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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师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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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魔渊之上,魅迟抚了抚困住自己的扶桑囚牢,借力瘫坐下来,明明是穷途末路,心里反倒轻松了下来,有什么一直绑着,背着的东西都在遍野扶桑拔地而起的那一瞬间悄然消散了。
魅迟出了一会神,忽而叫道:“暮北。”
暮北应道:“杜明声。”
魅迟愣了一会,笑了。
他说:“不知道为什么,你叫这个名字,我不会特别反感。”
“不反感就成,可别有好感,我……”暮北瞄长灯一眼,轻声嘟囔道:“我可是有家室的人了。”
长灯浅笑一声,握紧暮北的手。
“家室……”魅迟呢喃:“家是个好东西啊,诚心祝贺你,仙首大人。”
暮北正要说什么,就见长灯先开口道:“说来也要与你道一声谢,渭濛山上给了我与恩人告别的时间。”
魅迟抿了抿唇,轻声说:“不用谢,就当是我……”
就当是我为曾经的自己陪葬。
可是长灯从鬼界历练而归,暮北历尽沉沦而初心未改,只有他自己,只有当初红衣翻飞不沾风雪的杜明声,永远消失在了那个茫茫雪夜里,一去不复返。
“若你下一世还来人间,希望你不要再被一纸宫墙绊倒,去外面看看大千世界,做回真正的自己。”
闻言,魅迟抬眸,目光穿透层层绕绕的枝桠和藤蔓,落在暮北身上:“见了今日的你,我才发现,我的计划一开始就错了。”
暮北挑眉:“怎么?重来一次,你想先从我下手么?”
魅迟道:“我原来确实不甚瞧得上你,因为那个时候的你被保护得太好了,论武功不如随月,论计谋不如左幽雪,做事横冲直撞不计后果,若不是从小在紫宵云颠长大,依我看,这个仙首不会是你。”
“你说我的师姐和师尊?”暮北道:“那我确实是比不上,可事实证明,现在对付你,一个我绰绰有余。”
魅迟一点不在意暮北口出狂言,相反,聊了两句,他自己的语气也跟着放松、轻快起来:“如果我没看走眼,你体内的煞气,应该源于最后一件圣器,暗凝……噢,忘了,你们称作为邪器。”
暮北一怔,忙道:“你见过暗凝?”
魅迟摇摇头:“没见过,不过我知道,暗凝里面封印的魔气属于上古邪魔,所以你的煞气才能令其他祟物和邪物望而生畏。”
暮北倏然警惕:“你既然没见过,那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不干什么,”魅迟说,“给你提个醒,万枯灯和噬心蛊,这两样邪器全都自暗凝衍生而出,你若不将暗凝毁了,是永远杀不死我的。”
暗凝……若要毁掉暗凝,就要去神界,去神界……只能找林邛。
暮北看向长灯,心里十分不确定。
长灯想了想,说:“先按原计划来,别急。”
暮北眼睛一弯,重重地嗯了一声。
他很安心。
暮北双手施法,正要结封印阵,一个鬼影倏地一掠,蹿到扶桑囚牢面前。长灯眼疾手快地生出一截扶桑枝,将那鬼影猝不及防地钉在了地上。
“呦,”暮北侧眸瞥一眼,说:“真不好意思,萧大人,把你忘了。”
萧白寝穿透的胸口被树枝堵得难受,他虚弱地咳了几声,没再和暮北吵嘴,而是央求道:“你要封印……把、把我一起封了吧。”
暮北停下动作,奇怪道:“萧大人,不是我说,你怎的就这么喜欢强人所难呢?从前诱骗人家杜丞相来滚你的龙床,现在好了,人家被你逼成了魅迟,你还死缠着不放,你不知道有句话叫‘强扭的瓜不甜’吗?”
