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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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渂河涧 梅境
梅落带着暮北离开了喝茶的悬崖边,钻进与来时相反的一条小路,一头扎进繁密的梅花林间。
暮北发现,梅落这个带路,并不是单纯意义上的带路——他手里握着一团白里透粉的灵光,走两步,闪一下,然后,本来安静站在跟前的梅花树仿佛长了脚一般,拖着自己的花瓣和枝叶朝一旁歪斜而去,将看似走到了尽头的路凭空拉长了一截。
在梅花林中,梅落像一条入了水的游鱼,在四面八方均为一样的景致中游刃有余地辨别着方向,带着暮北走进一条纷繁复杂的迷宫。
拐来绕去了差不多有一个时辰,梅落终于收起手中的灵光,停在一面山壁前。
山壁上爬满了青藤,梅落一来,那些青藤便自觉地挪向两边,像戏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突出了后面的主角。那是一道石门,石门镶嵌在山壁上,做得很是逼真,平时掩盖在青藤之下,俨然无奇。
石门后封存的,是一片曾经拯救了一方水土的扶桑枝。
梅落蹲下身来,在石门前的一堆枯草里拨了拨,拨出一只石狮子。石狮子雕刻得并不逼真,面部轮廓虽在,但鼻子不像鼻子,裂缝一样的嘴巴不协调地咧着,两个眼眶中也只有一颗眼球。
暮北猜,另外一颗眼球,便是开启石门的机关。
梅落将手放在石狮子的头上,没有马上打开石门。他转过头来看着身后那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心里其实十分不确定。
该不该相信他呢?
石门内里封存的扶桑枝早在多年前就已枯萎,主根也在不久前的一夜间全都枯化了,不管最终结果如何,最坏的情况已经在眼前了。
若还有希望,那一定是向着好处发展。
“你说你能救活神主,可以告诉我你要怎么做吗?”梅落问。
暮北不介意将自己身上戴着灵根吊坠的事告诉梅落,但同样的,他心里有的也只是可能和希望,并不是办法。
“我脖子上的这个吊坠,是一个树妖的灵根,那个树妖的原型就是扶桑神树”,说到这里,暮北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倏然多了几分喑哑与低沉:“他死前把整条灵根都给了我,你先前说,这里的扶桑枝缺了灵根。”
梅落嘴唇轻启,似是有些惊讶,他想了想,说:“他把灵根托付予你,说明这条灵根对你来说十分重要。”
说着,梅落走上前来,朝暮北微微欠身。
那么同样的,你对他来说,也很重要。
梅落一下子将暮北的身份猜出了个大概,他就像一个忠诚的子民,将对神主和神主在意的人交托全部的信赖与真诚。
一阵绵密的疼霎时灌满暮北全身,聚精会神地进攻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窒息般的难受挤满大脑,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我能请求看一看神主的灵根吗?”梅落问。
“没问题”,暮北正要摘下项链,触碰到琥珀的那一刻,他手指一顿,犹豫道:“这项链压制着我体内的煞气,若是摘下来,你这梅林……”
他身上的煞气,此时俨然已经浓烈到了与扶桑气息抗衡的地步,否则,梅落不会过了这么久,都没察觉出他身上的扶桑气息,只有那只小梅花妖,在为他疗伤时不小心感受到了。贸然摘下吊坠,搞不好梅花林的一角地,从此就要变色了。
暮北不想污染这片纯净的梅花林。
梅落听了他的话,轻轻地笑了一声,他抬了抬手,示意暮北尽管摘。
暮北觉得梅落那一抬手是招风去了,淡淡的梅花香从他鼻尖掠过,很快又消散。既然梅落都这么说了,他也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干脆利落地摘下了琥珀吊坠。
