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0、剖罪 ...
-
宿名县 枝木斋
“太好啦,终于到了。”
三天跋涉,一群荆县弟子终于在暮北和叶停安的带领下,赶到了宿名县的枝木斋。
暮北站在那充满旧忆的医堂前,驻足许久。
枝木斋的主人长灯因渭濛山身死,临死前还将仅剩的四位仙官送出山——以季药为首,众人自发站在暮北身后,垂头默哀。
长灯为枝木斋囤了不少药材,季药大展身手,先是治好了弟子们的伤病,然后把暮北顺带搬回来的一具白瞳鬼尸体拖到院中,拆了个底朝天。枝木斋背靠慕春山,空间充足,隐蔽性极强,近百位仙桩弟子藏于其中,竟丝毫不露端倪。
二楼厢房,季药坐在一张桌前,铺开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纸,说道:“榆县那边的弟子,流照和寒山这几天救回来了。”
叶停安往那张纸上瞥了一眼:“这是什么?你的研究笔记?”
季药点头:“没错,那具尸体上有大发现……哎,阿北呢?”
叶停安没好气道:“鬼知道,一回来就见不着人了。”
见不着人的某位此时正绕着枝木斋,来来回回地踏遍每一个脚落,如此反复了三圈。
“奇怪,怎么没见燕一和狸二那俩小妖怪呢……”暮北边走,嘴里边自言自语地嘀咕。
听见楼上有人叫,暮北定了定神,往厢房里走去。
众人先前站在夜幕下默哀,谁也没仔细往暮北身上瞧,此时这个身着黑袍的人分明是步履平和地踏进门,众人内心却没来由地敲响警钟,连着眼神都带了几分戒备。
这些举动都是无意识的,即使他们心里并没有提防的想法,乍一见这与敌人如出一辙的气场和神韵,那些早已融入骨血的反应便立竿见影。
季药最先反映过来,他连忙收起严重的讶异,笑道:“阿北,欢迎回来,你……”
暮北并没有与众人先寒暄一会的意思,有些事由他亲口讲出,也许刨肝催心,也许无地自容,却如流血的伤口一般,血流出来了,痂也就结了。
他上前一步,把灭宵放到桌上,血色的眼睛盯着天花板,流露出几分哀伤。
认出灭宵,叶停安和纪寒山均是一怔,连着季药和流照的脸色都瞬间难看了几分。
紧接着,暮北又从怀中掏出一支发饰,放到灭宵旁边。
阑梦走得无尸无骨,烟消云散,连一缕头发丝都没能留下,本命武器雁翎刀更是落入敌手,至今也没寻到机会夺回。暮北找不到东西来纪念,只好在来的路上停在一个摊子前,挑挑拣拣,找出一支最相似的钗子。
众人真怕暮北又要掏出些什么,纪寒山鼻子一酸,流照一下红了眼眶,叶停安的拳头重重垂在桌子上,季药则颤抖着站起来,要跑过去阻止暮北。
暮北的确又拿出了一样事物,但不是某些用来立衣冠冢的东西,而是一片薄薄的刀片。
季药心一松,跌回椅子上。
哪料下一秒,暮北捏起刀片,撩起袖子,重重地在手臂划下一刀。
自修习煞气以来,暮北血液的颜色就逐渐变成了黑色,此时那瘆人的黑血从伤口处汩汩流出,却远不如那决绝的一刀来得令人心惊。
“这是尚缘。”
暮北拿着刀片的手往下挪了一些,又划下一刀。
“这是阑梦。”
众人倏然反映过来,暮北这是在以此种方式惩戒自己。
“阿北……”季药此时俨然被震惊吞没,难以出声,他艰难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暮北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又接连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代表渭濛山战死的四位长老和镇山人灵境仙尊的五条痕后,才缓缓抬起头。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刀,虽说随月的死实则是林邛从中作梗,但这一道伤,该有。
“从哪里开始说呢,最早是在听剑会吧,噢不对,应该更早,就在……就在这个宿名县,那个四方客栈里。”
众人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暮北的声音平静如常,甚至有如铜面般清冷,殊不知掩于其后的却是无数个日夜的煎熬,是数不尽的懊悔、自责与自我怀疑。
这些负面情绪自修习煞气以来一直盘旋与心间,挥之不去,讽刺的是,每当这些不堪回首的过往难耐地喷发而出,他的煞气强度总能再上一层。
你看,这些多么痛苦的事,却成了你修为往上爬的垫脚石。
“那时有一具傀儡身上的噬心蛊没有完全钻入体内,我把它藏了起来,化为了己用。”
纪寒山瞪大了眼睛:“北师兄,这么说原来尚缘是你……”
暮北点了点头:“不错,修竹的确是被冤枉的,尚缘,其实是我的傀儡。”
“与其说是傀儡,倒不如说他是我派去魔界的一个卧底。”
叶停安颤声道:“所以你才执意要让尚缘与你配合舞剑,原来、原来这竟是安排好了的。”
暮北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尚缘顺利潜入魔界,为我传递了不少消息,但是,”
“但是后来,他的身份被裴青离发现了,裴青离又给尚缘添了一道噬心蛊,夺走了对他的控制,我……”
暮北说到这便发不出声了。
而此时,叶停安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冲过来,一拳把暮北的脸揍得歪了过去。
“你是不是神经病,啊?噬心蛊是什么东西你不清楚吗,你是魔界的人吗,我看你是脑子进水了才跟他们比噬心蛊,把这破玩意用自己身上,你还是人吗?”
