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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仙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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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灯,长灯,倒是个好名字”,暮北评价道。这回他学乖了,没有问是谁给他起的名,因为估计问了这小妖也不会说。
“刚才我看见捕妖人了,你看——”,他走到长灯身后,蹲下来保持与他一样的高度,然后将不远处几个身上挂有铜钱的人指给他看。
“他们就是捕妖人,身上一般会挂一串铜钱,这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是专门用来捕妖的”,暮北讲解道。
长灯意识到这是关乎自己性命的学问,立马认真观察起来。
他发现,这样串着铜钱的人,左边的云吞铺子下有两个,右边的糖葫芦摊旁站着一个,还有几个刚从一间药材铺子里走出来……总之,四面八方,没有一处落下。
药材铺子离得最近,长灯重点观察那几个,暮北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讲解道,“那个药材铺子很可能只是个幌子,别看它门楣端正,其实背后的主业就是收妖,卖妖,杀妖……”
听他这么一说,长灯瞬间打了个激灵,惹得暮北扑哧一声,偏头笑出来。
长灯转过眸子。
有这么好笑么?他不明白。
思忖片刻,他古怪地问了一句,“为何一条街就有这么多捕妖人了?干这行很赚钱吗?”
暮北挑眉,看着他,问道,“怎么?如果赚钱的话你想干什么?残害同类吗?”
长灯不想理这位恩人的胡扯。
见长灯不接自己的玩笑话,暮北也不恼,只说,“逗你玩的。这几个捕妖人虽然分得开,但却是一个团伙的,他们腰间的铜钱数量都不多,说明捕妖水平并不强。像这样的一般捕不到什么值钱的大妖,所以他们一般都会选择组队合作,这样收获便能大一些。那几个从药材铺出来的应该是刚刚交完货,其余的应该是在等着分报酬呢。”
他解释得还算详细,长灯立刻就明白了,问道:“正因为他们是合作关系,又都实力不强,所以才需要几个人隐藏在两边,好提防有别的捕妖人抢货或者大妖出来报仇,我理解的对吗?”
“聪明!”暮北朝他竖起大拇指。
这妖以前虽没见过什么世面,但悟性还算高,以后一起商量什么的话就省事多了,他想。
“恩……北……”长灯别别扭扭,就是憋不出“北哥”两个字,“按照你刚才说的,铜钱数量可以代表一个捕妖人的实力?”
看着他窘迫的样子,暮北强忍住笑,好一会儿才开口答道,“正常情况下是的,但总有些修为高的大妖性子狂妄,不把铜钱少的捕妖人放在眼里,这个时候如果厉害的捕妖人换上一串少一点的铜钱,往往就容易得手多了。”
长灯的目光一路粘着那几个捕妖人的行径,他看见那几个捕妖人从药材铺子里出来后,并没有直接找两边的同伙汇合,而是径直往长街的另一头去,然后又过了一会儿,剩下的那几个捕妖人才左右望望,确定没有问题后,才跟上去。
“这几个人修为是真低,怪不得要这么小心谨慎,我看他们就算合作也未必捕得到什么大妖”,暮北在一旁嫌弃道。
“为何他们不是那种换了铜钱的真高手?”长灯虚心请教。
暮北又一挑眉,他直起身,带着长灯往另一个方向走,边走边缓缓开口道,“既然你这么好学,我就再教你一招——”
说到一半,他故意顿了一下,惹得长灯好奇猫爪子直挠,时不时抬眼望暮北身上瞟。
暮北突觉逗这小妖真是件趣事,也不知道逗急了会不会原地炸毛……不对,他没有毛,应该是原地炸得掉叶子吧。
几秒钟后,他在脑中绘出了一幅“掉叶图”。
啧啧啧。
出关这么久,武功没什么长进,想象力倒是越来越好了。