吊坠摘下的瞬间,暮北眉心黑印现出,黑雾从他脖颈后、眉心间腾腾升起,随后,一个黑色的漩涡从他脚下蔓延开来,很快吞没了周围的绿草。
暮北心下一惊,慌忙地要把吊坠戴回去,而就在这时,一束亮眼的白光刺破了他眼前重叠的黑雾,暮北透过那个缺口看向梅落,见后者方才放下的手又端了起来,施着法,从四面八方招来罡风,把他周身的煞气一扫而空。
他愣了一下,低头一瞧,脚边的草果然枯萎了。
这煞气的强度显然出乎了梅落的意料,他微微蹙起眉,看着暮北的神色复杂起来。
对于梅落见到此番情景会做出何种反应,暮北早有预料。人们总会下意识地远离黑暗与邪恶,这是本能,没什么好大不了的。他耸了耸肩,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将吊坠递给了梅落。
然而梅落接过吊坠,目光却仍然停留在暮北身上,钉得暮北从带着点失落的无所谓到略感诧异再到后知后觉地发现,梅落眼中好像并没有他认为的厌恶与嫌弃,相反,他澄澈的眸子透着的,是感同身受般的不解与担忧。
暮北心里倏地一软,反而更加不自在了。
“我们……先进去?”暮北别扭地抬起手,指了指石门。
梅落这才收回目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已经进入非常无理的范畴,他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道:“可以!我来开门。”
他按下石狮子仅剩的一只眼球,石门轰隆隆地往上升。
一股久违的、熟悉的、魂牵梦绕的扶桑气息扑面而来,刹那间,暮北浑身每一处肌肤,每一丝毛发都仿佛增了千斤重,一举一动都变得迟缓起来。
他定定地站了几秒,抬脚走向石壁后的扶桑枝海中。
梅落把这片扶桑枝保护得很好,抬头往上看,密密麻麻的藤蔓结成网罩在上空,网上落满了梅花瓣,不管是从外往里看,还是从上往下看,都不会有人察觉这梅花林深处的别有洞天。
再往里走,甚至能看见一个简陋的茶台,旁边铺着一张简单的草席,浅淡的茶渍、叠放整齐的薄被,柴堆似的书卷——是生活的痕迹。看来,梅落不仅设了阵法,就连吃住,也是陪在扶桑林里。
然而,就像梅落先前说的,扶桑枝确实完完全全地枯萎了,纵然留有余香,可仔细品味起来,确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死气沉沉。
暮北转了一圈,发现梅落还停在石门口,没有进来。他见梅落还在端详吊坠,便只有自己出去找他。
来到门外,他发现,梅落的表情似乎更加凝重了。
暮北就怕吊坠出问题,他心下一沉,问道:“怎么了?”
梅落仿佛确认似地将吊坠翻来覆去看了几眼,随后还给暮北:“这条灵根上,已经没有神主的残魂了。”
暮北一怔:“什么意思?”
梅落一时找不准措辞,他嘴巴开了又合,苦恼至极,愣是憋不出半句话。
不好的感觉在暮北脑海里叫嚣,嗡嗡的耳鸣声响起,吵得他一颗心直直坠进了冰窟。
“不、不能救吗?”
梅落说:“也……不是不能,灵根上的灵力非常充沛,若是能归于扶桑枝间,再滋养以天地灵气,扶桑树是可以重生的,但是……”
暮北明白了。
重生的是扶桑树,而非给了他灵根的长灯。
梅落想救的是他们的扶桑神主,而他想救的,却只是长灯。
暮北承认,人都是自私的,如果他是梅落,方才吊坠落在他手里,他绝对不会把自己苦等了这么多年的机会白白送还。他终于明白为何梅落的表情会这样难看了。
“你不想复活你们的神主了吗?干嘛把吊坠还回来?”暮北的面色沉下来,冷冷地问。
灵根上没有半点残魂,正说明,长灯的确是在那场大火中烟消云散了。灵根给了暮北,或许只是起到一个给人抵挡煞气的作用,而若是归还渂河涧……
暮北铁了心,他此刻只想当一个心胸狭隘的小人,他要将长灯仅剩的灵根守着,死死守着,守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