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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缘起(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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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镇 如薇楼
一个鬼兵匆匆上楼,对坐在左侧圆椅上的阿碌道:“他们来了。”
阿碌本捏着茶盖,心神不宁地拨着杯中寥寥无几的茶叶丝,此时终于等来消息,他手一震,满溢的茶水即刻泼了出来。
阮风参和容邵出事,鬼界两大地盘一下失了主心骨,阿碌忙里忙外,先是阻止消息散播稳定鬼心,再又编整鬼兵以备战事,还要派人守着暮北长灯二人的动静,就怕有啥闪失没法和两位哥交代,这么几天连着熬下来,头发都掉了一地。
阿碌将茶杯往桌案上一扔,拧了拧湿漉漉的衣裳,出了门。
“老祖宗怎么回事?”暮北一看阿碌出来,立马急切地问。
阿碌也不磨蹭,开门见山就道:“前些天,容哥说要去找些珍稀药材给阮哥补补身子,耐不住阮哥贪玩,就让他跟着去了,结果这一去,就失联了。”
“仅是失联几天吗……许是他们两个不想被人打扰呢?”长灯问。
阿碌摇摇头,说:“你们有所不知,阮哥也许会断绝与其他人的联系,唯独不会断绝我和容哥。”
“萧白寝走了,他的那块地盘就成了无人之地,人人争抢,现在鬼界的后起之秀不少,若是不趁现在将那地盘打下来,只怕以后就没什么安生日子过了。我功力不够,就联系阮哥,结果怎么也联系不上。”
长灯说:“原来是这样,那他们可有送来什么东西吗?”
阿碌的神情骤然凝重起来:“这几日倒是有人送来一样东西,但不是阮哥送来的。正好你们来了,快帮我看看。”
一招手,鬼兵端着一个匣子走上前来。匣子揭开,暮北蓦地瞳孔皱缩。
匣子里是一条穗子,天狼鞭的穗子。
暮北愤怒地把匣子一摔,气道:“是东方林邛!聂修竹这个……我让他林邛一有动静就通知我的呢!”
长灯连忙安慰:“他既然送了天狼鞭的穗子过来,许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不过东方林邛到底为何要抓走老祖宗,难道仅是为了引你出现,好带你回神界?”
暮北压下心中的怒火,闭上眼睛,把脑中零散的线索一根根捋到一条线上,半响,他倏然睁开了眼睛。
如果说在万魔渊见到阡漾虚影时产生的都是猜想,那么林邛对阮风参下手的此时此刻,暮北的猜想便全部得到了印证。
暮北说:“不,他不是想引我出现,他是想用老祖宗来代替我,我们一直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代替?”长灯问:“你是说……诅咒?”
暮北点点头:“对,除了我,老祖宗也有诅咒。东方林邛要的是救回阡漾,只要能救回就行,别的对他都无所谓,所以我就算拒绝跟他走,为了省事他也不会再勉强我,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注意到了老祖宗。”
“若是没有老祖宗,只怕现在追捕我的人,还要多一个东方林邛了。”
长灯倏地想通了什么,心一惊:“你之前问我有没有见过魔帝的脸,难道……”
“噢,对,长灯,有件事你还一直不知道,或者说,你看不出来。”暮北道。
长灯问:“什么事?”
暮北说:“渂河涧梅境的主人,梅落先生,他与我长得一模一样。”
长灯蓦地瞳孔皱缩。
“所以我才问你魔帝的脸,若我没猜错的话,这也是位与我拥有同一张相貌的人。”
“也许不能说长得一样,我们就是一样的人,都是阡漾的一部分。”
“一部分?”长灯一时跟不上暮北的思路,问道:“一个人怎能分成三部分?”
暮北撇撇嘴:“这就要去问神帝还有他那宝贝邪器暗凝了。”
“魔帝是阡漾的恶,梅落是善,而我,则是阡漾剥去善和恶剩下的,活生生的人。”
长灯问:“那为何他们两个的身上没有诅咒?”