鼻子里涌出一股滚烫,暮北抬手抹去,发现指间一片黑。他沉默地甩了甩手上的血,任由叶停安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不吭一声。
终于,季药看不下去了,拉拉扯扯,终于将叶停安摁回椅子上,又把暮北扶起来,道:“阿北,你一定还有很多话想说,你继续说吧。”
“后、后来,裴青离要尚缘杀我,尚缘没有,他……他自杀了。”
季药扶着暮北的手一顿,重重的叹息声传来。
“尚缘的尸首还在,被我存放在鬼界,等到一切都结束了,我、我再带他回来。”
叶停安冷笑一声:“说的多好听啊,要去魔界把尚缘带回来,结果呢?贼喊捉贼。”
若是阑梦还在,听见叶停安说这些,免不了要站起来替暮北理论一番,她上一回这样义正言辞,由着自己的私心辩驳还是为了聂修竹。奈何聂修竹的被冤枉也是因为暮北,因为那场自作聪明的卧底计划。
流照见大家的情绪逐渐变得偏激,连忙搬出若冰,缓慢地拨起安神曲来。
“那、那阑梦呢……也是因为你么?”
暮北自嘲地摇了摇头:“若不是因为我,修竹也不会被愿望,阑梦也就不会出走,也就不会遇害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仙桩叛变,”暮北说,“在去魔界之前,我先去了一趟武林盟的所在地青麟阁,见了他们的姚盟主。”
“那时我与长灯怀疑,姚何玉用噬心蛊控制了青麟阁众高人的亲眷,所以才得以控制青麟阁夺权。查证这件事的任务被恰巧游历到附近的阑梦接走了,她到仙桩走访,却不料那是一个陷阱,落入敌手。”
“这样说来,阑梦的死也不能完全归咎与你,”季药道,“阿北,你过来坐下说吧。”
若是聂修竹在此,若是还有其他落霞峰弟子在此,也许还会有人像叶停安那样,怒发冲冠地扑过来,不由分说也要跟他讨个公道。
只可惜满座之客,再没有一个站起来激昂陈词,为这个敢爱敢恨的姑娘说句别的话了。
暮北拒绝了季药要拉他上座的邀请,始终与众人隔着些许距离。
“停安。”暮北倏地望向叶停安,后者微微偏过头。
“你先前不是问我,为何要把凋零给唐峻吗?”
叶停安想了想,最终还是冷着脸问:“为何?”
“两个原因,”暮北说,“第一是师姐。”
“师姐……你是说……”季药蓦地意识到了什么,惊愕地看向暮北手臂处的最后一道伤。
“是随月师姐,杀害她的真凶,其实不是裴青离,而是我。”
“早年间的那场大战,我被魔帝附身,师姐在带我回山里的时候,被侵蚀了心性的我用凋零刺杀。正因为此,我此生不会再用凋零这把剑。”
“至于为何将他赠与唐峻,则是第二个原因,因为阑梦。”
“阑梦受困后受了重伤,被囚禁于青麟阁。姚何玉以盟主身份召集武林各派弟子,密谋联合讨伐序仙座,抢夺渭濛山,他用了不少手段构陷序仙座,其中不乏……不乏把我误杀师姐的场景放出来,还有利用红衣和雁翎刀来嫁祸阑梦,从而污蔑她与魔界串通,抹黑序仙座。”
“那么多江湖弟子,只有唐峻一个人,堂堂正正地站了出来,为序仙座讲出一句公道话。”
叶停安内心忽然触动不已,眸光轻微地晃了晃。
“因为公然反抗姚何玉,唐峻被关了起来,恰好和阑梦挨着。阑梦没能逃出来,她把重要消息放在唐峻身上,临死前还……”
叶停安问:“还什么?”