暮北抬手放在嘴边,轻咳了两下,强行把自己拉回神,开口道:“其一,他们腰间的铜钱不多,不过,这个是可以伪装的。其二,那间收妖的药材铺子看着简陋,里面除非有专门容纳大妖的法器或是暗藏奇门遁甲,也就只够藏藏小妖了……你这种规格的说不定正合适。”
他这话看似打趣,其实是认真说的。
长灯现在的样貌,就是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在妖中就是刚化成人形的样子,于刚才那波捕妖人来说,是最好的猎杀对象,况且这么小一只,放到哪都能藏。
“还有其三吗?”长灯问。
他其实觉得,眼前这个人之所以会耐心为他讲解这些,应该只是为了让他多提高警惕,减少被捕的几率,以免少了一个线索,还添麻烦。要是自己真有一天被抓走了,这人应该也不会去救吧……毕竟天下之大,妖怪数不胜数,每天都有不计其数的妖被抓。
而且……那位影妖兄逃了这么久,也没见这人管。
至于现在还有闲暇功夫逗自己,应该也是一时兴起觉得好玩罢了。
所以,他现在只能抓住机会多了解一些,以后对付捕妖人好多一份经验。
“有”,暮北答道,“大妖吸食天地精华,反而不会随意来街上吸取人气,一般都隐藏在山中。像我们渭濛山,其实就有挺多妖怪的。”
长灯刚想顺嘴一问“渭濛山”,就见暮北往前方望了望,好像看见了目的地,飞快地把话说完。
“修为高的捕妖人就算刻意换了铜钱伪装自己修为低,也还是有细节是隐藏不了的。比如说你看见带了罗盘之类的就要小心,因为有些捕妖人出自大派,身上会带有不一样的法器,顶尖的捕妖人甚至连铜钱都不用了,但凭肉眼就能看出妖的原型,但是我看刚才那几人光秃秃的,就只有一串铜钱。”
长灯默默地消化着这句话,一声不吭。
又走了几步,暮北从袖中掏出一个香囊。
看似是个普通的香囊,其实是他临下山前专门从偏殿拿来的“百宝袋”。
他打开香囊,掏出一块黄色的玉往腰间挂,边挂边说:“这里面的学问还是蛮多的,以后再慢慢讲给你听,眼下到了地方,咱们先办正事。”
长灯听见有正事办了,立刻正色起来,但下一秒,他又觉得不对劲了……因为暮北又带他走进了一间酒楼。
这间酒楼的门脸看着没有永鹤楼的大,门口站着几个浓妆艳抹,花枝招展的女人,这才大白天的,就已经向着大街抛媚眼拉客了。
抬头看一眼酒楼的牌匾:醉颜堂!
长灯:“……”
什么鬼?办正事到这种地方来办?他突然觉得这位恩人从头到尾都散发着一股“不靠谱”的气味。
看见暮北抬脚就迈,长灯嘴角抽搐,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几个女人看见来客了,立马笑魇如花地迎上来,还没靠近,便看见了暮北腰间那块亮眼的黄玉。然后其中一个女人朝旁边几个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跑进醉颜堂后院,没过一会儿,领着一个白衣男子小跑出来。
白衣男子跑到暮北跟前,拱手作了一揖:“仙首!”
暮北对他笑道:“别这么客气,叫师兄便好。”
白衣男子闻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我等外门弟子,怎敢以仙首的师弟自居。”
暮北亲昵地搭上他的肩膀,笑出一口白牙,“嗐,什么外不外门,你们称我师兄,我会觉得更舒服,这样办事也方便。”
那白衣弟子只得改了口:“是!师兄!”
暮北随即进入正题:“据我来之前了解,官府把这案子挂到仙桩这来后,你们有弟子去查了,是你去的吗?”
“不是我,我修为不够,是我两个师兄去的,他们怕万一有危险,就没让我跟。但、但我是真的想去,好不容易有案子挂来仙桩了,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白衣弟子可惜道。
暮北看了他一眼,伸手朝他的肩膀拍了一下,然后安慰说:“你还这么年轻,以后肯定还有机会,怎么不尝试通过考核去山上?”
