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2、剑灵 ...
-
枝木斋
暮北这小差一开就开了半炷香,季药在琢磨着谋篇布局,叶停安在消化暮北手臂上的疤,流照拿着软帕擦拭琴弦,只有纪寒山……他打了个哈欠,目光随意地落到了灭宵上。
不看不要紧,这么一看……灭宵好像轻轻地颤了一下。像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灭宵剑格上下晃了晃,然后努力地往纪寒山这边转了半个指节的距离。
纪寒山左右看看,戳戳自家师兄:“师兄师兄,灭宵它好像有话跟我们说。”
叶停安闻言望过去,好死不死,灭宵风平浪静,俨然一把木剑。
“烦着呢,别跟我说话。”叶停安怒道。
纪寒山受伤地说:“可我真的看见它动了的……”
说着,又把目光投向灭宵,灭宵血瞳缩了缩,应景地转了半个指节。
就在纪寒山想要俯身过去一探究竟时,灭宵那噩梦般的主人——暮北,回来了。
血瞳里的光抖动两下,沉寂了下去。
那一刻,纪寒山只在灭宵上体会到了一个词——不敢造次。
然而灭宵的古怪举动已经严重勾起了纪寒山的好奇心,以及吸走了他全部的注意力。纪寒山做贼似地,时不时瞄一眼,时不时瞄一眼。
“救兵搬好了,应该很快就来了,就是不知道数量怎么样。”暮北说。
季药问:“你说不找人,那你找了什么……妖吗?”
暮北眨一只左眼,尾巴翘上了天:“不是哦——再猜。”
季药吓了一跳:“总不能是鬼吧!”
暮北重重地点了头。
“这能跟谁借啊,”季药想不明白:“该不会是……不会是先生吧!”
暮北朝他竖起大拇指。
“我还以为……”季药立马激动得手舞足蹈。暮北一见着他那副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德行就害怕,连忙转移话题。
“流照,你现在探测一下,看看能不能查出魔界和渭濛山附近的白瞳鬼数量。”
“我试试。”流照把若冰放到桌子上。
见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流照的琴上,纪寒山见机行事,从袖中掏出一根极细的铁丝,伸到桌子底下,由下往上戳进桌缝里,顶住灭宵。
灭宵在纪寒山面不改色但鬼鬼祟祟的帮助下,成功多靠近了几个指节。血瞳里湮灭的光死灰复燃,看着纪寒山的眼里满是期待。
“对吧,寒山……寒山?”
纪寒山蓦地一惊,虚心道:“北师兄,你、你说什么?”
暮北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道:“噢,我刚才说,用你最快的御剑速度,能在半天之内从渭濛山赶到万魔渊,对吧?”
“对……对的对的,”纪寒山在心里抹了把汗,又说:“不过如果是师兄和定雨剑,那应该就更快了吧。”
暮北道:“没事,我估算一下距离。”
纪寒山歇了口气,装模做样地开了两分钟会,将视线重新落回灭宵身上。
这回再盯着那血眸看,纪寒山没感受到初见时的邪魅,倒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澄澈感,就像……
纪寒山伸出手臂,状似搭在身旁叶停安的椅背上,其实恰好将手指落到了血眸的视野里。
他比划:你是谁?
灭宵一怔,剑身抖了抖,几丝煞气从血眸中溢出来,铺到桌面上,歪歪扭扭地摆成一行小字:
纪师兄,我是尚缘。
纪寒山震惊地倒吸了口气,动作太大,引得一桌人齐刷刷扭头望他。
暮北问:“怎么了?”
余光里,那行黑漆漆的小字转瞬即逝,宛如错觉。纪寒山刚想开口,打了磕巴,他慌慌张张道:“啊没、没什么,有只蟑螂钻进裤腿里了,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季药低头看了看地板:“奇怪,这个天气怎么还会有蟑螂?”
暮北便继续说:“流照,按照你方才的意思,这个范围还是太大了,对么?”
流照点头:“不错,若想将渭濛山和万魔渊都囊括在内,我的修为还不够。”
季药安慰地望了流照一眼,叹道:“要是玉朗师兄在就好了,他那寒铭箫一吹,什么探不到啊。”
暮北一怔。
他忽地想起那时玉朗与他说,待修为再长进些便会下山游历,寻找随月的魂灵,那么想必渭濛山出事时玉朗应该不在。也就是说,玉朗现在还活着。
暮北马上道:“流照,你现在马上定位一下玉朗师兄的长老印,告诉我位置。”
流照即刻拨弦,然而她没弹几下便抬起了头,表情古怪。
“怎么了?”
“玉朗师兄的长老印,现在渭濛山。”
暮北神色一变,随后又缓和下来:“也许是他没带出去,你再探一下仙官印。”
流照依言照做,不一会儿摇摇头:“也在渭濛山。”
暮北顿生不详,照理说,一个仙官除非彻底与序仙座断绝关系,否则一定会随身携带自己的仙牌印,更何况玉朗不只是普通仙官,他还是一位长老,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带就孑然离去了呢?
