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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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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过红晶草后,暮北苍白如纸的脸上逐渐浮现出血色,但让长灯大为忧心的是,暮北并没有像银狐说的那样很快就醒,反而是一直昏沉着。
“现在这样的情况只有一种可能,”阮风参来瞧了几趟,蹙着眉语重心长,“那就是他自己不想醒。”
“不想醒?为什么?”长灯想不明白,裴青离并没有死,暮北大仇未报,不应当是这样的颓丧和死气沉沉。
阮风参轻描淡写:“有些事情,他可能不想面对。”
长灯和容阮二人赶到右圣殿时,暮北半边身体已冰雕化,被裴青离一掌寒浪掀下了悬崖,至使他们对先前发生了什么一概不得而知。长灯想不通暮北为什么不愿意醒来,便只当是他身体还未修复的缘故。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看见暮北涔着汗,不住地颤抖着。暮北不知是做了什么梦,在梦中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眉心一蹙一松,每蹙眉时便会不自主地咬紧下唇,把下唇逼出了条鲜红的血线。
总能临危不惧的仙首大人一夜间狼狈得很。
长灯拿过一旁的帕子拭去暮北额间的汗,再一次把他紧咬的下唇拨出来。后来暮北再咬唇,他就直接托起暮北的后脑偏头吻上去,而这时候,暮北急促的呼吸总能平缓些许,仿佛冥冥中得到了某种安抚。
但长灯心知这并不是长久之计,琉璃阁来无影去无踪,何况上次红晶草的救命之情已无以为报,他思来想去,还是将苦水倒给了容阮二人。
暮北尚未苏醒,赶路不便,而阮风参和容邵又不能长时间待在阳间,于是他们在暮北服了红晶草后先回了鬼界,并在院里围墙的内侧留了个阴阳通行阵,以便和留在秋泠镇的长灯联系。多事之秋,鬼界杂事不少,二人也有段时间没来了。
天气由凉转寒,阮风参从阴阳通行阵里踏出来时,残阳尽褪的天空降下了第一片雪。阮风参在院墙边驻足,抬手承了那雪。柳絮似的,触到手掌却不化。
阮风参轻笑一声。鬼的身体是没有温度的。
身后的通行阵又闪一下,容邵走出来,手臂上搭着一件氅衣。他将氅衣抖开要给阮风参披上,却被挡开了。
“屋子就在前面了。”阮风参侧过脸。
容邵没有说话,他把氅衣重新搭回手臂上,抬头望天。
“这雪越下越大了,跟当年在家里一样”,阮风参看着容邵,“我让你陪我堆雪人,你不肯。”
“那是因为你非要把堆雪人换成打雪仗。”容邵斜眸看过来,难得反驳自家主人一一回。
少年阮风参和少年容邵的记忆随着翻涌的雪花纷至沓来,融进了回荡在一片白茫茫之上的嬉笑声中。阮风参扯着容邵堆雪人,容邵看着这比他年纪小的少爷,心里觉着无聊得很。阮风参也觉得无聊,就软磨硬泡地罢了功课跑了出去,容邵一追,阮风参就拿雪丸子砸他。
容邵虽是下人,但同为少年,难免心高气傲,白受了几下就握起雪回击起来。两人酣畅淋漓地打闹了一下午,接着便到了挨揍的时刻。
容邵一声不吭地把过错全揽到了自己身上,在院里跪了一夜,在阮风参让偷偷摸摸拿着纸包的热年糕来看他时,偷偷往人家脖颈中塞了把雪。
阮风参至今仍记得那感觉,冻到僵了。
倏然回想起这些,阮风参嘴角不由得微翘,眼尾也弯成了好看的弧度,困住了容邵的目光。然没等他多看几眼,阮风参拂掉肩头的雪,离开他的视线朝屋里走去了。
长灯就坐在床边,见二人来,他给暮北掖好被角,出了屏风来到厨房,端上一锅热汤。
”先暖暖身子。”长灯把汤勺递向容邵,转身又要去端菜。
“我们做鬼的不兴这个”,阮风参指了指自己,“身子都是做出来的,装不住阳间的东西。”
长灯顿了一下,把勺子收回来:“是吗,那你们看着我暖身子吧,我还准备了很多菜,看来也吃不成了。”
阮风参啧一声:“你这小树妖怎么跟老祖宗说话的?”