暮北看向长灯:“你忘了吗,魅迟刚刚还说,他在魔帝的身上感受到过和我一样的煞气。至于为什么没有诅咒……因为他们都是执念化成的,只有我才是实体。诅咒下在了人身上,不管是恶念和善念是多还是少,都不会影响人本身。”
长灯骤然心疼,拉过暮北的手,紧紧扣了起来。
他想,他该感谢阡漾终究是善多于恶,不然暮北早就沉沦在万魔渊的某一个埋骨坑中,不复归途。
暮北偏头朝长灯笑笑,示意自己不要紧。
“林邛在梅林与我说的那些也不全都是假的,加上四幅神画的内容,他们三人的恩怨其实已经非常清晰了。”
长灯想了想,说:“阡漾因明凰的陷害而被贬人间,遭遇了这么多变故,再心善的人也不可能不含怨恨,一念即可入魔,何况是这样……”
暮北倏然仰头,视线穿透鬼界灰蒙蒙的天来到万魔渊,落到那站在悬崖边正绝望无助地凝视深渊的蓝纹黑袍身影上。
说来,后魔界形成的时间不算很长,仔细算算,与阡漾被贬凡间的时间恰好一致。
长灯见暮北许久未说话,一看,这人竟闷声不响地流起泪来,一如悬崖边的阡漾。长灯的心都要疼碎了,他将人揉进怀中,轻声道:“你还有我……你还有我。”
怨念,煞气还有疯狂滋长的魔念,三座大山压得阡漾喘不过气来。上古邪神湮灭已久,他又因暗凝而获得了上古邪神的煞气,再要他入魔,他便善也是恶,永远无法洗清。
他不想入魔,可他抵抗不住了,失望、绝望、无助,这些东西把他的善念削得比琴弦还细,一旦绷断了,便是万劫不复。
于是恶念留在了万魔渊底,善念逃走,在善念和恶念之中夹缝生存的那股子执拗劲则一直跟着本体,投胎转世,一代代流传下来,到了暮北身上,在万魔渊的埋骨坑里化作一面坚盾,将叫嚣的魇障碎为齑粉,将馋食的煞气视作儿戏。
暮北说:“阡漾他……他不愿成魔,万魔渊是他寻死的地方,他跳下悬崖,但是没有死,他的魔气留了下来,使那片地方就此成为一个新的魔界。”
“怪不得你总能看到山崖顶上的人,原来是这般。”长灯道。
暮北三两下抹掉眼睛上的湿润,抓着长灯的手臂就道:“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去找林邛,把老祖宗救回来!”
长灯道:“要不要准备些什么,我们二人空手而去,怕是不敌。”
阿碌听闻两人就要走,忙道:“你们知道阮哥和容哥现在何处了?”
暮北道:“组成魔帝的本体的魔气自应年祭剑后基本消灭殆尽了,如果还有余孽,那时林邛还在渭濛山,肯定早就拿到手了。诅咒这边,老祖宗也给他抓了去,剩下就只有梅落了。我与梅落试过两招,他的实力不弱,而且轻易不离开梅境,林邛若要完成最终的计划,一定是去渂河涧。”
阿碌点点头:“既然这样,那我不拦你们,不过树妖兄弟说的对,你们不能空手而去,把这些带上。”
暮北往阿碌身侧一瞧,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带……哪些?”
轰隆隆——
阿碌一个响指,下一秒,如薇楼原地塌陷消失,眼前光景变换,众人眨眼间移步到一座高楼顶上。
暮北站在栏杆边朝下眺望,密密麻麻的黑色鬼影肃穆有序地排列着,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一望无际。
阿碌说:“这是十万鬼兵,你们全都带走,以防不测。”
长灯想起阮风参在秋泠镇说过的那句“十万鬼兵就在你们身后”,不由得微微动容。他道:“这些都是跟着老祖宗的兄弟,怎能随意任我们差遣?”
