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老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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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界 扶桑神境
扶桑神境处在神界的最边缘，这里有着四界的每一株植物，草木丛生。在枝繁叶茂，遮天蔽日的扶桑神树的庇护下，它们的枝叶上铺满了露水，懒洋洋地在和煦的微风中摇曳生姿。
扶桑神树位于神境的正中央，修长的枝条从数十人合抱粗的树干上伸展出来，无尽地绵延到神境尽头，繁茂的藤条从层层叠叠的翠叶中垂下来，微微摇晃，一下一下地点着石台上那昏迷不醒的面庞。
那面庞生得极俊，浓密的睫毛安静地盖下来，打下一弯阴影。那人眉心轻蹙，带着几分未消的倦容，似乎不怎么情愿地躺着。他修长的手指摊在身前，不时轻轻地颤动两下，像是有什么要紧事没做完，有些揣揣不安。
扶桑树心散发出莹莹绿光，像是朦胧雾气中明亮的萤火虫，绿光星星点点地往下飘，融进树底之人的身体里。
不知是那人受伤太重，还是扶桑神树本就是个慢性子，治疗进度不慌不忙地推着，推了三天，石台上的人终于醒了过来。
待眼前重影渐合，长灯定定地愣了几秒，眨眨眼。眼前是铺天盖地的黑，黑中淌着丝丝缕缕的金，像灵活的线条，游动在幕布般的沉色中。
长灯定睛一看，发现那片黑并不是黑，而是交错覆盖了无数层的墨绿。微风拂得树叶窸窣作响，却拉不开一丝缝隙。这片墨绿是一幅巨大的苍穹，遮天蔽日，让他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来了天堂，还是地狱。
长灯自己的叶子就是这样的，他错愕了一瞬，很快意识到了什么。他扭头朝一旁望去，见到了一桩比他本人还要宽上几倍的树干，几根藤蔓穿透浓密的叶子来到跟前，左右摇了摇，像是在友好地打招呼。
如果说长灯完全化出自己的原型，能够覆盖整座渭濛山，那么眼前这棵真正的扶桑神树，便可覆盖五座渭濛山。
参天苍劲的神树本体矗立眼前，纵然长灯早知自己是这树的一部分，此时仍是心生敬畏。藤蔓们一条条铺下来，安静的垂落在长灯身后。他从石台上下来，朝神树深深鞠躬，如一名迟来的虔诚信徒。
这时，树心一亮，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木杖走到长灯跟前，扶起他的手。
长灯抬起头，下一秒又弯下腰，这回躬得更深了：“晚辈参见树神前辈。”
老者再次把长灯扶起来，粗粝的手掌握起长灯的手，浑浊而沧桑的嗓音在一阵长长的叹息后空灵地响起来，周围的草木们闻声一摇，像是一个个聆听长辈低语的孩子。
“还好，还好，再晚一步就救不回来了。”
长灯一愣。
老者的低沉的声音中似乎透着一股浓浓的担忧，长灯以为他是在牵挂自己这根不翼而飞了几年的枝桠，心下满是愧疚，嘴唇开开合合，正想说些什么，却见老者握紧手中木杖，倏地往地上一跺。
随之而来的是老者满腔的气急败坏：“东方林邛那个臭小子，之前是怎么答应我的！等他回来，我非得揍死他不可！”
长灯：“……”
老者转过身，气鼓鼓地踱起步来，他绷紧的肩背蓦然张开，一上一下，大开大合，木杖尖随着他的动作在地上戳出了数十个窟窿，平整的扶桑神境没过一会就成了一个马蜂窝。
微风霎时停住，草木们不摇了，楞头呆脑宛如一片假花假草，从树枝上垂下来的藤蔓僵在半空，凹凸出一堆奇形怪状的姿势，也全都不动了。
它们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树神大人了。
长灯很快反应过来是自己会错了意，看来眼前这位并不是什么忧伤的老者，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老顽童。
不过听见他提起东方林邛，长灯的神色正了正。他主动上前搀起老者，给人家顺了顺气，乖顺地拉着老者坐到石台边，道：“树神前辈，您消消气。”
老者打量着长灯，目光落到他身上，立刻柔和了几分，那慈祥的目光笼罩下来，活像在看失散多年的崽子。