长灯轻咳一声:“恩人。”
暮北看向他。
长灯墨绿色的眸子盯着他,说道:“注意言辞。”
暮北嘟起嘴,好整以暇地噢了一声。
“我……”萧白寝艰难喘着气,字音挤出牙缝,不甚连贯地往外蹦:“我没有强迫阿声,我们……我们是两情相悦。”
暮北心里冷笑,好一个两情相悦,结果却是背后插刀,杀人又诛心。
他正要说什么,却见蝉蛹般的囚牢中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让他过来吧,”魅迟说,“一个人呆着,怪寂寞的。”
闻言,萧白寝简直要喜极而泣:“阿声……”
魅迟补了一句:“只是让你过来,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纵然如此,萧白寝还是非常开心,恨不得把他那一地不省人事的鬼兵全都踹起来,铺上红毯十里,摆个满汉全席。
长灯令囚牢让开一个口,放萧白寝进去,暮北在囚牢合拢后再次施法,封印阵落成之际,魅迟倏然开口:
“方才忘了说,我在前魔帝的身上,也见过暗凝的痕迹。”
“我等你送我入轮回,仙首大人。”
暮北闻言要开口,封印阵成,原地罡风席卷,藤蔓牵扯巨笼沉降地底,捆着一袭红衣和一只残鬼,了然辞别于世。
“魅迟这斯绝对是故意的,”暮北一边检查地上的禁制一边道:“这么重要的细节,居然就这么没了下文,啧。”
长灯说:“他与你本就不是一路人,临封印前肯提醒这么一句,已是不易。”
暮北轻轻叹了口气:“他本不是坏人。若是换一方天地,这样的杜明声,我愿意结为挚友。”
长灯闻言,倏地垂眸思忖起什么来,半响问:“那我呢?”
“嗯?”
“若是换一方天地,你还来找我么?”
暮北装在胸腔里的心脏狠狠一撞。
感情他欣赏杜明声,让某只树妖憋了一路闷醋。
“说什么呢……”暮北乖巧地走过去,蹭进长灯怀里,柔声道:“阮砚和暮北,两世了,都是你的,还不够么?”
长灯眸子里的光晃了晃,蓦地俯身寻着暮北的唇瓣,堵上去,狂风骤雨,风卷残云。
他的阿砚,他的恩人……
两世何止够啊,他贪心,要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良氏兄弟几个眼看着自家大哥摁着大嫂,吻得昏天黑地,就要更进一步,连忙一窝蜂,手忙脚乱,东倒西歪地踉跄上前,击鼓传花似的,挨个咳嗽一通。
白柳川正好修养完,见周围热闹烘烘的,也凑过来,瞅着甲乙丙戊这一个个前仰后合的,还以为自己有幸遇见了集体撞邪。结果这么一看,白柳川浑身一僵,半天转不过弯来,倒像是自己中邪了。
落在身上的目光太多,暮北脸一红,恼羞成怒般地推开长灯,嗔道:“亲热也不知道挑场合。”
长灯抬手蹭了蹭暮北湿润的唇角,笑着没说话。
“那个……”白柳川见二人已经分开了,便犹豫着走上前,道:“处理魔帝本是我的任务,今天真是多谢二位了。”
长灯奇怪道:“任务……你的意思是,这是明凰的命令?”
见白柳川点头,长灯心里疑惑,明凰会派人来干预非神界事物,莫非是受了树神前辈的嘱托?那是不是就代表,明凰对他的身份有所察觉,从而对暮北……
长灯问:“除了魔帝,他还有没有给你派别的任务?”
闻言,白柳川从袖中掏出卷轴,拉开。确实还有一个任务,她还需要将一个人捉回神界,这个人的画像此时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卷轴上,白柳川看一眼画卷,抬头——
画卷上的那张脸此时正站在她面前,牵着长灯的手,有说有笑。
白柳川瞬间僵在了原地。
长灯瞅着她表情不对,心倏地吊了起来,他一把将暮北拉到自己身后,警惕地看着白柳川。
甲乙丙戊见状,骤然停止了说笑,齐刷刷地瞪向白柳川,一个个面露凶光。
暮北心想,阡漾到底是谁都没搞清楚呢,明凰这么着急就要对他下手了?
长灯护着暮北,提防地道:“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我不准你伤他一分一毫。”
白柳川对上长灯的目光,对峙良久,忽而将本已出鞘的剑又收了回去。
“不管怎么说,你们也算是救了我一命,恩将仇报这种事,我白柳川做不到,况且……”白柳川轻声说,“况且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你们,就像是我的家人一样,很亲切。”
说完,白柳川无所谓地耸耸肩:“当然,你们不信就算了。”
被长灯藏在身后的暮北蓦地一颤。
亲切……
“师……”暮北冲出来,差点脱口而出,却见白柳川落寞地摆摆手,道:“不说了,我带你们去找玉朗,完了就各走各的路吧。这个任务我放弃了,不代表神帝大人不会派别的人来做,你们千万小心了。”
暮北伸出手,又缩回来,纠结半天,还是没将那二字喊出口。
然而当众人赶到地方时,空空如也的山洞让白柳川的心狠狠一颤。
她喃喃道:“怎么……怎么会不见了呢?”
