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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恻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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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北本人浑然不觉,可是冥冥之中,有别的东西替他察觉了。
项间的琥珀吊坠柔和安静地散发着光芒,一层蒙蒙亮的微弱灵光涟漪一般顺着链绳荡漾开,转而渗入暮北周身经脉,将那呼之欲出的煞气一丝一丝按压下去,几根紧紧缠绕着的链绳仿佛就要散开,画地为牢,囚禁一切夺人心性的恶念,只留下一双双敢怒不敢言的眼睛。
暮北甩了甩头,只当自己分了神。待他再凝神往水面望去的时候,祟灵渊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面前的光不知什么时候被挡住,一大片阴影当头笼罩下来,而阴影外围又镶着一层刺目的红光,打在暮北身上,与那惨白的脸色和漆黑的眸子交相辉映,竟显出几分狰狞的美感。
那红光由一只巨大的眸子射出,那眸子仿佛含了一汪血水,瘆人的猩红被横亘其中的狭长瞳孔撕裂开来,宛如一张血盆大口,往里是触目惊心的獠牙。
河底的腐尸破水而出,被血眸底下散发出来的黑雾有条不紊地勾连上升,层层叠加,粘合成一条扭曲的肉柱,血眸在肉柱的支撑下,居高临下地看着立于自己脚下的暮北,俨然一条尊贵冷艳的蛇。
暮北手上没有武器,他想了想,从毒水里捞出一截扶桑枝,又顺手牵羊地卷起几丝祟物,用灵力引导着它们缠绕在扶桑枝上,看起来就像一把黑色的剑。
祟蛇眯了眯那张残肢织就的眼皮,红光笼罩的范围随之缩小了一些,很快又放大。
这个人身上有很多煞气,但是就在刚才,那些煞气突然又没有了。
这个人不惧怕红光,红光没法震慑他。
这个人还能控制属于他地盘的祟物,甚至将它们当作武器。
这个人身上掉出来一粒东西,那里面有梅花。
梅花……
祟蛇倏地抖擞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鬼哭狼嚎,他想起前不久,一道从天而降,毫无预兆的灼烫神光。
一道沙哑的声音怒道:“梅落,真的是你?你还真的敢来!”
暮北心下一动,难道这蛇能看出他们一样的相貌?
谁知,祟蛇马上又说:“不,不是他,他身上怎么可能有煞气……你是谁?”
暮北扬起的心跳重重地摔了回去,他嗤笑一声,轻佻地弹了一圈舌,道:“我?英雄。”
话音落下,暮北不再废话,他将琥珀吊坠收入怀中,随即振振有词地念了句什么。
下一秒,磅礴的黑雾从他体内争先恐后地涌出,如饥似渴地扑向地面,狼吞虎咽地馋食着原本属于祟蛇的领地。而那些没来得及凝结到祟蛇身上的祟物则纷纷倒戈,跟在征服它们的煞气身后,亦步亦趋地拾起一根根扶桑枝,把尖端对准祟蛇,蓄势待发。
巧的是,暮北身上的煞气是从神界来的。
所以在这一地的邪祟眼里,这些煞气的威力与前几天打压他们的神光无甚区别。
都是灭顶之灾。
这些密密麻麻的树枝整齐地排列在暮北身后,宛如一道遮天蔽日的幕布,只要稍稍曲起手指头,它们便能不遗余力地把祟蛇钉成筛糠。
用煞气控物和降物这招,是阮风参在鬼界教给他的,他至今未在别人面前展示过。或许还有人以为,他还是当初那个挥舞着毒剑凋零的仙首大人。
算算时间,林邛该差不多赶到了,如果他真的会赶过来的话。
祟蛇先发制人,将血色红光收缩成一束,径直朝暮北射来,暮北侧身躲开,这个动作恰好落到了祟蛇的计划内,祟蛇嘶吼一声逼过来,以同归于尽之势撞向暮北和他身后的扶桑枝。
谁知,暮北倏然手一松,威武的扶桑幕布如雨点般纷然坠下,随后,暮北张开双手,迎面撞进了这面厚实的污秽墙中。
神界来的煞气,当然只有神力可解。
在鼻尖挨着祟蛇前的一瞬间,暮北撩起手中的树枝剑,毫不犹豫地刺进了自己的心窝。
祟蛇在暮北闯入的那一刻以摧枯拉朽之势倾倒,祟气将他包裹其中,侵入四肢百骸,极大地取悦了被琥珀吊坠禁锢了一路的囚徒们。
祟蛇没想到这招投降才是最大的陷阱,眼看着祟物被越吸越少,猩红的血眼剧烈地颤抖起来,看起来愤怒极了。
然而没过一会,血眼又倏地安静了,它看着像个漩涡似的暮北,眨了两下,随即推波助澜,搅动毒水掀起千层浪,将整个祟灵渊的煞气都召集过来,往暮北身上一层层叠去。
