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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浪静 ...

  •   山腰薄雾骤然蹿,山中群鸟霎时飞。

      心腹猝不及防的尖锐叫声骤然响起,颇有凿穿耳膜,撕裂声带之效。季药等人脚步一顿,纷然回头,只见那被剑挟持的人质竟换了人。

      随月光着脚,一袭薄裙难掩冰肌玉骨,娇弱的姿态好似诉说百媚千言,然眉眼间压不住的淡漠与清冷却令旁人再顾不得肖想其他,只记得这也是位所向披靡的仙首。

      她抬起纤纤素手,捏住姚何玉的后脖颈。这尸首才刚从流花寒潭里捞出来,一身的寒气,贴在寻常肌肤上,就如敷了一块坚冰,从后脖颈一路凉到了心底,激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

      季药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身后众人一个个吓成了呆瓜,反应过来后,季药喜极而泣,连话音都带了点哭腔。

      “随、随月师姐,你怎么……呜呜,真的太好了……”

      叶停安内心亦是翻涌不已,他抬起袖子抹了把脸,随后捅捅季药,怕这人阵前失仪事小,激动过头晕过去了就不好了。

      这边热闹烘烘的,对面却噤若寒蝉,落针可闻。

      随月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众人,感慨万千。她三两下制住了姚何玉,缓步走过来,一把扶住正要矮身行礼的季药。

      她想了半天,说:“这么久了,再见你们,都快认不出来了。”

      “师姐你怎么……怎么倏地就回来了?我们都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随月正要回答,姚何玉一边突然传来异动——只见姚何玉强行冲破禁制,一声令下,隐藏在整座渭濛山中的傀儡轰隆涌来,宛如倾斜而下的山洪。

      “你们制住为首的几个人,暂时不要杀,傀儡全都交由我来处理。”随月道。

      强硬的主心骨一来,众人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士气骤然大增,就连季药都在这碗鸡血的作用下武力精进不少,从姚何玉那抢回剑一通乱挥,倒了好几位青衣弟子。

      随月睫毛一颤,稍一侧头,果不其然,落花神剑极有默契地随主而来,在随月跃至半空时咻地蹿到脚下,乘着主人腾空而起。

      姚何玉在混乱中抬头,觉得暮北那御剑居高,睥睨天下的傲气神情简直与此刻的随月如出一辙,不愧是同出一门的师姐弟。

      只是随月无心戏耍人,她此时只有一个念头:清掉侵占他们家园的垃圾。

      她一击响指掐住,下一秒,风过穿林,数不尽的花瓣自渭濛山深处而来,花雨漫天,每片花瓣都是锋利的薄刃,锁魂碎破,裹挟着骁勇的狂风,于静默的混乱中割了傀儡们的脖子。

      风停,傀儡倒。

      姚何玉环顾四周,发现一刻钟前还属于他的王国已然只剩下他一人。

      纪寒山抹掉溅到脸上的血迹,走到姚何玉面前拎起他的衣领,愤愤道:“你不是挺能耐吗,啊?残害我们那么多人,我揍死你!”

      姚何玉喉结微颤,胸腔剧烈起伏,他嘴角淌着血,虚弱地扯出一抹笑,道:“可惜我死不了,我的本身是噬心蛊,你再、再怎么虐待我,我都不会消失,只要我还能再来,你们就一天不得安生!”

      纪寒山一气,一拳将姚何玉撩翻到地上:“我让你拽!”一脚踹过去,又道:“我让你牛!”

      季药冷眼旁观片刻,心里直叫解气,正考虑着要不要也上前送几脚,就见随月拦下纪寒山,道:“阿北在那边封印了魅迟,情况略有复杂,先留他一命,等阿北回来再说。”

      纪寒山于是瞪了姚何玉几眼,意犹未尽地退去了一边。

      站在最末的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北师兄。”

      “北师兄来啦。”

      “仙首……”

      人群自动散开,给姗姗来迟的两个颀长的身影让开一条道。

      暮北走着走着,离随月越来越近,他小心翼翼地投去目光,看随月胸口是否还有当初凋零留下的那道伤。看了两眼,他便不自觉地抬起手,想捏住长灯的衣角,寻依靠一般,却因过于颤抖而屡试屡败。长灯轻易觉察出身边人的不安,他主动将手扣过去,安抚地揉了揉,带着他来到随月跟前。

