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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套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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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界 扶桑神境
神界位于紫云之上,在主神殿神像的圣光笼罩下,这里不分昼夜,永远是白天。可是生长在扶桑神境的草木们各有各的独特作息,于是扶桑一天中总要低头瞄几眼旁边的太阳——太阳走开了就是夜晚,该把枝叶铺散得更开些了,太阳靠近了就是白天,可以抖抖叶子,放些光线进来。
由于天庭与太阳挨得极近,所以若是没能控制好力度,草木们一下就能熟掉一大片,十里飘香。扶桑卖力地操控着每一根枝桠,每一片叶子,精准地按照每一种草木的节律配给阳光雨露,认真卖力得可歌可泣,以至于都没能及时发现,有人进来了。
来者是一个金发赤瞳的男子,灿金色的长发就如神境隔壁的太阳一般,缕缕发丝是丝丝强光,逼得草木们整齐划一地折下了腰。他眉心有一团火焰形状的印记,颜色与瞳孔如出一辙,相得益彰地衬出了肤色的雪白和眉宇间的飞龙在天。
扶桑过了好一会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神境里的崽好像正在步调一致地瑟瑟发抖。鉴于这种情况以前不是没有,扶桑很快便意识到是谁来了。树心一亮,老者拄着拐杖走出来,先用灵力将草木们哄睡着,而后才缓缓朝那身影走去。
人未至,老者的声音先行:“是神帝啊。”
明凰朝老者微微欠身:“树神前辈。”
老者把他扶正,问道:“神帝怎么来了?”
明凰说:“听闻前辈早些天从人间救回了一个孩子,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他的嘴角勾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神温和而真挚,连语速都是舒缓平和的。
然而,听他这么问,老者的眼珠却警惕地转了转。明凰是神界之主,五界至尊,神境里不管正儿八经的公事还是犄角旮旯的八卦,只要他想知道,甚至不需要亲自动脚往外走。所以他肯定早就知晓,长灯来了又走了。那么他此时的亲自造访,就很耐人寻味了。
对于神帝的明知故问,老者一时没法参透,不过既然是他先开的口,老者便将计就计地嗔怪道:“伤都快养好了,你现在才来,还有什么用?”
明凰一愣,很快说:“是、是吗?那真是太抱歉了,树神前辈。”
老者用鼻孔哼了一声,不理会他。
“不知那个孩子是……”明凰顿了一下,笑道:“若是有成神的资质,倒是可以先留下,别的慢慢来,毕竟扶桑神境这么大,您一个人呆在这,怪寂寞的。”
老者心说你不就是想知道他是谁么,告诉你好了:“他就是东方当年折下的那根树枝,”说着,老者拉出一副愁丧脸:“可怜的孩子哟,被魔界那什么……记不得了,拿万枯灯害死了。唉,要不是我早成了把老骨头,我现在就下凡去端了那孙子……”
拐杖戳在地上,大有将神境再次改造成马蜂窝的意思。
明凰早就对这位树神的火爆脾气有所耳闻,眼看着那不长眼的拐杖尖就要与自己的鞋面嘴对嘴,他连忙托起老者的胳膊肘,虚扶过去,柔声道:“树神前辈,消消气。您说的那位,可是魔帝魅迟?”
老者想了想,斜眼睨他:“好像是叫这么个名字。”
明凰点点头:“好,我知道了,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好了。”
老者的目的达成,蒙混过关,一箭双雕,正准备下逐客令,却见明凰话音一转,问道:“前辈,您方才说,那孩子是东方师兄带下去的,当真?”
老谋深算的扶桑前辈方才特地把前半段话说得飞快,每个字都跟黏在一起似地,含混不清,而后半段却截然相反,要多清晰有多清晰,铿锵有力,义愤填膺,以至于他当真以为自己把更加老谋深算的神帝坑过去了。不料……神树默默地从箭上取下一雕。
“当真。”
“那他可知,东方师兄现在何处?”明凰问。
老者握紧拐杖,艰难地直起那快要弯成了拱桥的脊背,他抬头去看明凰,想要看清这个年轻的神帝眼睛里都有什么,又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明凰恭敬地蹲下身,与他平视。老者复杂的眼神由浑浊沧桑的瞳孔投射而出,落到明凰的身上,像几把不太锋利的小刀,用尽力气也无法剖开那层神圣光明的皮。良久,一声沉重的叹息过后,沙哑空灵的嗓音响起:“当初,还是你给他定的罪,怎么,这么久过去了,你是要将他缉拿归案,还是平反昭雪?”
明凰愣了愣,随即抿紧了嘴唇,轻声道:“当时阡漾师兄被冤枉定罪,我劝过东方师兄,我想让他等一等,给我一些时间……他不听我的,定他的罪是形势所迫,是没有办法的事……”
老者摆摆手打断他:“多少年了,东方林邛和阡漾这两个名字,天庭再也没有人敢提了,有些人干脆已经忘了,反正一个被打下凡间,一个沦为罪神,就算是饭后谈资也聊腻了。东方在人间过得自在,你就放他去,又有何妨呢?”
明凰眸光晃了晃,脸色暗了几分,他咬着牙,声音却仍温柔不变:“东方师兄是去找阡漾师兄了,不把他找回来,我怎么知道阡漾师兄现在怎么样了呢?”
“就算有人已经忘了,可还有我,我会永远记得他们的。”
老者心下一沉,明凰回答得很谨慎,他的套话失败了。
四百年前,神君阡漾被审判官束缚以锁神链,押到神台边贬下凡间,那之后不就,东方神君,即东方林邛,匆匆来到他的扶桑神境,折下一截扶桑枝,从此自碎神位,以罪臣身份游历凡间多年,到现在也没回来。
老神树知道东方林邛求扶桑枝是为了救阡漾,他默默地帮林邛拖住天庭的追兵,甚至把最有灵气的一段扶桑枝给了他,就是希望阡漾能回来。他不信那些强加在阡漾身上的莫须有的罪名。
东方林邛,阡漾还有明凰,这三个孩子都是他看着成长的,从三个相依为命的小神官,到三个顶天立地的大神君。东方平时不爱说话,更喜欢由着其他两人打闹,自己等着收烂摊子,阡漾则是个捣蛋鬼,什么闲事都爱插一脚,但关键时刻却又比谁都细心、沉稳,明凰么……可能因为本体不是人,在诺大的天庭中有些自卑,幸好有两个师兄罩着,说话做事都轻轻的,软软的,别人做什么都说好,就怕给师兄惹麻烦。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样呢?
老神树想不出答案,他毕生守护扶桑神境,很多事都想不起来了。但他看着眼前这个不怒自威的神帝,却有股说不出的陌生感,以至于他总觉得明凰这么执着地寻找东方林邛,不是因为想把他们都带回来,而是想把什么东西毁尸灭迹。不然,明凰这么急匆匆地赶来打听长灯,难道不是心虚吗?
终究还是老了,玩不过年轻人了,老神树想,既然套不出真相,那就在别处下功夫吧。
“那孩子现在休息了,改天等他醒来,我问问他,再让人给你送消息吧。”老者说。
明凰犹豫了几秒,站起身:“那就麻烦前辈了,晚辈还有事,先告辞。”
老者目送明凰的背影走远,当最后一抹灿金消失在神境入口,苍劲的扶桑树发出一声叹息。
明凰一踏出扶桑神境,脸上的温柔与恭谦立马烟消云散,他侧头看了眼宁静的扶桑神境,抬手招来一个小神官,没什么表情地吩咐道:
“去,把白柳川给我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