这里是他的地盘,就是耗,他也能把人耗死。
一秒过去,两秒过去,暮北全身的经脉都鼓胀起来,像是个皮球。登门的小弟太多,他自身的煞气吃不消,两方势力扭打在经脉中,纠缠成一个个横冲直撞的球,游走在全身上蹿下跳,很不是滋味。
祟蛇松了一口气,尽管这一趟折腾下来,他自己的“身材”即刻变得形销骨立。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就在暮北掐准时间封锁最后一丝意识时,天光乍现。
祟蛇惊恐转过眼珠,就见一道神圈从天而降,兜头照在他身上。祟蛇内心猛地一沉,笨拙地扭曲着身子想要逃脱,不料神圈越缩越短,笼罩在神圈上的圣洁光芒不断消融着这不堪一击的祟气,所过之处仅剩几缕焦黑的齑粉。
没过几秒,祟蛇用腐尸搭建起来的尸体已经被神圈撤的只剩了一条细线,林邛淡淡地看了细线一眼,抬手一挥,那细线便如一缕轻烟消散了。
至于那红色的眼睛,则凝结成了一块血色的石头,安安分分地落到了林邛手里。
水面上的毒物散去,浑浊的黑水霎时冲破了某种桎梏,缓缓流动起来,汇入两侧幽蓝色的河水中。
扶桑枝网还留在水上,暮北躺在上面,双目紧闭,眉头深锁。
林邛收起神力,往天边看了一眼,随后走过去将人背起来,探了探鼻息。
暮北的气息弱得仅剩下了鼻前一点温热,心口的伤甚至环绕着黑雾,经脉里的两股邪气还在打架,他就那么脸色苍白地趴在林邛肩头,脆弱到一捏就碎,轻易便能毁灭,万劫不复。
林邛拿出袖子里的魔珠,捏在手里,端详片刻。
暮北身上本来就有暗凝的诅咒,又添了祟灵渊的祟气,眼下喂他服下魔珠,是最好的融合时机。
可是魔珠只有一个,若是方法不对呢?
他等了四百年,好不容易解开谜题,好不容易才找到梅落。
林邛深吸了一口气,把魔珠塞回了衣袖。
机会确实只有一次,但不是现在。
他又往暮北身上看去,眼中忽然光影变幻。
仿佛有一个肆意的少年郎,正微挑着眉,哼着小曲儿,一手一壶酒,满脸坏笑地敲开废塔的门。
少年郎后来慢慢长大,脸上的笑容少了,废塔门后的脸时而严肃,时而失意,但那双眼却始终如一的清澈有神,光彩熠熠。
四百年来,携带诅咒的转世生生灭灭,林邛每一个都看过几眼,然而此时此刻他恍然发觉,暮北是最像阡漾的一个。
可他毕竟不是。
林邛承认自己动了恻隐之心,然而四百年的努力,恻隐之心是最不该有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抬手清了暮北体内多余的祟气,又止住伤口的血,扛着人往梅境走去。
伏在林邛身上的暮北感觉周身蓦然一轻,血液都流得顺畅了。一丝意识解锁,暮北微微睁开眼,看似虚弱飘忽的眼神底下一片冰冷。
***
鬼界 蛮荒
“大、大大大大哥……爷、爷爷……祖宗!”
身体倏地一震,一阵绵密的钝痛袭来,让长灯一瞬间失了神。
被他踩在脚下的小鬼见长灯手里本要抹脖子的树枝突然停在半空,还以为他真的为他的真诚动容,准备大发慈悲,连忙撕心裂肺地哭起爹喊起娘来。
长灯此时只想给自己腾出一个能安静思考的环境,脚下这人,实在有些聒噪了。
他往地上看了一眼:“兄台。”
“哎,”那鬼努力仰起头,应了一声,又连忙改口:“不不不不,你……您是哥,我是弟,嘿嘿嘿……”
“你生前杀了多少人?”
小鬼猛地一颤,哆哆嗦嗦地打着颤道:“没没没杀过,一个都没杀过,哥,我是老实人……老实鬼……你你放了我吧,我这就去投胎,来世给您做牛做马……”
鬼界的蛮荒其实不算大,不愿攀附鬼王的,被冥府通缉的还有占不着鬼市地儿的都窝藏在这里,久而久之,蛮荒土生土长出了一些潜在的生存法则。
比如新来者总要纳点纳税。
然而长灯就是来抢劫的。
他深知自己实力不够,于是先从弱一点的小鬼来,吞了小鬼再吞大鬼,循序渐进,有条不紊的姿态把一众鬼都看傻了。
这个新来的鬼只管杀,很少跟别的鬼交流,最多只会在开打前问一句:“你生前杀过人没。”
于是鬼们慢慢摸清了长灯的喜好——只杀杀过人的鬼。
此时被踩在脚下的鬼这么想着,心存侥幸地瞄着长灯。
长灯仅露出来的墨绿色眼眸里盛着几抹细碎的光,他好似笑了一声,仔细一听,却是一句温柔的嘲讽:“是吗,你身上的煞气还挺多的。”
原来打架前问一句只是先礼后兵,长灯一眼便看得出哪只鬼杀过人,哪只没有。
下一秒,那鬼来不及再吭一声——一截冰凉的树枝拔地而起,穿心而过。
周遭终于安静了,长灯沉浸在钝痛中细细感受了几秒,蓦然抬起头。
他的灵根在呼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