      结果暮北低着头,一闪,躲到了长灯身后,仿佛面前还是那位面色不善,要将他捉回天庭的白柳川。

      随月觑着暮北,无奈一笑:“躲什么?来,让我看看。”

      季药想到那一晚,暮北拿着刀片割在自己手臂上刻罪的场景,不由得担忧道:“阿北……”

      随月眼一弯,干脆不看暮北了,眸子一转望向长灯,微微躬身道:“先生舍命相救渭濛山,此恩随月没齿难忘。”

      长灯连忙扶过去,道:“师姐客气了,这些都是小事。”

      随月道:“怎么能说是小事,既然你嫌我客气,那我就换个说法。阿北这孩子天生闹腾,能找着这么好的伴侣,我和师尊都很高兴。”

      “他不闹腾,”长灯说,“我很喜欢他。”

      暮北耳朵悄悄红了一片,随月扑哧一声,趁人之危地闪过去,一把将某位缩头乌龟揪了出来。

      随月阴阳怪气:“我回来了,你就这么不高兴?”

      暮北嘟囔道:“我没有……我怎么会不高兴。”

      随月又道:“那就是过了太久,跟师姐都不亲了。”

      不待暮北回答,随月又自顾自地接下去:“唉,也罢也罢,感情淡了就是淡了,我那便宜小师弟呦,终归是一去不复返了。”

      暮北急了,他抬起头,咬咬唇,扑通一声屈膝跪下,颤声道:“师姐……对不起!”

      “我、我到现在才知道你的死是、是凋零,我……我真的对不起。”

      随月的笑停在了脸上。她垂眸看着暮北,余光扫过他的背,一把镶嵌着血眸的剑从此取代凋零,跟随暮北余生。

      “明明是你的错,抵赖给凋零干什么呢!”随月忽然说。

      暮北一顿。

      “还有啊,我明明没死,整天说我死了,你是在咒我吗?”

      暮北给随月说傻了,喃喃道:“我……”

      “你什么你,成仙首就威风了是吧?”

      暮北睁着两只眸子,看向随月,乖乖地停训,一句话不说,完全没了小时候横行渭濛山的小霸王脾性。

      随月数落着,心就软了下来,她蹲下身,抚了抚暮北的脸,柔声道:“都瘦了,我走的这么些年,很辛苦吧?”

      暮北摇头:“没有……没有。”

      随月说:“师姐原谅你,师姐有什么可怪你的呢?你是我师弟,难道我还要因为敌人的一个诡计,就再也不理我这么可爱的师弟了吗?”

      暮北红了眼,拼命摇着头,泪水夺眶而出。

      “好啦好啦,你不是一直说要与我并肩作战吗?你看,我们一起把渭濛山抢回来了,这可是喜事,不许再哭了。”

      暮北倏地紧紧抱住随月,眼泪虽仍止不住地往外冒,厚重的伤疤揭开,压在心上的重石悄然消失,一身轻。

      “师姐……真好,”暮北说,“你回来了,真好。”

      趁暮北忙着与随月叙旧,长灯走入山中放出灵力,助渭濛山草木复苏。这么一会的功夫,盖着焦黑的渭濛山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绿色,欣欣向荣。

      一只手伸过来,打断了长灯的施法。

      “先生已经献出了一条性命,就不要再费灵力了,”季药说,“渭濛山灵韵深厚,要不了多久就会恢复如初的。”

      长灯笑笑:“这里也是我的家,自然要用心经营。”

      季药叹气:“序仙座何德何能,竟能遇上先生这样的恩人……我想组织弟子在淋花苑中央立一座先生的石像,不知先生可否愿意?”

      长灯一怔,忙道:“这可千万使不得,若照季前辈的说法,序仙座那么多鞠躬尽瘁的先祖,渭濛山现在岂不是石像成林了?”