“还想效仿余磬竹师兄,把灵根献祭给唐峻。”
叶停安蓦地瞳孔皱缩:“然后呢?给成了吗?”
暮北的眼底涌起一丝恨意:“没有,鬼王萧白寝突然天降,打断了这一进程,阑梦的尸首因此而没能留下。”
“萧白寝……”季药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颤声道:“就是……就是他,灵境仙尊和长老们的天地炉鼎本已置魅迟与死地,要不是他……”
季药一贯柔和的声音变得狠戾:“要不是他,长老们怎会白白丧命!”
暮北一惊。
他只知仙尊和长老们身死的悲痛,却一直未来得及了解关于渭濛山一战的细节,此时罪魁祸首昭然若揭,体内蓬勃的煞气被愤怒呼之欲出,大有冲破扶桑吊坠的镇压之势。
搁在桌上灭宵晃了晃,一丝流光闪过血眸,这家伙显然是在梅境给暮北和梅落折磨坏了,一手察言观色见机行事掌握得滚瓜烂熟,此时料想主人这煞气也该收收了,便屁颠屁颠地飘过来,大口大口地分担起那黑雾来。
一直未发声的纪寒山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尚缘是夜鸣峰弟子,也是他的师弟,对于尚缘的死,纪寒山不敢说一点悲痛没有,但他扪心自问,绝对癫狂不到叶停安那种程度。
他还觉得,一个巴掌拍不响,除非尚缘本人愿意配合,暮北的卧底计划根本无从开展,所以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将出事的过错全部归结到暮北身上,相反,他觉得暮北这个仙首当得着实太累,太受罪了。
奈何叶停安就坐在他旁边,他想帮暮北,但更怕平日里总骂自己的师兄,于是一来二去,一直憋到现在也没能发一句言。
他状似无意地问:“北师兄,灭宵上为何有只眼睛啊?”
暮北说:“尚缘因我而死,所以,我打算将灭宵收为新的佩剑。这个血眸为一滩祟物的凝结体,算是被我收服的,它能帮我调节身上的煞气。”
季药这才想起暮北最开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气场,连忙转移话题:“阿北,那你身上的煞气是怎么回事……是之前附身留下的魔气吗,可是魔气的气息不强,看着也不像啊。”
要说煞气,就要扯到林邛,扯到梅落,扯到他那离奇的身世,更要扯到那至今也未谋面的操纵者,神帝明凰了。
不说外面的普通弟子,就是在座几位十二仙官,心中对神界的向往与尊崇也早已根深蒂固,若非经历绝望与宿仇,谁又愿相信那神圣光明之下还有那样一个阴暗的角落,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呢。
就连暮北自己,早些年也不遗余力地冲击神阶,从未质疑过这样一条正大光明的道路。
况且,这个诅咒完全就是明凰、阡漾还有东方林邛之间的私仇,与努力冲击神阶的季药他们又有何干?与那些老实本分,兢兢业业扮演臣服者的普通神官又有何干?
只要不与他沾染关系。
暮北平静地转了转眸子,云淡风轻地说:“没事,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想用同样卑鄙的方法干掉魅迟罢了,你们别多想。”
季药显然不信,暮北什么德行,撒没撒谎,这些他可都太了解了。
趁暮北不设防备,季药冲过去,用尽他那寥寥无几的武功,妄图制服暮北,好好检查一番。
哪料暮北眼疾手快地拦住季药,恶劣一笑:“你这是要干什么,我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这种亲密举动,使不得使不得。”
季药一顿,其余众人也皆是一惊。
“什、什么意思?”
暮北抬头看了一圈房梁,眼里满是狡黠。
“你们现在,就在我将来的婚房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