阿碌露出一丝苦笑:“阮哥和容哥此去凶多吉少,我与兄弟们商量过了,若他们当真回不来,兄弟们也不会再投靠别人。你们算是他们的后代,江山更迭,子孙为继,长灯,若他们回不来,你就是新一任鬼王。”
话音落下,阿碌单膝跪下,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双手递给长灯。
“这可如何使得!”长灯连忙走过去,要把阿碌扶起来。
阿碌坚定地跪着不动,宛若磐石,他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地道:“这不是一份殊荣,这是一份责任,对你的爱人,你的长辈,你的忠士还有你诞生于世的初衷。”
长灯的目光剧烈地晃动起来。
说着,阿碌神色稍缓:“你在蛮荒历练许久,早就打出了一呼百应的名气,在暗处总比在明处遭人忌惮,你迟迟不集结自己的势力,就总有人怀疑你是不是在蓄势待发,要把鬼界搅个天翻地覆。现在你终于站出来了,其他的强鬼便能安心不少,不会想方设法找你麻烦了。”
阿碌一番恳切言辞析于情于理,有根有据,长灯不便再推脱什么,接过阿碌手中的令牌,郑重谨慎地握在手里。
***
渂河涧 梅境
一叶扁舟荡于玉带般的幽蓝河水之上,远远望去,舟上足有三四个成年男子,奇怪的是,小舟并没有嘎吱摇晃,笨重不堪,反而轻盈无比,无风自行,舟尾掠过水面,割出一条细长的波纹。
林邛站在舟头,指尖旋着微风,时不时弹一个风旋到船底,加快船行的速度。聂修竹则蹲在小舟中央,守着在神印禁锢下动弹不得的两个人。
聂修竹本为一代仙官,对一切惩奸除恶的事情都有着一腔本能的热血。然而跋山涉水到了鬼界,林邛却绑了两只鬼就走了……本来只想绑一只,奈何另一只死活要跟来,被神光闪瞎了都不放手。
这与聂修竹设想的协助阴差缉拿鬼王,大杀一方恶鬼大相径庭。更让他坐立不安的是,作为林邛此行目的的那个鬼王居然是自愿落了印,和和气气地跟着林邛来的,原因无他,仅是林邛与他说了一番话。
而在这一番话中,聂修竹听见了暮北。
这个名字一勾而过,聂修竹立马竖起了耳朵。他听见林邛说:“你不去,你的子孙就要去,说来他才是最好的人选,可是我不忍心。”
聂修竹听不懂,但再听不懂他也懂了一件事:
这位阮氏鬼王与暮北关系匪浅。
更为重要的是,看着林邛的一举一动,这本就是暮北交予他的任务,这会是彻彻底底地办砸了。
林邛就在前面盯着,再想联系暮北必会打草惊蛇。聂修竹便悄悄将天狼鞭的穗子交给了码头租船的掌柜,还垫了重金。他遥望着码头,一点念想也没有,只希望东西能快点送达。
他怎么这么蠢,明知道林邛为暮北忌惮之人,还要傻傻地相信他,为他做事呢。
正当聂修竹抓耳挠腮,焦虑万分时,身后一道声音传来:
“这便是你说的,成大事之地?”
小舟越划越慢,搁浅在岸边。岸上是一片静谧的梅花林,清冷的梅花香卷着风而来,吹打在衣摆,若非身上还锁着禁制,此去不复归途,阮风参真要以为是自己寻了个好玩地,扯着容邵度假来了。
林邛道:“不错,此地名为渂河涧,是个好地方。”
阮风参微微挑了眉,道:“原来是这里。若我没猜错的话,这里曾经长了扶桑吧?”
林邛一顿,随即笑道:“不错,扶桑善聚福泽,所以他飘散的善念全都被吸引到这来了,也算是歪打正着,不然我还要找上好些年。”
阮风参得到答案,没再与林邛说话,而是落后两步,与容邵走到一起。
“眼睛还疼吗?”他问。
容邵抬手将眼上的纱布系紧了些,别开头:“多谢主人关心,已经不疼了。”
阮风参啧一声,捅着容邵,没好气道:“怎的又叫回我‘主人’了?就那么生气?”
容邵气道:“你要去送死,我不生气?”
阮风参垂下眸子,沉默片刻,轻声道:“你知道我最在乎什么的。”
是,你最在乎解开那个狗屁诅咒,最在乎你的子孙后代。
你的心里,可曾有我一星半点的位置?
见容邵不回话,阮风参自顾自地道:“等我走了,你就赶紧去投胎,下辈子换个人惦记吧……”
容邵蓦地攥住阮风参的手,因双目失明而微垂着头,语气中满是急切和失落:“你就这么自私!”
“其实,就算我们一起投胎,下辈子也不一定还记得彼此,都是一样的……”阮风参轻声嘟囔。
这话纵然呢喃地含糊不清,却结结实实地让容邵听了去,一字不落。容邵气愤地甩开阮风参的手,再不理他。
见梅境来人了,梅落自梅林深处而出,惊讶道:“东方兄,怎么是你啊,来了也不早点跟我说……”
林邛勾起嘴角,一句话也没说,在梅落露面的一刹那便伸出手——
神光乍现,一张金网飞至梅落上方,兜头罩下。
“至善之人便是这点不好,太容易相信别人了,”林邛感叹:“阡漾啊,你的善性该削削,重来一次,别再犯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