长灯往屏风内看了一眼:“还没拜堂。”说罢,他就出了门往柴房去了。
阮风参闻言一愣。一旁的容邵给他解释:“这是催着你赶紧想办法呢。”长灯的意思其实很清楚,不赶紧救醒暮北,那这声“老祖宗”,阮风参就别想听着。
好你个树妖,阮风参在心里记了一笔,来日他一定要找自家子孙告状。
长灯说是让容阮二人看着他舒服吃喝,但也没真的让二人饿着。他上街买食材时特地留意了白事铺,带回了几扎彩纸,这会在二人面前变着花样折,不多时便给二人折出了满满一桌子菜。
然后他将给纸菜写上二人的名字,倒入火坑中,一把火烧去,阮风参顷刻闻到了饭菜香。
“真不错,要是能有点热汤就更好了。”阮风参盯着长灯面前那锅冒着热气的汤,嘴里直犯嘀咕。
长灯看了他一眼,随即往火坑里浇了盆符水,圆了他的念想。
用过饭,三人围到暮北床边。
“气血倒是没再下去,但人就是一直不醒。”长灯道。
阮风参端详暮北片刻,问道:“树妖,你应当会通灵,试着到他识海里看看?”
长灯摇头:“试过了,不行。应当是我灵魂抵押了的缘故,我已经不能再通灵了。”
阮风参一时没再说话,他摸着下巴,倏然捏起暮北的手腕翻过来:“这是?”他指着两道染上了黑墨似的金纹,问长灯。
“神印。”长灯道。
魔珠爆裂以后,诅咒标记所带的煞气就覆盖住了神印上的圣光,本来更加严重,整条印子都成了黑的。长灯把其中的魔气清楚后,金光才隐隐冒出头来。
“有办法了。”阮风参道。
长灯:“你是说神阶?神阶是有雷劫的 ,他现在没醒,怎么能……你该不会是想让玄雷把他劈醒吧?”
阮风参朝他竖起大拇指。
“那不成”,长灯立刻反驳,“且不说那是玄雷,更何况他的神阶还有些古怪,有很多事情我们还没有查清楚。”
阮风参:“什么事情?”
长灯道:“他的神阶一旦失败了,就会有一股奇怪的灵力在周身经脉中游走,每次都弄得他很难受。在鬼界也一样,魔气入体,那灵力不知怎得也跟着发起疯来了。我们不知道那灵力的底细,还是不要乱碰神阶的好。”
阮风参听着他的话,又问:“你们对那股灵力,当真什么都没查出来?”
长灯刚要点头,却又摇头:“那股灵力来自神界,当初封着魔珠的两股力量中,有一股也来自神界。”
魔珠里面有什么?有天煞。阮风参蹙起眉。先前天煞被封进魔珠,让暮北少受了多年的天煞噬心之苦,而今它破珠而出重见天日,要是又碰上先前封着它的神力,暮北这副身体只怕要遭受不小的难。
阮风参是受过天煞噬心之苦的人,即使到了现在也仍然逃不掉,没人能比他更明白那种感受。
但是他又问长灯:“但现在没有更好的方法了,我看江湖上有好些名号大的神医,那些人你敢信吗?”
长灯摇头。
“那不就是了,反正你也等了这么久,想来那神阶应当不久就要来了。”阮风参拍拍长灯的肩,拉着容邵到外边赏雪去了。
长灯很想反驳他,但找不到好言辞。
好在雷劫不负众人所望,不出半个月,密布的乌云就铺到了秋泠镇上方。豆大的雨点伴着惊雷和飘雪落下来,空中立刻弥漫起一股泥土的潮湿味。
腕间两道金光亮起,烫意席卷暮北全身,粗雷携着神力劈下来,大部分被长灯挡了去,只有一小撮拐弯抹角地打在了暮北身上,连带着整张床榻微震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小撮,但把人劈醒应当足够了。
可暮北仍然没醒。后脖颈烧意更甚,诅咒标记吐出黑气,竟与那丝古怪的灵力混到了一起,齐心协力地对抗起神力来。
两方力量对峙,承受重压的是暮北的心神和灵力。他痛苦间攥紧了双拳,指甲掐进肉里,看得长灯痛心不已。
长灯一边腹诽着阮风参的坏主意,一边就要帮暮北把剩余的雷劫挡了去,却见暮北周身一震,猛地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