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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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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北知道,老孙这是开始产生魔念了。只是他此时的魔念仅仅是个萌芽,远不比当初江问倾第一次产生魔念时的深。
有了前一次的经验,现在滋生的负面影响对暮北来说仅如挠痒痒一般,虽说如此,他绷紧的十二根弦一根都没敢松。
老孙此时的魔念虽然尚浅,可随着故事的一步步发展,魔念会越来越深。若是做不出正确的选择,结局时便会一股脑的爆发出来,然后将一切归零,回到起点。
不知此次的战线会有多长,不知长灯身在何处,这种一脚踩在空中,没有实地的感觉让暮北心里一阵不安。就像孤寒的夜里独自一人倚在门框边吹冷风,眼前是一望无尽的夜和无法掌控的命运。
暮北在意识中抹了把脸,把眼前的“黑夜”抹走——这条绝路是自己选的,再艰难也得咬牙走下去。
孙胜喜一路被拖到柴房关起来,迎接他的首先是一顿毒打。打人的工具用的是软的藤条,既能让人感受到疼痛,又不至于伤及根骨——皮肉好了还能起来干活。
尽管被抽得浑身是血,皮开肉绽,孙胜喜心中仍对商老爷的态度抱有一丝侥幸—没断骨头,那么老爷是不是还愿意相信他呢?
然而孙胜喜很快便发现自己想错了,大错特错。
软藤条抽打后,既没有上更严重的刑,也没有被官差拷走坐牢,仅有一张薄薄的纸递到孙胜喜面前。
这是一张卖身契,押得是自己和以后的子子孙孙。然而这仅是“契”,没有“卖”,相当于孙家后代生来就是商家的奴,不会有一分钱拿。
一张薄纸落到孙胜喜手上,堪比千斤重。纸片从他没了知觉的指缝间滑落下去,似是水珠状的晶石撞到了冰面上,视觉上没什么变化,却撞碎了他整个世界。
“老爷……祸不及家人,祸不及家人呐……”孙胜喜呆呆地整了几秒,随即歇斯底里地号啕大哭起来。
年轻的时候,他靠着强硬的身体获得了商老爷的赏识,成了商家最得力的下手,商家世代经商,而他不管是跑长途还是卸货,通通不在话下。
商老爷待下人不薄,工钱给得多。孙胜喜想着,自己努力挣钱,以后也能盖房子,让家人过上好的生活。
后来,身体不行了,腰肌劳损膝盖也不好使,只能干些挑水打杂的活,还干不利索。幸好老爷不嫌弃,还让他留下来,工钱半分没少。
本来钱也攒的差不多了,兴许再过个两年就能带着老太婆一起,去城郊边盖做房子,哪成想……
以后的子孙,只要跟他同姓,一生都要给商家为奴,是个人才也埋没了。
“皇天后土降如此之祸,我愧对孙家老祖宗啊!”孙胜喜涕泪俱下,长吁不已。
递纸片来的人是个欺软怕硬,趋炎附势的货色。看着老孙和着鼻涕眼泪裹成一团泥球缩在灰扑扑的地上,他嫌弃地往他脊柱上踹一脚:“看完了没有,叫你偷东西,这下遭报应了吧……哎呀,丢了潘海蛟龙这么宝贝的东西,我要是老爷,我就把你弄死喂狗,渣都不给你留!世代为奴,还真是便宜你了!”
老孙眼皮微微颤了一下,哭声减弱了一些,但并没有开口说话。
虚空中,暮北清楚地感受到了老孙体内涨潮般汹涌的杀念。他一边魔念清静经阻拦魔气,一边等待着可以操纵身体的时机。
然而老孙仿佛是在拼命压制自己的情绪似的,他绷紧僵硬的脊背颤抖了一会,抬起猩红的眼帘,道:“拿印泥来吧,我签。”
谁让自己关键时刻还是疏忽了呢,看来以后不能再轻信人了,不管是谁都不能,老孙在心里想。
这一举动着实让暮北震惊了。他一时不知该怎么评价孙胜喜这个人,该说他懦弱吗?明明自己体内已有杀念和魔气,利用这强大的力量杀掉眼前这个误会、蔑视自己的人真的很难吗?还是他的善念真有这么强,宁愿自己蒙受冤屈也绝不滥杀无辜?
这两个想法在脑海中冒出泡的一瞬间,暮北打了个激灵。
他怎么可以这样想?非得看见老孙杀人才开心?还是说……他就为了出去,不惜期待老孙杀人,不惜期待眼前的宿主背叛善念?
