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 50 章 ...
-
瓶子破裂似的碎响在老孙脑中“呯”地一声惊起，像是亲手把端在心尖上的潘海蛟龙打个稀碎，将他好不容易落下的半颗心硬生生地戳到了九霄之上。
他绷直后背，双腿却在不住地哆嗦着：“老爷，我没有啊，真的不是我啊！”
饶是他能将事情想得再离谱，能给自己编排再严重的后果来兜底，也没想到玉雕居然一直没丢，而且居然就藏在他自己那里，等着绝佳的机会重见天日。
商老爷从木盒中掏出潘海蛟龙细细看了一眼，随即把玉雕愤愤地塞回软垫中，指着老孙的鼻子怒道：“好你个狗东西，你吃我的喝我的，商家给了你一切，你倒好，居然敢背叛我！”
老孙被斥得全身都僵了起来，他眼神涣散，不知聚焦在何处。半响，他挪着跪坐的双膝扑来商老爷脚下，抱着他的腿磕头：“老爷……你要信我啊老爷，我大半辈子都在商家，死了就是做鬼也是商家的鬼，我是绝对不可能偷老爷您的东西啊！”
头叩地的声音不算大，但却异常清晰，传彻整个厅室，哀婉泣血，惊心动魄。头皮破裂，头骨震荡的感觉原封不动地传给了暮北，一瞬间，他在这痛感中出神，回想起了一些往事。
在他还小的时候，师姐还在的时候，他总是和季药、纪寒山那几个捣蛋鬼混在一起，每天不是想着去哪逞英雄就是整些坏点子来气着各自的师尊，以看自家师尊炸毛为最大乐子。
有一天，这帮人打算进军觊觎已久的踏日峰禁地，禁地需要特殊的仙牌印才能进入，而这其中最容易获得的便是师姐的仙首印。
他去师姐那，软硬兼施，连哄带骗，使出浑身解数，愣是没搞来仙首印。少年的好奇心就像一头发了疯的洪水猛兽，任谁都拦不住。既然师姐不给，那自己便偷偷地“借用”一下，用完就放回去，无伤大雅。
说做就做，他趁师姐沐浴时悄悄从她的腰带上刮下了仙牌印，带着一帮毛头小子抄小道上了踏日峰。
再后来，踏日峰禁地的真面目他也见到了，里面并没有封印什么上古凶兽，也没有关着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魔，仅有一座荒芜的废塔，和一个住在废塔里的怪人。
随月发现仙首印不见了，还丢了几个孩子，当即便急疯了。仙首印虽说大部分时候只是一个身份的象征，但它本身一些特殊的用途却是非常不好把握，稍有不慎便可能酿成大祸。
她先是派人在山里寻了一圈，同时将事情上报给了灵境仙尊，后来，临阵脱逃的纪寒山一行人被捉到，拎着脖子提起来一问，原来是这帮捣蛋鬼又在瞎胡闹呢。
当晚暮北正在听林邛讲故事，一个故事都还没听完，就被灵境顶着一额头青筋拽了下来。这下好，几个毛头小子肩并着肩,在紫宵云颠的祖师牌位前整整齐齐地跪着，每半个时辰磕一次头，不到天亮不许起来。
那时的小暮北胸中尚存傲气，跪着磕头时一脸不忿，仿佛正蒙受着什么天大的冤屈。
现在再让暮北回忆这件事，遗憾有之，美好有之，思念有之，更值得细磨的，还有那一丝隐隐的教诲。
师尊想纠正他的从来不是捣蛋或者胡思乱想，而是偷仙首印的这个行为。
然此时在幻境中，不管是以暮北的旁观视角还是老孙的当局视角，老孙没有私藏潘海蛟龙，这是既定的事实。
在整个幻境中，暮北的意识一直都是清醒的，有的时候一些细节可能会被当局人忽略，却逃不出他的眼睛。可他这一路观察来，甚至在老孙睡觉时也不曾放松，却愣是没发现有谁潜进了老孙的屋里。
他又把入幻境以来的所有细节回顾了一遍，老孙将潘海蛟龙保护得密不透风，要想有可趁之机……小六儿抱着盒子走远时，老孙还没有从门边回到自己的屋里！
如果小六儿就是借着这两分钟的间隙完成对老孙的陷害，那么足以说明这起栽赃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早就计划好了的。
结合刚才老谭来找人时的一系列反应和措辞，显然他知晓并参与了这件事，甚至连小六儿都是他唆使的，只是现在还不好琢磨他这么做的动机。