      “可……”季药还要再说,就听长灯轻声道:“就当是我下聘礼了。”

      也不知一条命,够不够娶序仙座那娇贵又桀骜的仙首大人。

      季药便不再说了。

      他转身接了暮北的吩咐,派几名弟子将姚何玉囚禁封印,从牢房里出来时,山中又一朵杜鹃花苞绽开了。

      至此,序仙座重新整顿,仙桩弟子们皆得到一次重新考核的机会,不少没有灵根的弟子顺利通过了“悟性”和“心性”两项考核,踏入了梦寐以求的渭濛山。紫宵云颠主位空缺,前仙首随月继任渭濛山镇山人,带领序仙座众人来到淋花苑,祭拜在大战中逝去的五位先祖。

      镇山印和仙首印重铸,季药揣着两块玉牌,飞奔着给了随月,想找暮北,一时却怎么也找不着。

      季药跟随月抱怨:“这才刚刚安顿好,阿北他怎么又不见人啦。”

      随月说:“他很快又有一样重要的事处理,许是去准备了吧。”

      季药心一紧:“还有事?”

      随月想着明凰给她的通缉令,又想起玉朗,道:“他自己的事,你不用多虑。”

      想了想,随月又问:“阿药,你可愿接替阿北成为仙首?”

      季药一惊:“这……虽说阿北是有这个想法,但是我、我不行的,我武功太低了,况且阿北不是还好好的吗,仙首怎么就要换人了?”

      随月笑道:“你看你,怎么都找不着阿北,可不就是躲着你?他啊,指不定待不了一天就要走了,还有玉朗,我得去寻他,我和他都走了,能管住序仙座的,不就只有你了吗。”

      季药听着脑中一片混乱:“这都什么跟什么了,怎么师姐你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随月没有与季药解释,她拿过季药手中的仙首印,郑重地问道:“阿药,你愿意担此大任吗?”

      季药咬咬牙,垂下头:“我……愿意。”

      “嗯。”随月把仙首印放到季药的手心:“那就接好了。”

      ***

      山道上,一袭黑衣欢脱,一袭绿衣宠溺。

      暮北快了长灯两步,张牙五爪,脚步张扬,他伸着懒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嚷道:“我的渭濛山——我终于回来了——”

      山大王似的。

      “小心摔了。”长灯跟在后面说。

      “不怕,”暮北道,“这儿的路啊,我闭着眼睛都会走。”

      “北师兄!北师兄!”

      叫喊声突如其来,暮北一顿,被脚下的石子绊了个踉跄。长灯连忙过去,拦腰将人抱住,嗔道:“你认得路,石子却不认得你!”

      唐峻不知从何出钻出来,见到两人依偎在一起的情景,还以为来错了时辰。他战战兢兢,畏首畏尾地凑过去,小心翼翼道:“那个……北师兄……”

      暮北轻轻地瞪了长灯一眼,看向唐峻,没好气道:“有话就说。”

      唐峻拿出一块仙牌印,忽而大声:“北师兄,我、我现在是你名正言顺的弟子了!”

      暮北挑眉:“通过考核了?恭喜你啊,本来还想给你开个后门呢。”

      唐峻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暮北又问:“入了……落霞峰?”

      唐峻重重地点头,双手递上来两柄弯刀:“这是阑梦师姐的雁翎刀,我在库房找到了。”

      暮北道:“嗯……那就归你了,落霞峰并不以剑为主修兵器,你还需下功夫。”

      “不过落霞峰长老之位暂时空缺,你暂时没法拜师,待藏书阁的古籍修理出来了,你可先去借一些来看看,等修竹回来了,我让他收你为徒。”

      唐峻喜道:“真的吗?我可以拜聂师兄为师,可真是太好了!”

      说起聂修竹,长灯便想起林邛,又想起暮北在万魔渊时的异样,正要开口问,瞥见暮北眉间好不容易舒展开的丘壑,眸子一转,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恩人,饿了吗,我去做点吃的?”

      暮北眼睛一亮,扑过来扒住长灯的肩:“饿死了饿死了,什么都想吃!”