他想了想,又交代道:“再查查寒铭箫。”
流照头一低,又抬起来,神色更加难看:“还是在渭濛山。”
“这怎么……”季药也慌了:“玉师兄是没把东西带出去,还是……后来又回去了?”
想也知道不可能是前者,众人顿时心中一悸。
暮北咬咬牙,端出最后一丝希望,说道:“落花……落花神剑,流照你看看落花神剑现在哪里。”
“落花倒是不在渭濛山……”得出这个消息,流照的脸色并没有缓和几分,反而更加凝重了,她说:“落花现在正在移动,往……往万魔渊。”
季药担忧道:“糟了,落花是神器,一旦认主,旁人没那么容易能扣得住,玉师兄所有东西都在渭濛山,只有落花往万魔渊跑,这是不是说明,玉师兄曾经回过渭濛山,但是现在人却在万魔渊?”
不管玉朗是因为什么而要去万魔渊,在这个节骨眼上,都不是一个能叫人安心的举动。
没有人来答季药的话,暮北蹙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气氛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纪寒山本来还因灭宵而去了几分神,此时蓦然听见玉朗可能遇难,他一个激灵,整个人都提了起来,再没暇理灭宵了。
血眸瞪满了碎光,茫然地望着纪寒山,努力抖着跳过来,用煞气凝出一只小手,拽了拽纪寒山的衣角。
“哎别动。”纪寒山抬手拂了拂,嘴里砸吧道,说完又觉得不对,实现往下一挪——
“现在只能把计划提前了,我去跟长灯说……”
暮北的话说到一半,那边忽地传来一声惨叫:
“有鬼啊,妈呀有鬼啊!”
见纪寒山这么喊,血眸里明晃晃的光荡了荡,像极了泪花。
这下,纪寒山再难糊弄过去,他指着灭宵的手发着抖:“刚才里、里面出来了人。”
一秒钟的功夫,灭宵成了众星捧月中的月,剑柄安静了片刻,忽然飘起来,血瞳瞄到暮北,又重重地坠回了桌子上,如此磕磕碰碰,反反复复,闹得众人的视线跟着这把忽然犯傻的剑一上一下,像极了耍猴的。
终于,暮北忍无可忍,一把捞过剑柄,瞪着那血眸,没好气道:“你干什么,造反?”
血眸的瞳孔一放一缩,看起来像在害怕,可纪寒山一看便怔住了——这是两种眼神在切换,一个邪魅,一个澄澈。他忽然想到那句“我是尚缘”,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那边,暮北看着血瞳正汩汩往外放着煞气,正要开口训人……不,训剑,就听纪寒山道:“北师兄,你先别拦它,它好像有东西要和我们说。”
血瞳感激地看了纪寒山一眼,加快了放煞气的速度,几股极细的煞气弯弯绕绕地汇聚在一起,勾勒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人,便是方才纪寒山瞥见的“鬼”。
众人认出小人的脸后,皆是一惊。
“师、师兄师姐,吓着你们了,真是不好意思。”
叶停安道:“你……你是尚缘?”
暮北更是茫然:“你不去投胎做什么,现在是怎么回事?”
“我……我一直躲在灭宵里养魂。本来想着,养强一些再露面,省得还要跟小红抢灭宵的控制权。”
纪寒山问:“小红是谁?”
尚缘说:“就是那颗眼睛,它好像有些害怕北师兄,所以方才挣扎这么久,我都没能跟北师兄说上话。”
暮北举起剑:“我这就把那眼睛卸下来。”
“别啊北师兄,小红一人无法控制这么多煞气和祟物,有我帮忙会轻松很多,你把我当成一个剑灵就好啦。”
“那怎么行,”暮北道:“这把剑是你的,那不是鸠占鹊巢吗!”
“你也说了,这把剑是我的,”尚缘语速缓慢而平和,轻声劝道:“那它就不是凋零,不能跟你百分百配合,而有了我和小红就不一样了北师兄,而且,小红要是不乖,我还能看着。”
“可是你……”
“北师兄,我原来不想这么早出来的,”尚缘的语气骤然严肃,“但是你方才的行为真是太令我生气了。”
暮北一怔:“什么?”
“让我去卧底,这个计划本就是我们一起商量的,甚至还是在我反复求你带我出战魔界后,你才为我考虑了这项计划,真相如此,你怎么能够随意扭曲呢?”
“还有,我一直没有告诉你,裴青离为何会发现我的身份。”
暮北惊道:“难道你……”
尚缘说:“不错,当时我深得裴青离青睐,得到了近身侍奉的机会,这么大一个仇敌就在眼前,我手痒了。”
暮北:“……”
“所以说啊北师兄,你不要自责了,自从有了小红,我真的很开心,因为我发现我又可以帮上忙了。”
暮北想要说什么,尚缘又道:“不说了,我先散了。”
暮北:“为什么,你不跟大家再多聊两句?”