老孙看来是真心疼爱小六儿，那么等故事到了结尾，幻境会让他选择哪个人呢？
虎落平阳被犬欺，何况老孙并不是虎，连蔫了尾的猫都比他有底气。时下也算“证据确凿”，商老爷骂人的话音刚落，丝丝窃语声微弱伏起，如雷贯耳一般涌入老孙脑中。
“这孙胜喜平时看着老实，没想到本事竟藏到了这呢！”一人道。
站在商老爷旁边的女人睨了那人一眼：“什么本事？偷老爷的东西也能算本事？下三滥的玩意，人模狗样罢了！”
那人颤巍巍地回望了女人一眼，没再敢说话。
议论之人七嘴八舌，多是争先恐后地抒发对孙胜喜的唾弃，然孙胜喜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的老好人，不可能一点人缘都没积攒。众舌纷论间，一个厨子打扮的人站出来：“老爷，我觉得此事有蹊跷，老孙默默在商家干活这么多年，要说他有二心，那我是第一个不信，还望老爷报官明察。”
见有人打头阵，一些为老孙辩解的声音穿越谩骂和不屑，似是清风掠过热海，拂湿了老孙的眼眶。
商老爷被他们这样一说，转而又念起老孙的好来，他重新摸上胡子，一时拿不定下一步该怎么办。
“老爷。”一声亮堂响起。
老孙眼皮一跳，他悄悄转眼一看——老谭又站出来说话了。
“有一事可能与孙胜喜盗窃潘海蛟龙有关，不知当讲不当讲。”说话间，他还将一种恰到好处的怜悯目光落到脚边匍匐低矮的人身上，好像正在俯视一只淹没在污水中的耗子。
“你说。”商老爷道。
“先前我过来时已察觉了孙胜喜的不对劲，他曾说邱老爷愿意出高价从他手里买走潘海蛟龙，为了成事，他还提出跟我平分赃款”，说着，他也跪下：“老爷，我对您是绝对忠心的，都怪我，没有当场识出孙胜喜的阴谋，还差点让他栽赃小六儿……”
孙胜喜这下是彻底瞪大了眼睛。
邱老爷、潘海蛟龙、陷害……这一切统统都是算计好了的，就是要他落得个无人敢信，百口莫辩。
“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商老爷气得牙关打颤。
孙胜喜这一生忠实维诺，本想平淡地当个份例稀薄的下人走完波澜不惊的余生，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安定平稳，养家糊口。
可命运却跟他开了一个玩笑。小六儿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自己的儿子还没有娶妻生子，这小六儿就跟自己的亲孙子一样，逢年过节内人做了什么好吃的，总想着给他留上一碗。至于他的父亲老谭，大家同是商家的下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一直都也相处的很融洽。
他从来没有想到，平时这样亲切随和的两个人，会在今天夜里将脸上的笑脸一把撕碎，露出脸皮之下血淋淋的尖牙利齿，将他一口吞没，淹没在茫茫流言碎语中。
先前愿意为他辩解出头的几个人此时也全消了声，纵然心中仍有不平，却也不再敢为他说些什么了。
人各有命，老孙不怪他们。
但他有很多事想不明白，想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想不明白老谭和小六儿为什么要陷害自己，想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命苦。
他就这么被一路拖着走，脚磕在地上，鞋子划拉掉了，袜子磨破了，血肉更是被地上的沙石刮得没了知觉。
只有一丝隐隐的，想要泄愤的念头和气感在五脏六腑中滋生，抹黑了他褪色的瞳孔，像急欲破土的芽，挑拨着他的筋脉，一发不可收拾。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 50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