      长灯想,衿风苑估计都塌了,苑旁那成排的纸风糖不知道还在不在,说不准,还要先盖房子呢。

      衿风苑果真成了一片废墟焦土。一片残叶伴着风飘过,黑烟纷飞扑面,莫名带来一缕萧瑟。

      暮北眉间那一马平川俨然有再次隆起丘壑的征兆。正当暮北踌躇时,长灯抬起手,轻轻盖住他的眼睛。

      热气打在耳畔:“等我两分钟。”

      下一秒,鼻间飘来好闻的扶桑气息,暮北听见了枝叶随风窸窣的声音。待长灯放下手时,那个有流水池子,有习武台和两方侧屋的衿风苑又回来了。

      “长灯……”

      “一些细节可能记得不太对,恩人你哪里住不习惯一定要和我说。”

      其实长灯只说了一半,这些树枝和藤蔓虽能建屋,但说到底还是阴物,经不住烈阳的长期炙烤,将来必然还要大修一番。但眼下,他们不能没有落脚的一席心安地。

      暮北蹦跶到他们一起住过的屋子前,与另一间侧屋遥遥相对。一眼望去,他觉得那间侧屋怎么看怎么碍眼。

      见他杵着不动,长灯问:“怎么了?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暮北说:“有。”

      长灯问:“哪里?”

      暮北抬起手指着对面的屋子:“可不可以把它拆了?”

      长灯一顿:“为何?”

      暮北说:“风水不好。”

      长灯:“……”

      暮北说:“拆掉吧。”

      长灯难得挑眉:“看风水这么大本领,恩人是什么时候习得的?”

      “就是会了,”暮北眼珠一飘:“你就说你拆不拆吧!”

      长灯垂眸看了他一会,忽而靠近:“若我没猜错的话,恩人心里还有话说。”

      暮北撅嘴:“你猜错了,我没话说了。”

      “真的吗?”长灯再靠近一些,把暮北逼得连连后退,最终退无可退地靠在了廊柱上。长灯伸出手,越过暮北摁在柱子上,高大的身影牢牢将暮北缩进一片阴影里。

      “真的。”暮北声音打飘,简直成了棉絮。

      长灯抬手,捏住暮北的下巴,威胁道:“你在不说真话,我就亲下去了。”

      暮北脸一红,恼羞成怒道:“你怎么这样——”

      长灯当真俯下身,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暮北脑子一僵,扭捏半天,终于在长灯企图再次略施威逼时哼唧道:“我不想要两间屋子,就一间,你和我睡。”

      长灯气笑了,摩挲着他的唇,嗔道:“我还能飞了不成?”

      “烧了自己都舍得,指不定那天就飞了!”暮北理直气壮。

      长灯一顿。原来那些不能长久见光的阴藤,暮北全都看在了眼里。他将暮北拥入怀:“我不走了,你去哪我都跟着,再也不走了。”

      哪怕以后就正能做鬼,他也认了。

      暮北仿佛听见了长灯那闭口不宣的追随,沉默了一会,仰起头凑过去,含住长灯的唇。

      这个吻急切而认真,不似先前一般戏谑,那浓情蜜意如久旱逢甘霖,混乱地撕碎在了翻搅舔咬的唇舌中。

      暮北扯着长灯的前襟,闪身一侧,踉跄撞开身后的房门,向后倒在床上,湿漉漉的双眸闪烁地瞄着长灯。他勾着长灯腰间的腰带,纤细的手指停留在上面,指尖留连把玩。

      “其实我不是很饿,”暮北说,“你要是饿了的话,可以先把我吃……”

      长灯压过去,一手扶住暮北的腰,一手放下帐幔。

      一夜过后,某位仙首大人,不,前仙首大人总结出了一个博古通今,屡试不爽,正确无比的教训:

      别惹树妖,真的会吃人。

      ***

      叩叩叩——

      叩叩叩——

      唐峻按照随月的指示,摸着路来到衿风苑,先敲了东侧屋的门,无人应答,转而又来敲西侧屋的门。这回还没敲,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长灯一边系着氅衣,一边问:“唐兄弟,这么早可是有什么急事?”

      唐峻正要开口,余光倏地瞥到了长灯白皙的脖颈——那里有一道不深不淡的红印。本也没多可想,只是这两位屋主人的关系霎时掠过脑海……唐峻的目光倏然飘忽起来。

      “谁啊……”

      屋内传来一声哼唧,不耐的,娇软的,还带着一丝未退的哭音。

      唐峻的目光登时抖动得足以媲美山崩地裂。

      “唐兄弟……唐兄弟……唐峻?”

      唐峻蓦地一惊,连忙甩甩头:“啊……啊啊噢!是有急事,今早山门口来了位鬼使,让我务必替他传一个消息,十万火急。”

      长灯心有不详,忙问:“快说。”

      唐峻便原句复述:“阮哥与容哥出事,鬼界大乱,速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浪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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