暮北问完事情经过,担忧道:“一个没有行动能力的傀儡,能去哪里?而且,落花也安静得很,说明玉师兄现在没有生命危险,甚至有可能已经摆脱困境了,那么……”
话音未落,“安静得很”的落花神剑猛然剧烈晃动起来,发了疯似地绕着众人翻旋跳动,横冲直撞。变故突如其来,众人尚来不及反应,就见白柳川所站的位置神光大放,刺得众人抬手护目。放下手时,白柳川已原地消失,不见了人影。
暮北冲过去,一块灵玉当啷落地,四分五裂。
***
“姚何玉,你这个卑鄙小人!”
季药眼看着两个青衣弟子在姚何玉的指示下,当真把沉眠潭底的随月抬了出来,忍不住啐道。
姚何玉走到季药跟前,慢条斯理地抽出季药腰间宛若装饰的剑,不紧不慢,气定神闲地搭在随月的脖颈上,饶有趣味地看着一行人,盈盈笑道:
“当然,季仙官大可不必在意一具枯魂的死活,只管进山里去,你走一步我便手起刀落,看看是你的腿快,还是我的刀快。”
季药死死瞪着姚何玉,脸色涨得铁青,却仍是没敢上前一步。
“季师兄,”纪寒山望着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家园,不由得咽下一口唾沫,忍不住道:“要不然我们……”
“不可能!”季药喝道:“这么做是什么意思?亵渎英灵,让渭濛山历届仙首寒心吗?”
纪寒山住了嘴,瞅着渭濛山,不情不愿地缩了回去。
姚何玉唇角微微一勾,一手举着剑,一手拖着随月的尸首,缓步往后退,边退边道:“既然这样,那便请诸位仙官回去吧,我姚某不想做什么天理难容的事,只要诸位仙官答应此生再不踏入渭濛山一步,姚某今日便可放诸位平安离去,决不食言。”
季药胸腔剧烈起伏,整个人简直就要炸了,他道:“渭濛山本就是我们的,说这话,你也好意思?”
“历史永远都是胜利者书写的,”姚何玉道,“现在我是胜利者,你们是丧家犬,渭濛山里封存的史书已全部焚毁,很快就会重新编写,最多不过百年,世人眼中渭濛山的主人,就只有我。”
“你……”季药指着姚何玉的鼻子,憋了半天,倏然软下来,满心的无力、失望与落寞。
现在是夺回渭濛山的最好时机,这个时机是暮北费尽心机才盘算出来的,要是就这么偃旗息鼓,落荒而逃,不说使一切前功尽弃,起码辜负了那些选择追随、信任他们的仙桩弟子。就是最后再寻机会将渭濛山夺回来,也难重铸往日的辉煌。
可随月,这是一条未熄的英灵,用这样的方式送她退场,又何尝不寒人心?
季药纠结不已,就在他快要痛苦到昏迷之际,灵光一闪,脑子自动运用起最笨的办法来。
放弃渭濛山,他们可以平安离开,攻打渭濛山,不但随月会死,或许还有其他人要为之流血牺牲。两害相权取其轻……
季药咬咬牙,说道:“我可以带我的人走,但,你得把随月师姐的尸首还回来,我想这个要求应当不过分吧?”
姚何玉想了想,笑道:“我可以答应你,你先带着人退出去,尸体我一会就叫人送出来,决不食言。”
季药攥起拳,手指甲紧紧陷入肉中,这钻心的痛迫使他集中精力,将愤恨与不甘一股脑地塞进肚子里,不动声色地憋出了内伤。
心腹走上前来,伸出手道:“请吧,季仙官。”
看见季药做出后退的手势,人群倏然爆发出一阵骚动,有议论评析,更多的是唉声叹气。季药甚至还听见,有人将手中的武器收好,盘算起今后的路。
干什么都好,都不会再修行了,也不会再靠近渭濛山了。
就在众人缓步后退时,心腹满意地回过头,这么一会头,心腹蓦然瞥见了生平所见最为恐怖的一幕——
姚何玉身前,剑刃下,随月尸首那纤细的脖颈缩了缩。
心腹下意识怀疑自己眼花,用力眨了眨眼,再一看——
随月白皙的喉部颤了颤。
心腹霎时冷汗直流,这回他一动都不敢动,直勾勾盯着随月看,看见随月蹙了蹙眉,垂落下来的手臂稍稍抬起,然后——
握住了姚何玉的剑柄。
心腹脑袋一空,口比心快,一记尖叫响彻天际。
魂归原体,失去的记忆与流失的实力自然也就纷涌而至。
白柳川什么都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