尚缘笑了笑,颇为不好意思道:“小红又闹了,我先把控制权还给他。”
暮北:“……”
他说:“你给他说,再跟你抢控制权,我就天天喂它吃煞气。”
血眸一颤,射出几丝戒备的光。
听了尚缘这一席话,众人沉重的心情霎时轻松了许多。叶停安瞥了眼暮北脸上那被自己走出来的姹紫嫣红、乱七八糟的痕迹,嘴唇开开合合,几次想说话,却都夭折在了嗓子里。
暮北说:“那么我就接着方才的说了,我原来将行动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捣毁魔界,一部分是抢回武林盟,但由于玉师兄可能出事了,现在只能将捣毁魔界的计划提前,所以……”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季药起身将门拉开,看见唐峻在外面弯着腰,气喘吁吁。
“师、师兄,外面来了好多人!”
***
魔界 万魔渊
左护法圣殿前乌压压地挤着一大片人,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服饰装扮各异,却有着一个共同点——都是白瞳鬼。
一个魔兵清点完人数,快步走入殿中,对坐在主座上的红衣人说:“大人,这一批傀儡已经全部到齐了。”
“嗯。”魅迟轻声应道。
魔兵随后问:“那现在……”
魅迟说:“还是跟以前一样,每个过一遍,我亲自检查。”
魔兵应了,转身离去。不多时,殿里又踏进一个人,随后是伴随着衣袍翻动声而来的话音:“你既然不信任姚何玉,又为何要与他合作?”
看见来人,魅迟淡淡道:“萧大人,我记得万魔渊好像不是你的皇宫。”
来人正是萧白寝,他此时穿着特意定制的袍子,若是魅迟有心看,便会发现,这件袍子正与当初他们在宫外书斋相遇时,萧白寝穿的。
萧白寝盯着魅迟那描着明艳朱唇,洁白皓齿,挑着柳眉桀骜不驯的脸,脑中忽然闪过昔日在那幽深的宫阙中,昏暗的龙床上,还名为杜明声的魅迟依偎在他怀里,柳眉紧蹙,双眸含水,娇嗔难耐的光景。
那个单纯可欺,满腔热血,任人摆布的玩物终是成了这善性湮灭,残忍嗜杀,罄竹难书的魔界帝王。
萧白寝说:“确实不是我的,这里是你的皇宫,你自己的。”
魅迟懒得给他摆什么表情,一边办着检查傀儡的正是,一边对一旁的魔兵道:“你带几个人,把萧大人送出去。”
魔兵应下,就要请萧白寝走,萧白寝一掌拍飞魔兵,冲魅迟喊道:“你看见我恶心是吗?那我偏要赖在这恶心你,你过来打我啊!”
魅迟看向他的眼神宛若看着路边一个智障:“我为什么要恶心?”
萧白寝的心霎时一凉。
这句话转述一下便是,你在我这已经可有可无,形同陌路,为什么要对一个陌生人产生那样强烈的感觉。
“阿声,”萧白寝用央求的语气说:“收手吧,现在悬崖勒马还来得及,我的帝王气还够买一次轮回,下辈子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跟我回鬼界投胎吧,行吗?”
魅迟倏然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蹿,如一颗夺目的明珠:“可我已经做了这么多,回鬼界,那是要下地狱的啊。”
萧白寝道:“就是下地狱,我也陪你一起。”
“萧大人说得好在理,我都想拍手叫好了,”魅迟收起笑容,语气骤然冷下来:“那么陛下,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会让自己隐忍多年,费尽心机夺来的山河半途而废吗?”
萧白寝顿了顿,红着眼颤声道:“如果是为了你,我可以这么做。”
魅迟缓缓勾起殷红的唇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那你又为何,给那些妃子和大臣说几句,就毫不犹豫地抹了我的脖子呢?”
“走吧,萧大人,你连跟我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拿什么跟我讲回头是岸?”
犹豫片刻,萧白寝看了看那袭红衣,落寞地走了。
魅迟始终不曾往门口望去一眼,他稍一招手,面前这个白瞳鬼便听话地走开,排在后面的一个上前来。
这个白瞳鬼与先前的大同小异,只不过明明穿着一身粗衣麻布,眉眼间却仍是显出了几分贵气来。
拥有这样气质的人不多,一般来说,只有修为极高的仙官才能炼出这一尘不染,傲世惊人的霜雪气,魅迟登时来了兴趣,朝那傀儡投去的眼神正经了几分。
“姚何玉啊姚何玉,你可真有意思。”
在玉朗的识海中,魅迟那摩明亮的红缓缓嵌入其中,随之侵入五脏六腑的,还有浓烈的万枯灯气息。
他的意识作出反应:这就是主人要找的人。
打败他,拿到万枯灯。
打败他,拿到万枯灯。
否则就要死。
就要死。
玉朗蓦地抬头,双手弯成利爪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