白衣弟子眉眼耷拉下来:“我上回去过了,但我没有灵根,注定无法进一步修行,但好在,我努力留在仙桩了。”
暮北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你那两位师兄在吗?我找他们了解一下。”
白衣弟子立马从惆怅中脱离出来:“在的在的,上回师兄您说要来,我们这几天都没出门,就在这等着呢。”
说罢,白衣弟子就开始带路。
也就在这时,长灯才发现原来他们并不是要在这脂粉扑天的地方办事。
白衣弟子快他们一小步走在前面,带领他们从醉颜堂的后门穿过,又走过一个短廊,来到后院。
这后院有一间雅致的小屋,小屋前是一个习武台,台子两旁摆着两架兵器,各式刀剑,马鞭长枪,样式还挺齐全。走近些,墙边栽着翠竹,翠竹上还挂着两盏未点的小灯——跟前边的醉颜堂截然不同。
风格一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长灯一下没反应过来。他跟在后面,看了看暮北,又看了看白衣弟子,心里自知误会了人家,很不是滋味。
他想开口问点什么,但此时是在办正事,暮北怕是没空应他。
白衣弟子领着二人进到那件小屋里,掀开帘子,里面坐着的两个黄衣弟子一看见人来了,立马起身。
眼见他们又要作揖,暮北赶快摆手道:“坐下,都坐下,我们不废话,直接聊事。”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半天没敢动。
暮北见他们拘束,便自己带头坐下,还伸手拉了长灯一起。
见这几个弟子仍然尴尬,他便说:“给我介绍一下你们吧,特别是你们俩,衣服都穿一样颜色的,我记性不好,等下叫我怎样区分?”
长灯看了暮北一眼,心说你只会看衣服,不会看脸吗?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暮北的用意,对暮北的复杂感情又多了几分。
这些地方的弟子显然没有暮北辈分高,修为也不如,暮北却没有瞧不上,反而自己带头缓解尴尬。长灯觉得,自己之前的那番揣测实在是太不礼貌、太不应该了。
他突然觉得,有点想了解暮北这个人。
其中一个黄衣弟子愣了一下,连忙开口,指着自己道:“在下马铭,这两位是我师弟,赵正翼和唐峻”,指完自己,他又指了指另一个黄衣弟子和刚刚带路的白衣弟子。
白衣弟子正是唐峻,他没有跟着去调查,师兄们的谈话他插不上嘴,只好在远一点的地方坐着,以免打扰了他们。
看见唐峻坐远了,长灯动了动眸子,也往那边挪了一点,想着等下找个机会打听一番,不过眼下暮北在谈事情,还是再等一会。
“阮氏一家的灭门案是你们俩查的对吧?何时去的?都查出了什么?”暮北问。
马铭回答道:“约莫两个月前去的,那时官府查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查出来,就托人传信给了仙桩。我和赵师弟后来去看了,发现现场有魔界之人的痕迹,那几个人兴许就是魔界之人杀的。不过,尸体被官府的仵作收走了,我们没有查看,所以也无法确定。”
暮北点了点头:“不错,确实是魔界之人杀的。后来你们还有去查看过吗?”