“哼，我能不气嘛，没了你，我这一把老骨头，好久都没站起来活动喽。”
长灯一愣：“您说什么？”
老者没多给他解释，只是自顾自地道：“要不是为了阡漾那孩子，我才不给他带你下去，现在还把你害死了，唉。”
“好在他还有点良心，提前把渡生藤给了你，不然，就真要魂飞魄散，灰飞烟灭喽。”
长灯终于听懂了一些，他心下一动，倏地想起了什么。在袖中翻找片刻，他拎出了一条泛黑的麻绳手链。手链此时已完全变成了黑色，若是凑近仔细闻，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就好像……
就好像随着长灯一起，在大火中焚烧。
长灯双手将麻绳递到老者面前，问：“树神前辈，您说的渡生藤，可是这个？”
老者斜眼一睨，长长的胡须被他呼出的气撩起，咋呼上了天：“就是这个，你说说他，自己小心一点，也用不着浪费这法宝了。”
长灯盯着这轻飘飘的麻绳，实在没领略出半点法宝的气质。
现在看来，东方林邛将他带下凡间是经过扶桑神树本体同意了的，更有甚者，林邛还曾向树神承诺，会保护好自己带下去的扶桑枝。以至于，当初林邛在塔日峰的废塔与他相见后，给了他这个保命的法宝。
这些线索和细节理起来很顺畅，长灯很快就想通了。可这条线的合理，却恰恰突出了另一条线的矛盾之处。他与林邛第二次见面时，林邛将渭濛山将遭劫的消息透露给他，将他支开，还带走了聂修竹。既然林邛答应了神树，既然他的命这么重要，林邛为什么还要放他葬身火海？只是因为他身上有足以保命的法宝吗？
难不成，林邛只是个半吊子，能算到大火吞噬渭濛山，却算不到他会从容赴死？
显然不可能。
所以，林邛某种程度上还是欺骗了神树。他折树枝下凡是为救人，但是对这树枝，却远没有他要救的人看得重。
与魅迟开战前，在渭濛山顶，长灯曾因灵境的话而隐隐有了一些不好的猜测。眼下，那些不好的感觉越发清晰地冒出头，渐渐有了雏形。
既然林邛对他的命看得并不是那么重，既然林邛放任他去魅迟手底下找死，既然林邛知道他是为了谁而死……
那么，一切都有了解释。
这场浩劫之前，他与暮北几乎时时刻刻呆在一起，他身上纯净的神树气息能够帮助暮北镇压诅咒，稳定心神，所以林邛不用担心。既然如此，那不用他亲自操心的这么多年里，他都在准备什么？他真的只是呆在塔日峰上的废塔里酗酒吗？
这场浩劫过后，他身死，可以说，暮北从此失去了扶桑神力的庇护，但这却是林邛助推的结果。长灯开始想不明白原因，此刻倏然明白——
无非就是林邛已经有了完成计划的把握，不再需要他了而已。
蓦然发现自己被人利用完又无形而无情地抛弃了，长灯不恼也不怒，甚至连都没显出几分不快，他沉下心，耐心地把线索全都倒出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分析到底。
现在的问题是，林邛到底在计划什么呢？他想帮助暮北压制诅咒和煞气，这一点毋庸置疑，可他却向灵境隐瞒了这回事，因为灵境一旦知道，必然不顾一切也要为暮北消除诅咒。所以，林邛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救暮北，而是在等待。
林邛在等待那个真正想救的人。
“树神前辈。”
在长灯分神期间，老者一直自顾自地喋喋不休，问候这吐槽那，也不管听众们听没听清，直把东方林邛全身上下一根汗毛不落地数落了个遍。此时听见长灯叫他，连忙停下话音，嗓子收住的瞬间，竟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怎么啦，孩子？”
长灯问：“晚辈能否请教，那位阡漾，是什么人呢？”
老者摸了把胡须，眼尾微微弯起，长灯从侧面望过去，还以为这位树神前辈笑眯了眼。
然而只有轻轻抖着叶子的扶桑知道，这位老者不是在笑，而是泪涌入眼，不得已弯了起来而已。
老者说：“是个令人骄傲的好孩子。”
如此简短的一句回答显然挖不出什么信息，长灯正要再问，却见老者一把拉住他的手，语气满是担忧，表情却是贼眉鼠眼：
“孩子，虽说渡生藤捞回了你几缕残魂，可你现在的身体还很虚弱，这段时间就别乱跑啦，呆在这，陪陪我这把老骨头吧？”
老者的话犹如一道惊雷，贯穿了长灯的脑海。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老者
，还差 