然想起来，你还不知道呢”，阿碌突然掩起嘴，故作乍然之态，“你摸摸你的后脖颈，看看那里多了什么。”
暮北不明所以，他抬手朝后脖颈摸去，摸到了一块明显的突起。他的手摁在那标记上，愣了许久，眼神一点一点地变得复杂起来。
见暮北无甚表情，阿碌还以为他不懂，就要跟他继续解释，却见长灯倏然放下厨铲走过来，捏住暮北的手腕就往外带：“我来告诉他。”
星月横空，二人想找个绝对无人的地方，便干脆跳到了屋顶上。暮北双手撑住屋脊，腿伸得老长。
“这事……是我想得那样？”暮北仰头看着天空扑闪的星，问长灯。
长灯来时顺了件氅衣，这会给他披上：“你想的哪样？”
暮北还是没看他：“你先前说阮……那谁，就在渭濛山。”
这不是个问句，所以长灯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暮北的侧脸，等着他继续说。
“可是你找来找去，一直都没有找到。”暮北道。
长灯：“不错，我看遍了渭濛山所有的人，没有找到，还以为错过了。在塔日峰顶的时候，邛叔话里话外都在提醒我，但我还是没察觉，要找的人早就在跟前了。”
暮北终于把目光从星空上挪下来，侧过头看长灯，不巧正撞进他等待已久的眼神里。“这诅咒标记想必藏挺久吧，怎得突然冒出来了？”他问。
问完他就倏然察觉，诅咒标记在他身上也不是全然没有声息的。小时候认剑，剑桩里成千上万的剑没有一把肯凑近他，只有带着一身邪气的凋零颤颤巍巍地飘过来，跟了他许多年。现在想来，凋零并不是看上了暮北这个人，而是感应到了暮北体内蛰伏的，令它忌惮的强大煞气，所以它不得不俯首称臣。
长灯道：“跟魔气一起封在了魔珠里，魔珠爆了，它自然就出来了。”
暮北眯起眼：“只怕你更早之前就猜出来了吧？万魔渊里的时候？”暮北想起那个突如其来的凶猛的亲吻，现在才觉出股不同寻常的味道来。
长灯微微点头，算是认了。
“看来，我之前在蛊域梦见的那些都不是梦了。”那些美好，都是前世的他真真正正地和长灯一起经历过的。
暮北又把头转开，却倏地被长灯捏住下巴转回来。树妖难得与星光争宠，霸占了仙首大人全部的视线，只想把这人占为己有。
长灯俯下身来吻住暮北，开始是轻柔的，软舌挑着唇缝，后来便放了开来，敲开唇齿，略带撕咬地深吻起来。
燥热的潮意驱使着长灯抚乱了暮北的鬓发，他将那苍白的唇允出血色，没过一会又从唇齿间撤出，转而吻到下巴，又顺着向下，吻到了脖颈上。
喘息间，长灯把暮北转了个身，吻在后脖颈那纠缠了二人两世的标记上。长灯在那咬上一口，想让咬痕压下突起，好像这样就没有任何痛苦。
“阮砚已经死了，你是暮北。你不属于阮家，你属于渭濛山。”长灯将额头跟暮北的抵在一起，说话间喘出的热气交缠，撞出一股潮意。
“我……”
长灯知道暮北要说什么，于是再一次吻住了他。
“灵境仙尊肯定知道你误杀师姐的事实，所以才把你体内的魔气凝聚成魔珠，但是他没有说出去，这是在保护你，渭濛山永远是你的家。”
暮北垂下眸子，没再吭声。长灯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让暮北靠着自己的胸膛，陪着他发呆。
半响，暮北倏地轻声道：“长灯，事情都结束了之后，我们去外面住好不好？就去枝木斋，我想那两只小妖了。”
“好。”长灯带着手套的手指微蜷了一下，嘴里咕哝着应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 69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