“后来就没再去阮家院子了,倒是我和师弟就着那魔气查了一下,不过也没能查出什么来。”马铭说罢,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什么都没查到,帮不了仙首。”
“无事”,暮北应了一句,又接着说道,“我昨天去了一趟,有了些意外收获。根据我的了解,在你们之后,又有两批魔界之人去了阮家大院。”
马铭和赵正翼对视一眼,啊了一声。
“是我们疏忽了,仙首莫怪。”
暮北摆摆手:“我也是机缘巧合才知道的,你们无需自责。我看有几个江湖小辈死在了那里,应该是去那里的第二批魔界人杀的,我看了一下,是沧海堂和白日山庄的,你们待会跑一趟把尸首收了,再跟人家说,我晚些时候亲自上门道歉。”
两位弟子点头如捣蒜,听完后又觉得后怕。
他们两人也不是第一次做任务了,这会不仅什么东西都没查出来,只知道把案子往山上一传就坐着等人了事,却不曾想后来还出了人命,若是普通的人命也就罢了,偏偏死的还是正经门派的人,回头传出去,怕是毁了序仙座的面子。
暮北当然看得出面前的人在想什么,认识到错误是好事,可该有的警告却不能落下,“所以以后你们办事尽量小心、细致一些,别说死的是江湖人,就是死的只是去求医问药的普通人,你们也都要重视,毕竟不是每一回我都能下山来卖面子。”
两位弟子一句话都不敢吭声,只觉得心虚到发慌,他们以为暮北告诫完了,正要再开口,却听他继续道:“而且……还有很多人挤破了脑袋想进仙桩。”
听到这,两位弟子已经从心虚变为惊惧了。
是了,暮北身为仙首,在序仙座的地位仅次于镇山人和各位长老,他要是觉得山下哪位弟子不合格,想换掉只是一根手指的事。
长灯听到这,觉得自己对暮北的认识又多了几分。
这人能平心近气,平易近人地与人交流,但要是觉得什么不满意,也能毫不费力,不带一句锋利地翻脸,还翻得流畅自如,让人哑口无言。
暮北不知道,自己在小妖心中的形象正在慢慢变好,不,本来也不算坏,只是越来越好了。
“仙首……我们、我们再也不敢了!”
马铭和赵正翼站起来,战战兢兢地拱手道歉。
看到他们确实是有心改过,暮北拉下来的脸马上换上笑容,说道,“下次注意便好。我昨天去时,发现阮家大院里还有万枯灯,只是可惜,被裴青离拿走了。邪器现世,这无论如何都不是小事。不过你们也不用过分担忧,我会联系其他十二仙官来一同查这件事,你们只要帮我联络其他的仙桩弟子,留意好万枯灯便好。”
两位弟子一听到“万枯灯”,眼睛都睁大了一圈,在听到暮北说不用自己再插手时,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还有什么发现没有?”暮北又问。
这次是赵正翼开口:“有一事比较奇怪,是我在翻官府送来的卷宗时发现的,不知道算不算线索。”
暮北道:“说来听听。”
赵正翼说:“在官府给的卷宗上,阮氏一家是四口人,阮茂夫妇和两个儿子。不过卷宗里还提到,阮氏有一个管家,雇佣了很多年了,平时帮忙打理杂务,看官下人。但是官府运回去的只有阮氏一家四具尸体,没有这位管家的,我按照卷宗上他的贯籍查了查,没有问题,但就是找不到这个人。我甚至还以为他被魔界俘虏了,但应该不是……仙首,我这能算是线索吗?”
“算!你这可是个大线索!”暮北朝他竖起大拇指。
长灯望着那大拇指,大大的眸子眨了眨,垂下来。
暮北就着这个线索细想了一下,之前他在阮家察觉的那股强烈的鬼气至今都无法确认,而这个管家既没有尸首,又查不见踪迹,搞不好就与这有关系,兴许他本来就是只鬼,一直隐藏身份待在阮家也说不定呢……反正现在没有更加确定的消息,就这么联想一下也无妨。
“对了,官府给的卷宗上有仵作的验尸记录吗?”他问。
赵正翼回答:“有的,我还仔细看了,仙首想问什么?”
暮北皱了一下眉,不知道要怎么表达长灯口中的“诅咒标记”,只说:“他们身上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印记?”
听到这,长灯立刻反应过来,这是特地帮他问的。他转过头去看暮北,目光微动。
注意到长灯的视线,暮北也递了一个眼神过来,对他笑笑。
“没见到有什么标记呀,是跟这案子有关吗?”赵正翼仔细回想了一下,疑惑道。
听到回答,长灯的心沉了一下。
他第一个念想居然不是自己要查的东西断了线索,而是……
暮北肯定要觉得自己之前都是在胡说八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