就算只是个幻境,曾经的他、在第一个幻境时的他都不会这样想。他不敢承认,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某些观念正在被这一条条的考核不知不觉地改变。
暮北将自己的急躁压下,强行纠正起自己的观念来。可他越是强行掰正,越是有一个声音在他心底说:别在意,这只是一个幻境而已,在幻境中怎么做又不代表现实中也会这样做,那么较真干什么……
两个声音在他脑海中较起劲来,分毫不让,炸得他头疼。
好在老孙画完手印后又挪了位置,连带着他的注意力也一同转移了。
老孙走到商家后院的荒地,把上面一个废弃了一边的马厩收拾干净。他的东西已陆续被搬出来扔到了马厩边,一件不落,扔得随意而嫌弃,有的还陷进了泥里。
他长叹一声,任命似地把东西从泥里拔~出来抹干净,细小的揣进兜里,大件的先搬进马厩,留点能睡觉的地方就行。
就在这时,一声悉悉碎碎从商府的侧门传出来,溜进老孙的耳朵里。侧门离马厩仅仅几十步,老孙放轻步子过去,躲进门边杂物堆的阴影里,暗暗观察起来。
“你们几个,全都给我滚!”说话的正是老谭,小六儿正站在他旁边,一脸事不关己的玩世不恭。
几个人拎着大小包袱被赶出侧门,正是先前在堂中帮着孙胜喜说话的那几个。不管他们自己气不气愤,反正孙胜喜气炸了。
他攥紧拳头,全身不住地颤抖着。侧门关上锁紧后,几个人骂骂咧咧地离开了,临走时,有人往马厩的地方看了一眼。孙胜喜躲在暗处,不敢触碰那人的眼神。
害得他们丢工作了,他们应该会很怨恨自己吧,孙胜喜扯着嘴角轻轻苦笑一声。害他就算了,可为什么,为什么要加害那些无辜的人……对了,差点忘了,他自己也是无辜的。
莫大的悲憷涌上心头,孙胜喜无力的往后一靠,弄出了些不大不小的动静。
“老孙?”一人转过头。
几个人朝他走过来,孙胜喜回神,怔怔地看着他们:“对不起……我……老牛,老张,谢谢你们帮我……我、我真的没偷东西。”他扯住其中一人的袖子,抽噎起来。
那人愣了一下,用复杂的眼神凝望着他,然后抽出袖子:“老孙……唉,你也不必这样,要是重来一次……唉,我不会帮你了,往后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说完便走,其他几人施舍给孙胜喜一个眼神,几秒后也跟着走了。
孙胜喜能理解他们的心情,若果换做自己,他的态度可能还会更差。可当亲耳听见那句“我不会帮你了”时,他仿佛瞬间被抽光了全身的骨头,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整个世界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暮北等待了许久的操纵权来了。他拖着这副苟延残喘的身躯站起身,轻轻舒了口气。他在马厩里那堆破铜烂退中翻了翻,拎出一把生了锈的厨刀。
天光破晓,商府的人忙活了一夜的捉贼,此时才刚歇下。暮北在院中转了一圈,把商老爷、老谭、小六儿几人的住所都摸清后,心里开始盘算。
孙胜喜曾对商老爷忠心耿耿,就算商老爷听信谗言对他施以重罚,可暮北可以感觉得到,孙胜喜对商老爷的恨意并不深。
这人看着老实懦弱,心中却将恩怨条分缕析,分得极清。这一点暮北不说敬佩,起码是赞许的
商老爷排除,那么就剩下老谭和小六儿了。小六儿是孙胜喜看着长大的,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干的这一切都有被大人教唆的可能,想来孙胜喜应当不会对他痛下杀手。
思及此,暮北来到老谭的房间。然就在这时,小六儿倏地从走廊拐角处转出来,也奔着老谭的房里去。
暮北心头一紧,赶忙举着刀闯进去,电光火石一瞬,抹了老谭的脖子。老谭掐着脖子,双眼泛白倒在血泊中,很快没了意识。
然“咔哒”声没有传来,幻境也没有消失,暮北又一次选错,又一次变成了幻境里的人。
可暮北并没有来得及为自己哀悼,因为下一秒,紧跟着他踏进门的小六儿发觉事情不对劲,他轻轻地看了“暮北”一眼,随即夺过他手里的刀,一把插进自己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